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貂皮大衣的下摆裹满黄泥。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简易交易点,肥胖的身躯硬是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几个商行掌柜跟在后面,抢着爬上自家的骡车。
车把式一甩响鞭,骡车像屁股着了火一样,朝着白区方向狂奔而去。
陆明渊坐在木棚里,端起白瓷杯。
黑咖啡已经凉了。
他慢条斯理地喝下最后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招商引资的第一步,算是把鱼钩死死卡进这些肥羊的腮帮子里了。
半个月后。
罗霄山脉的后山,漫山遍野响着叮叮当当的开矿声。
黑红色的钨矿石被一筐筐运下山。
后勤部大院。
“哐当!”
十几个沉重的松木大箱子,被马老三带着人从骡车上卸下来,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
地上的积雪被震得四处飞溅。
钱布袋手里攥着铁撬棍,一瘸一拐地扑上前。
他双手握住撬棍的一头,狠狠插进木箱的缝隙里,用力往下一压。
生锈的铁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木盖子被掀开。
刺眼的银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院子。
满满一箱子排列整齐的袁大头,全是真金白银的现洋!
钱布袋手一松,撬棍砸在脚背上。
他浑然不觉,直接双膝跪在雪地里,双手插进那堆大洋中。
银元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大洋……全都是现洋啊!”
老头干瘪的嘴唇上下打颤,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这得有两万块吧?老头子我算了一辈子账,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多现洋摆在一块儿!”
旁边的几个箱子也被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撬开。
卫生所的冯药师直接扑在一口贴着洋文标签的箱子上。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棕色的玻璃药瓶,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奎宁!这是治打摆子的神药奎宁啊!”
冯药师把药瓶死死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前天二连还有三个新兵打摆子,烧得说胡话,只能硬扛。”
“有了这批药,咱们苏区再也不怕打摆子了!”
楚云锋站在院子正中间。
他抓起两块大洋,凑到嘴边用力吹了一口气,迅速放在耳边。
悠长的嗡鸣声久久不散。
他眼眶红了一大圈,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陆明渊。
陆明渊手里捏着那支削得尖锐的红蓝铅笔,正在账本上勾画。
“政委,这只是第一批尾款。”
陆明渊头也不抬。
“王老板他们用五百根无缝钢管和两万块现洋,结算了我们第一批三千斤钨矿的单子。”
他把账本推到桌角。
“这在国际贸易上,叫贸易顺差。”
楚云锋走上前,双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小子,硬生生给咱们红军砸出了一个金库!”
楚云锋深吸一口气。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去白区买更多的粮食、棉布,甚至连电台都能弄到手!”
陆明渊放下红蓝铅笔,拿起一块粗布擦了擦手。
“买粮食买布那是低级消费。”
“这笔现洋,一分都不许动,全部封存进咱们的地下金库。”
楚云锋愣住了。
钱布袋也停下手里的算盘,转过头满脸迷茫。
“赚了钱不花,留着下崽啊?”钱布袋嘟囔了一句。
陆明渊靠在椅背上。
“这叫外汇储备。”
他十指交叉,放在胸前。
“国军在市面上疯狂印发法币,物价一天一个样。只有真金白银才是硬通货。”
“只要我们手里握着足够的现洋做保证金,苏区就能自己发行边币,建立独立的金融体系。”
陆明渊看着楚云锋。
“到那时候,我们不仅能买他们的东西,还能用一张张纸,去抢劫国军的物资。”
楚云锋听得头皮发麻。
什么外汇储备,什么独立金融。
他只知道,陆明渊这盘棋下得太大了,大到连南京统帅部的人估计都看不懂。
就在楚云锋乐得合不拢嘴,准备吩咐警卫排把物资搬进新修的库房时。
“砰!”
后勤部的大门被人一头撞开。
木门撞在土墙上反弹回来,又被一只满是泥污的手死死按住。
潜伏在县城的情报员老李,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老李满头大汗,汗水在眉毛上结成了冰碴子。
他身上的狗皮帽子跑丢了,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白气。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楚云锋的手猛地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出什么事了?国军查抄商路了?”楚云锋大跨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快要虚脱的老李。
老李推开楚云锋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陆明渊的书桌前。
“陆科长!咱们被摆了一道!”
老李双手砸在桌面上,眼珠子通红。
陆明渊没有慌乱。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给老李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
“说具体点。王老板反水去国军那里举报咱们了?”
“不是举报!”
老李端起茶缸,连喝了两大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脖领子也顾不上擦。
老李满头大汗:“陆科长!那个王老板不老实,他联合了城里的所有商行,成立了垄断同盟。说下一批钨矿,必须按原价的一半收购,否则就断咱们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