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刺刀尖擦着青石板的缝隙，挑开了一层厚厚的死皮黑鱼。
油纸包被划破了一条大口子。
手电筒的强光打过去。
黄澄澄的子弹头，排着整齐的队列，在死鱼堆里闪着冰冷的金属反光。
旁边还露出了半截涂满枪油的枪管。
“哗啦啦——”
十几个水警瞬间拉开花机关冲锋枪的枪栓。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杵在船老大孙老六的脑袋上。
刘麻子拔出刺刀，刀刃上的鱼腥味混着枪油味飘散开来。
他倒抽一口凉气，眼角的刀疤剧烈抽动。
“德国原装毛瑟步枪弹！”
刘麻子一脚踹在孙老六的胸口，把他踹得在甲板上滚了两圈。
“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狗东西！拿老子当猴耍？”
“这叫便宜海货？”
孙老六趴在甲板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冷风一吹直打摆子。
完了。
人赃并获。
这五十吨军火，够他们漕帮上下死上一百回。
“长官！这船我们不包了！我们就是个跑腿的！”
孙老六抱着脑袋干嚎。
刘麻子举起手里的信号枪，对准夜空。
只要这发红色信号弹打出去。
江面上的三艘巡逻艇就会直接开火，把这十艘货船打成马蜂窝。
他手指扣在扳机上，刚要发力。
“轰——”
岸边的芦苇荡里，突然亮起大片火龙。
上百根松明火把瞬间将江滩照得亮如白昼。
刘麻子手指一抖，信号枪差点掉进江里。
他转头看去。
岸上，两百多个全副武装的正规军，端着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
枪口全对准了江面上的巡逻艇。
三挺马克沁重机枪已经架在了沙袋上，长长的黄铜弹链拖在泥地里。
水警们手里的花机关，在这些重火力面前，就像小孩的烧火棍。
人群分开一条道。
陆明渊穿着一身黑色呢子大衣，踩着及膝的皮靴，慢条斯理地走到江边的栈桥上。
他身后，跟着大腹便便的县城军需处钱司长，还有披着将官大衣的马旅长。
刘麻子看清了岸上的人，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驻军旅长？军需处长？
这俩国军的土皇帝，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荒郊野岭吹江风？
“船上的弟兄，枪口抬高点。”
陆明渊站在栈桥边缘，大衣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走火了，你们这三艘小破船，连岸边的泥巴都摸不到。”
刘麻子喉结滚动，咽下一大口带腥味的唾沫。
他硬着头皮走到船舷边，冲着岸上拱了拱手。
“马旅长！钱司长！卑职是水警大队刘麻子！”
他指着船舱里的子弹，声音劈了岔。
“这帮水匪夹带军火！整整十船的德国原装货啊！卑职正在办案！”
岸上。
钱司长上前两步，从内兜里掏出一本烫金证件，直接砸在刘麻子脚边的甲板上。
“瞎了你的狗眼！”
钱司长破口大骂，满脸的横肉都在跳动。
“这是国防部军需署的绝密采购批文！老子亲自督办的战略物资！”
刘麻子弯腰捡起证件，看清上面国防部的大印，手一抖。
证件掉在死鱼堆里。
他看看船舱里的子弹，又看看岸上的马旅长。
哪家国防部买军火，要塞在发臭的咸鱼肚子里？
这明摆着是走私！
但他不敢说。
岸上的马克沁重机枪，保险全开着。
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马旅长绝对敢把他们这群水警全突突了。
回头再报个“水匪袭军”的烂账。
陆明渊顺着搭好的跳板，一步步走上货船。
他看了一眼满甲板的死鱼烂虾，拿出一块白手帕捂住口鼻。
走到刘麻子面前。
“刘队长。”
陆明渊的声音平稳，带着发改委科员找人谈话时的特有腔调。
“当差是为了养家糊口。你每个月八块大洋的军饷，拖欠了三个月了吧？”
刘麻子脸皮一抽，没敢接话。
陆明渊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花旗银行的本票，夹在两指之间。
“这上面是五千块现洋的额度。见票即兑。”
他把本票塞进刘麻子上衣的口袋里，顺手帮他拍了拍雨衣上的水珠。
“水警查缉走私，按规矩提成一成。”
陆明渊掸了掸袖口。
“这笔钱，算作军需署给弟兄们的保密津贴。”
刘麻子低头看着口袋露出的汇票边缘。
五千块现洋。
够他在上海滩法租界买一栋带花园的小洋楼，娶三房姨太太。
他这辈子在江上喝西北风，抢一辈子也攒不下这笔钱的零头。
陆明渊看着他，眼神冷厉。
“大家都是拿命换钱，没必要在别人的生意里拼命。”
“今晚江上雾大，刘队长什么都没看见。对吧？”
刘麻子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岸上的机枪，怀里的巨款。
生死和暴富，全在这一句话里。
“撤！”
刘麻子猛地转过身，一脚把旁边发愣的水警踹开。
“都他娘的收队！江上雾太大，这船拉的全是臭咸鱼！没查出违禁品！”
十几个水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跳回巡逻艇。
引擎轰鸣，三艘巡逻艇像见了鬼一样，逃进茫茫江雾中，连个尾灯都没敢留。
孙老六瘫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陆明渊的背影，眼里全是敬畏。
这位爷，用几张纸和几句话，就把国军的防线撕得稀巴烂。
“卸货。”
陆明渊扯下捂在鼻子上的手帕，扔进江里。
“连夜运回根据地。告诉雷啸天，他的玩具到了。”
下半夜，红军后勤部大院。
火把将大院照得亮如白昼。
一辆辆骡马车拉着沉重的木箱，碾碎了地上的冰层。
雷啸天光着膀子，肩膀上的绷带还没拆。
他像一头闻见血腥味的饿狼，在一排排两米长的木箱前乱转。
两眼冒着绿光，嘴角的哈喇子快流到了胸口上。
“团长！货全卸完了！”虎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大铁锤。
“滚开！老子自己来！”
雷啸天一把抢过虎子手里的铁撬棍。
他走到最大的一口木箱前，撬棍前端狠狠砸进木板缝隙里。
双臂肌肉隆起，青筋像蚯蚓一样爆出。
“给老子开！”
“咔嚓！”
粗大的铁钉被硬生生拔出，厚实的木盖板翻倒在地。
防潮的油纸被雷啸天一把撕烂。
满院子的火把光芒，瞬间被箱子里的东西吸了进去。
十几把崭新的德国造mp18冲锋枪，静静地躺在木屑垫层里。
枪管上那层幽暗的烤蓝反光，透着令人窒息的工业杀戮美学。
旁边的小格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发的长条形弹匣。
雷啸天手里的撬棍“当啷”一声砸在脚面上。
他连疼都忘了。
两只粗糙的大手颤抖着伸进木箱，捧起一把冲锋枪。
沉甸甸的压手感，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全自动火器……这是洋人的花机关啊！”
雷啸天抱着枪，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流，冲出两道泥沟。
他打了一辈子仗，手底下最精锐的突击连，用的还是缴获来的老套筒和汉阳造。
现在，整整三大车，全是他娘的德国原装进口的冲锋枪和毛瑟步枪！
连刺刀都带着血槽！
雷啸天急不可耐地抓起一个压满子弹的弹匣，咔哒一声拍进供弹口。
哗啦。
枪栓拉动，子弹上膛。
货船安全靠岸，沉重的木箱被卸进后勤部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