夜色深沉,要阳要塞彻底归于安宁。
王司马的居所内,几盏油灯静静燃着,昏黄光晕铺满简陋案几,将屋内四道身影拉得修长。连日紧绷的杀伐戾气渐渐褪去,余下的,是战后核定功过的肃穆。
案上铺着崭新的军册、伤亡名录与战果清单,墨痕犹湿,字字记录着这五日惊涛骇浪的死守血战。
刘军侯、李军侯、楚昀三人围案静坐,气息皆沉。
王司马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语声平稳,带着几分战后复盘的凝重:“鲜卑五千骑围城五日,我军凭主墙全力固守,大小战数十场,累计毙敌两千有余。再加上你部白日北出追剿,破其断后精锐,又斩近二百首级,此战总共歼敌两千两百上下。”
他顿了顿,据实而言:“塞外荒寒,战场绵延极广。胡人战败后多会收拢同伴遗体带走,或是择地安葬,不会任由我军尽数清点。最终核验入账的首级不足四百颗,已然合乎边塞实战情理。”
刘、李二军侯缓缓点头,并无异议。
王司马执起狼毫,笔锋端正,正式誊写送往渔阳郡的官方战报,一字一句,严谨规整。
“光和四年二月,鲜卑东部大人槐头,率五千余骑入塞寇边,强攻要阳要塞。塞内三军将士浴血固守五日,屡挫贼锋,重创胡骑,前后毙敌两千余众。敌寇折损惨重、士气崩颓,无力再战,遂于第五日夜弃围北遁,要阳塞围得解。
战后,军侯楚昀,率麾下张诏、冉闵及精锐百骑,出关向北追剿,破敌殿后队伍,斩获首级近二百。除追剿所得战马一百二十三匹外,军士清扫要塞周边战场,又收拢战马二十余匹,总计缴获战马一百四十余匹、铁甲十二领、刀矛三百余件、箭矢四千余支,军资器械收获颇丰。”
誊写完毕,他抬眸看向三人:“战报据实撰写,无夸大、无遮掩,你们看,可有需要增补、修正之处?”
刘军侯摇头,李军侯亦摆手示意无误。
楚昀沉声应答:“并无不妥。”
王司马将战报折好放妥,随即取过一卷厚厚的功劳簿,目光落向楚昀,神色带着几分赞许:“全线守城,众人皆经苦战、各有死伤,人人有功,人人劳苦。但此番你敢领兵出击,以百骑破敌数百,斩断胡人大队后卫,彻底打消敌军反扑的念头,这份奇功,自当以你部为首。”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目光皆聚在楚昀身上。少年身姿挺拔,神色沉静,不见半分骄矜,微微拱手,语气谦逊:“司马谬赞。五日死守、出关破敌,皆是麾下将士拼死相搏、同心协力换来的成果,功劳绝非我一人所有。”
这番话沉稳通透,不贪虚名,进退有度。王司马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心中暗自感慨:此子年少却不浮躁,能征善战又体恤下属,实属难得。
他落笔在功劳簿上,字迹堂堂:“北出追敌,破鲜卑断后一部,斩首近二百级,缴获战马、甲仗、军械若干,此为楚昀所部全功。”
写完,他放下笔,细细交代后续规制。
“此番缴获战马共计一百四十余匹,尽数登记在册,明日随战报一同送往郡府。边塞粮秣紧张、草场有限,无力长久蓄养大批战马。后续渔阳郡府会按市价折算钱粮拨付回来,届时再依照各人战功公允分发。”
楚昀微微拱手,恭谨作答:“军中赏罚规矩,末将明白。一切全凭司马做主,属下绝无异议。”
举止分寸得当,不争不抢。
王司马继续说道:“缴获的刀矛、箭矢与十二领铁甲,全数入库封存,归入要塞武库,弥补此番血战损耗。唯独胡人遗留的皮甲战袍,不必上交。将士连日浴血,顶着严寒守城死战,劳苦万分,这些物件便交由你部自行分配,一来犒劳众人,二来也可用于抚恤伤兵。”
一旁刘军侯闻言失笑:“你手下这百十来号弟兄,先是死守城头,又奔袭追敌,实打实拼了性命,如今也算得些实在好处。”
楚昀轻轻点头,心中所想却并非犒赏之物。守城一战折损惨重,再加上追剿伤亡,每每念及,心底便沉甸甸的。
王司马收拾好案上文册,起身道:“夜色已深,连日苦战,众人身心俱疲,都回去歇息吧。”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屋舍。
