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三爷手里那两颗盘得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咔哒”一声撞在一起。
盘核桃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僵成了一块冰冷的铁板,眼角的肥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
“苏小姐,你拿老头子开涮?”
洪三爷把核桃重重拍在红木茶几上,身子往后一靠,陷进真皮沙发里。
“无缝钢管?重型车床?”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混迹江湖多年的阴狠。
“这东西是拿来干嘛的,你心里没数?”
“那是造枪管、造大炮的命根子!”
洪三爷指着窗外法租界的方向,手指在半空中点了几下。
“南京政府的军政部,还有租界那帮洋人巡捕房,把这些军工战略物资盯得死死的。”
洪三爷端起茶碗,却没有喝,直接泼在旁边的痰盂里。
“谁碰这玩意儿,就是要造反,是要掉脑袋的!”
“青帮是求财,不是求死。杜先生的招牌再大,也扛不住国府的正规军。”
苏青禾坐在对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想起临行前,陆明渊在后勤部办公室里教她的那套商务谈判术。
在资本面前,杀头的风险只是一个成本核算问题。
只要利润覆盖成本,资本家敢把绞死自己的绳索卖给你。
苏青禾拉开那只镶着珍珠的丝绒手包。
她拿出一本封皮烫金的账册,顺着玻璃桌面推到洪三爷眼皮底下。
“洪爷,做买卖讲究一个投入产出比。”
苏青禾修长的手指点在账册的第一页。
“过去三天,黑市上的盘尼西林二代,一根金条换两支。买主为了抢货,把百乐门大厅的桌子都砸了。”
“这还只是零头。陆老板在后方开了三条流水线,产能足够供应大半个华南战区。”
苏青禾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笃定的节奏。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洪三爷,气场全开,把大城市资本家的傲慢拿捏得死死的。
“这门生意的后续利润,足够买下半个上海滩的法租界。”
“拿几台破机器换一座金山,这笔账您算不明白?”
洪三爷盯着那本账册,喉结上下滚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他混了一辈子黑道,收保护费、开赌场,赚的都是辛苦钱。
这本账册上的数字,晃得他头晕眼花。
苏青禾见他犹豫,直接使出杀手锏。
“既然洪爷觉得这钱烫手,那青禾就不强求了。”
她伸手去拿那本账册,转身就要走。
“怡和洋行的查理先生,昨天刚往我府上送了两箱法国红酒。”
苏青禾理了理肩膀上的白狐皮披肩。
“我想,那些英国佬对无缝钢管的进出口渠道,比您熟练得多。他们有军舰护航,更不怕国府查抄。”
“这独家代理权,还是交给洋人稳妥。”
“慢着!”
洪三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茶杯里的剩水溅在玻璃板上,晕开一摊水渍。
财帛动人心,青帮能做到今天,靠的就是刀口舔血。
他看着苏青禾,眼珠子爬满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老狼。
“这活儿,青帮接了!”
洪三爷咬碎了后槽牙,牙齿磨出咯吱的响声。
“回去告诉陆老板,五天之内,货一定在码头备齐。”
五天后。
吴淞口货运码头,夜雾弥漫。
江面上的汽笛声有气无力地响着。
一艘悬挂着德国国旗的万吨货轮停靠在三号泊位。
几百个穿着黑色短打、肩膀上搭着毛巾的青帮苦力,死死堵住了海关的下货通道。
带头的打手腰里别着斧头,眼神不善地盯着几个海关稽查员。
洪三爷穿着黑绸大褂,站在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旁。
他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嘴里叼着粗大的雪茄。
“长官,这几台纺织机器是杜先生订的急货。”
洪三爷冲着旁边一个油光满面的海关科长扬了扬下巴。
手下的管事立刻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箱子打开一条缝。
里面全是金灿灿的大黄鱼。
海关科长只看了一眼,双腿就开始打哆嗦。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货轮甲板上那几个罩着厚重帆布的巨大钢铁物件。
“洪爷……这重量不对啊,纺织机哪有压得吃水线这么深的?”
科长擦着脑门上的冷汗,声音发颤。
“上面查得严,这要是军工设备,卑职这身皮就保不住了。”
洪三爷一把将皮箱按进科长怀里。
手里的文明棍戳在科长的皮鞋尖上。
“这叫德国最新型的重型纺织机,专门织帆布的,重量大点怎么了?”
洪三爷吐出一口浓烟,喷在科长脸上。
“你拿了钱,去百乐门喝花酒。什么都没看见,懂吗?”
科长抱着皮箱,感受到里面的重量。
他咬了咬牙,转头冲着手下挥手。
“海关免检!给洪爷放行!”
几个海关稽查员如蒙大赦,赶紧撤走拒马。
几百个苦力蜂拥而上。
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麻绳和滚木,将那几个沉重的木排拖下货轮。
沉重的金属机械碾压在码头的木栈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深夜,十六铺的一处隐蔽地下仓库。
几百盏汽灯把巨大的空间照得通明。
苏青禾穿着一件干练的风衣,大步走进仓库。
洪三爷站在一堆拆开的木箱前。
他拿着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擦去金属表面的防锈黄油。
露出底下泛着冰冷烤蓝光泽的无缝钢管。
旁边,两台庞大的克虏伯重型车床像两头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水泥地上。
“苏小姐,这可是掏空了老底弄来的尖货。”
洪三爷踢了一脚地上的木箱碎板。
“五十吨无缝钢管,两台原装车床。全在这儿了。”
苏青禾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钢管表面。
没有一丝接缝,质地坚硬平滑。
这正是陆明渊清单上点名要的核心物资。
有了这批货,红军的兵工厂就能造出真正的迫击炮和机枪枪管。
“洪爷办事,果然利落。”
苏青禾收回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汇丰银行的本票,递给洪三爷。
“这是第一批神药的现汇分成。您点点。”
洪三爷接过本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脸上的肉高兴得直抖。
但他转头看着堆满仓库的钢铁巨兽发愁。
眉头重新拧成了一个死结。
“苏小姐,货是弄到了。”
洪三爷用文明棍敲了敲车床厚重的底座,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但这玩意儿太扎眼,走陆路过不了国军的三道关卡啊。”
他叹了口气,手里的文明棍在地上杵了两下。
“沿途那些吃兵血的军阀,看到这种重型设备,连人带货全得扣下。”
“咱们这是把一块肥肉送进狼群里。”
苏青禾没有慌乱。
她走到旁边的一张旧木桌前,从包里掏出一张大幅的中国地图,在桌面上摊开。
油灯的光芒照亮了地图上的山川河流。
苏青禾伸出食指。
指尖点在上海滩的位置。
顺着一条蜿蜒粗壮的蓝色水系,一路向西,划过大半个中国,最终停在江西内陆的白马河水域。
苏青禾展开一张地图,手指顺着长江划向内陆。
“陆路不通,走水路运军火,漕帮帮忙打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