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铁大牛把那把散发着烤蓝光泽的冲锋枪,重重拍在陆明渊的办公桌上。
机油味混着钢铁特有的冷香,瞬间在屋子里散开。
陆明渊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
他拿起一块抹布,擦去手指上沾到的墨水。
视线落在桌面上。
枪管粗壮,带着一排圆形的散热孔。
侧面插着一根长条形的三十发弹匣。
“科长,您画的图纸,加上上海滩运回来的那两台德国机床。”
铁大牛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这铁疙瘩,老头子我带人硬生生给车出来了!”
陆明渊伸出右手,握住枪颈。
入手沉甸甸的。
他左手握住拉机柄,用力向后一拉。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没有丝毫凝滞感。
复进簧的弹力紧实饱满。
“公差控制在多少?”陆明渊问。
“零点一毫米!”铁大牛拍着胸脯,震得上面的煤灰直往下掉。
“卡尺量了十几遍。连一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陆明渊站起身。
“走,去靶场走实弹验收流程。”
后山靶场。
风雪停了,地上的积雪被踩得硬邦邦的。
雷啸天早就在雪地里等得不耐烦了。
他来回踱步,皮靴把冻土踩得嘎吱作响。
看到陆明渊拎着枪走过来,雷啸天两步窜上前,一把抢过那把冲锋枪。
“这就是咱自己造的花机关?”
雷啸天瞪圆了眼睛,脸上的横肉直跳。
他把枪凑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
没有洋货那种特殊的枪油味,只有土法熬制的菜籽油味。
枪托的木头也没有打磨得溜光水滑,甚至还带着几根木刺。
“陆科长,这粗制滥造的玩意儿,能打响?”
雷啸天狐疑地掂了掂分量。
“别一扣扳机,直接炸了膛,老子这双手可还得留着抱老婆。”
陆明渊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避开山风。
“产品外观不影响核心杀伤功能。”
陆明渊下巴朝五十米外的标靶扬了扬。
“上子弹,测极限射速。”
旁边的小战士递过来一个压满复装子弹的弹匣。
雷啸天把弹匣拍进供弹口。
“咔嚓。”
子弹上膛。
雷啸天双脚分开,死死踩在雪地里。
枪托顶住肩窝,左手死死握住散热筒。
他咬着后槽牙,大拇指拨开连发保险,食指狠狠扣到底。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
枪声连成一片刺耳的撕裂声,震得周围树枝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
三十发子弹,不到三秒钟全部倾泻而出。
黄澄澄的空弹壳像下雨一样落在雪地里,烫出一个个黑窟窿。
滋滋往外冒着白烟。
五十米外。
那块一寸厚的硬木标靶,直接被拦腰打断。
木屑横飞。
上半截标靶轰然倒塌,砸在泥水里。
枪声停止。
靶场上死一般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雷啸天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整个人僵成了一座冰雕。
他看看远处的断木,又低头看看手里冒着青烟的枪管。
一滴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砸在脚面的皮靴上。
“没卡壳……一发都没卡!”
雷啸天嗓子全劈了,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旁边铁大牛的衣领。
“老铁匠!你他娘的给老子下了降头了?”
“这枪的射速,比上次缴获的德国原装货还要快半拍!”
铁大牛被晃得头晕,咧着嘴直乐。
周围的新兵们看傻了眼。
虎子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揉了揉眼睛,指着雷啸天手里的枪。
“咱村里的铁匠铺,能敲出洋人的连发火器?”
“这可是能把白匪扫成肉泥的花机关啊!”
陆明渊走到雷啸天面前,拿过那把有些烫手的冲锋枪。
“这就叫工业标准化的降维打击。”
陆明渊卸下空弹匣,看了一眼枪膛。
“德国的机器切削无缝钢管,配合战俘营挖出来的优质铁矿。”
“退掉多余的抛光打磨工序,只保留击发核心机械结构。”
他把枪重新扔进雷啸天怀里。
“成本降到最低,威力拉到上限。”
楚云锋从后方快步走来。
他看着地上碎裂的木靶,倒抽冷气的声音大得吓人。
“明渊,这枪一把的造价是多少?”
楚云锋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铁大牛抢着回答,手指头在半空中比划。
“政委!材料全是自家后山挖的矿,算上人工和煤炭的损耗!”
老铁匠扯着嗓子大吼。
“三块大洋!一把只要三块大洋!”
楚云锋双腿一软,后背靠在一棵老松树上。
树干上的冰碴子扎在脖子上,他浑然不觉。
黑市上一把德国造mp18,卖到两百块现洋还买不到现货。
三块大洋?
去城里下趟馆子都不够!
“雷团长乐疯了,老子天下第一!”
雷啸天举着冒烟的枪管,仰天狂笑。
笑声震得满山的飞鸟扑棱棱乱飞。
“有了这玩意儿,加上薛师长教出来的迫击炮营!”
雷啸天一脚踹翻旁边的空木箱。
“近战扫射,远战轰炸!”
“以后哪个国军师长敢来,老子连他的骨灰都给扬了!”
陆明渊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老铁匠,三班倒,流水线全开。”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两千把冲锋枪下线。”
陆明渊合上怀表盖子,发出一声脆响。
“我们搞出了完整的军工闭环,南京那边那位戴局长,这几天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
南京,军统局本部。
宽大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厚重的遮光窗帘把屋子封得死死的。
戴笠穿着黑色的中山装,站在红木办公桌后。
他手里捏着几张刚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还有一份厚厚的情报汇总。
照片虽然模糊。
但能清晰地看到,一排排穿着破烂灰布军装的红军士兵,手里端着带有圆筒散热孔的冲锋枪。
背后,还有几门黑洞洞的迫击炮昂着炮管。
情报处长跪在办公桌前。
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毯,浑身抖成了筛子。
冷汗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淌,在地毯上砸出一小滩水渍。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情报?”
戴笠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刮骨的阴风。
“你们在半个月前的报告里信誓旦旦地说,红军被困在深山,弹尽粮绝。”
“说他们吃树皮,连大刀片子都生了锈。”
戴笠猛地把照片砸在情报处长的脸上。
照片锋利的边缘在处长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
戴笠一脚踹在办公桌上。
实木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桌上的青花瓷茶杯跳起来,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瓣。
“六零迫击炮!仿制的德国花机关!”
“他们的单兵火力,已经压过我党国的中央军精锐了!”
情报处长顾不上擦脸上的血。
他爬起来半截,双手死死抠着桌沿。
“局座!我们在上海滩的眼线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他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那批无缝钢管和重型机床,是走青帮洪三爷的水路,神不知鬼不觉运进内陆的!”
“全是用花旗银行的现汇本票结算!”
戴笠身子一僵。
他一把揪住情报处长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现汇本票?他们哪来那么多现汇?”
戴笠咬碎了后槽牙,牙齿磨出刺耳的咯吱声。
“国府的军费在吃紧,前线的部队发不出饷。”
“那些在山里钻树林的泥腿子,居然在上海滩的洋行里砸现汇买军工厂?”
戴笠猛地推开情报处长。
处长后腰撞在真皮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戴笠双手按在办公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照片。
看着那些红军士兵手里崭新的武器。
戴笠拍桌子,红军到底哪来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