刚走到门外,王司马忽然开口唤住楚昀:“明日一早,你再来我这里一趟,把你部守城、追敌两份伤亡名册送来。守城阵亡、追袭战死,再加上轻重伤者,一一标注清楚,随文书一同上报,朝廷的抚恤,半分都不能少。”
“喏。”楚昀沉声应下,迈步走入夜色之中。
塞夜寒风料峭,却吹不散营中融融暖意。
校场上篝火熊熊,烈焰腾空,将整片营地照得通明。连日紧绷的战事终于落幕,众人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将士们围坐在火堆旁闲谈欢聚。王司马体恤众人劳苦,特意安排了肉食与酒水,让大伙稍作休整。
火堆边人声喧嚷,劫后余生的笑意挂在每个人脸上。有人高声说笑,比划着城上拼杀、马前交锋的模样;有人围坐一处,热议白日追敌的战况;还有受伤的士卒静静靠着火堆,慢慢包扎伤口,默不作声。
欢喜是真的,可战场留下的惨烈,同样真切。
老卒老赵倚着墙根坐下,满身征尘,手里捏着一块肉食,慢慢咀嚼,神态松弛,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张诏独自坐在火堆一侧,端着一碗温酒,依旧寡言少语,只是往日里冷硬紧绷的眉眼,此刻也褪去了几分杀伐戾气,多了些许释然。
冉闵眼尖,远远瞧见楚昀走来,当即高举酒碗,朗声大笑:“军侯!快来坐坐,今夜大胜,正好痛饮几杯!”
楚昀没有接过对方递来的酒碗,自取了一碗酒,抬手与冉闵轻轻一碰,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灼热感顺着喉咙淌下,稍稍压下了连日来萦绕心头的血腥与疲惫。
冉闵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笑得爽朗。楚昀在二人身旁坐下,伸手从食器里拿起一块肉食,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
张诏侧过头看向二人,抬手轻轻摩挲着手中制式铁刀,语气带着几分遗憾:“此番追敌厮杀,手中兵刃终究差了火候。若是能有一杆称手的家伙,想必还能再多斩几员敌寇。”
冉闵连连点头,晃了晃自己的兵器,啧啧感慨:“可不是嘛!营中配发的都是寻常制式兵刃,合心意的难寻,打起仗来总觉得束手束脚。”
楚昀深有同感,放下手中肉食,开口说道:“我也有这般体会。眼下战事刚歇,暂且先用现有兵器将就。往后我多费心寻访,定帮你们寻两杆合心意、趁手的兵刃。”
张诏与冉闵闻言皆是一喜,连忙道谢。三人围着火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军中武备与过往战事,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军令急催,只剩袍泽之间难得的松弛与温情。
喧嚣在耳,暖意缠身,可楚昀心底,始终压着一份沉郁。
这五日,要塞城头日日流血,场场皆是死战。他亲眼看着身边弟兄一个个负伤、倒下,无数鲜活的身影永远留在了这片旷野,再也不能一同饮酒闲谈、并肩作战。
功过赏罚自有定论,可逝去的袍泽,却再也回不来了。
不知何时,老赵慢慢挪了过来,嘴里嚼着肉食,望着火光里神色沉静的楚昀,语气沙哑又真切:“你父亲当年驻守边塞,也是这般身先士卒、体恤部下。他若是亲眼见你如今独当一面,定然倍感欣慰。”
楚昀指尖微微一顿,依旧默然咀嚼,眼底情绪沉沉,不喜不悲,心绪纷乱难平。
火光摇曳,映着少年愈发沉稳坚毅的眉眼。
回想整场战事,众人心中皆是唏嘘。守城时当场倒下二三十人,后来又有重伤弟兄没能撑住,单单守城便折损四十三人,算上出城追敌阵亡的十一骑,前后一共离去五十四位袍泽。眼下营里轻伤者还有百十来号人,真正全身无恙的,只剩六十多人。
五日死守孤城,硬扞五千胡骑狂攻,守住要阳门户。
一战逼退来犯之敌,再出塞追剿,大破敌军后卫,此地兵祸暂且平息。边塞难得迎来片刻安稳,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边境之上,从无长久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