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月发现泉眼的水能入药,是在一次偶然的尝试之后。
那天她把几把新采的干薄荷叶放在泉边石头上晾晒,准备带回工棚收进陶罐里。
一阵风吹过来,把几片薄荷叶刮进了泉潭里。
她蹲在潭边伸手去捞,发现那片薄荷叶落在水面上的位置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气泡。
水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时候本身就会带一些气泡,但那些气泡从来不会在叶片周围聚成这么明显的一圈。
茸月把薄荷叶捞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片上的纹理在温水浸泡之后比平时更清晰,颜色也更鲜亮。
她蹲在潭边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干艾草,撕了一小片放进潭水里。
干艾草在水面上漂了一圈,边缘也冒出了一圈细密的气泡,像是水本身在跟草药发生某种缓慢的反应。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回寨之后没有声张。
第二天她带了一小把干艾草和一小把干薄荷叶,还有一块干净的麻布,蹲在泉眼旁边把两样草药分开包在麻布里,各自浸在潭水不同的位置。
浸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她捞起来闻了闻。
薄荷那包的气味比平时泡水更浓,带着一股被温水浸透之后才会散出来的清凉底调。
艾草那包的气味也比平时厚实,苦涩的底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草香。
她把两包草药重新包好带回工棚,交给香草。
香草蹲在工棚门口把两包草药摊开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遍,然后偏头问茸月:“泡了多久?”
“一顿饭的功夫。水是温的。”
香草站起来走到药架子旁边,把两包草药分别码在干燥的竹匾上,然后蹲回来对茸月说:
“泉眼里可能有东西。水是温的,草药泡在里面出味比冷水快。如果用来煮汤,是不是也更快?”
茸月蹲下来想了想:“下次煮汤的时候试试。先拿这个泡过的薄荷叶煮一锅看看。”
第二天香草用泉边泡过的那批薄荷叶煮了一小锅水。
水烧开之后薄荷的气味比平时浓了不少,汤色也更深,碧绿清亮。
茸月端着碗喝了一口,比平时煮的薄荷水更醇,清凉的尾调里多了一丝甘甜。
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之后对香草说:“以后煮薄荷水都用那边泡过的叶子。”
水芽第一次独自去集市,是在入夏之后的最后一个集市日。
那天早上水莲来主寨的时候没有带水芽,茸月蹲在工棚门口问了一句:“水芽呢?”
水莲蹲下来把带来的货品码好,头也没抬地说:“她自己来。她说要一个人推车。”
茸月没有再多问,站起来往寨门口走了一段,站在门内侧往外看。
没过多久,河滩路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水芽推着一辆水莲那边的小轮车,车上装着几只编好的草篓和几捆苇席,轮子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从北面一路推过来。
她的车架比大人的窄一些,推起来稍微费点劲,但走得稳当,没有偏斜。
水芽把车停在交换点棚子外面,蹲下来把车上的货一样一样搬进棚子里,摆上自己那半边的摊位。
草篓子按大小码成三摞,苇席卷好靠在摊位侧面。
摆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蹲下来把最上面那只篓子的收口转了个方向,让编纹最整齐的那面朝外。
茸月蹲在自己摊位后面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指点。
集市开张之后水芽的摊位前面陆续来了几个人。
第一个是个年纪不大的兔耳娘,蹲在篓子前面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一只中号的草篓,用一小袋干果换了。
水芽接过干果袋子掂了掂重量,把篓子递给对方,然后低头把干果收进车斗里。
第二个人是个狐耳娘,蹲在苇席前面挑了半天,选了一卷花纹最密的,用几块燧石换了。
水芽把燧石收好,把苇席卷起来递过去。
到中午的时候她的摊位已经卖掉了大半,草篓子只剩最后两只,苇席也只剩一卷了。
水莲那天下午来的时候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蹲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看着水芽蹲在摊位后面给一个鹿耳娘包草篓,手法比刚来的时候利落了不少,收口扎得紧实,干树叶折得整齐。
鹿耳娘接过篓子走了之后水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偏头看到水莲蹲在外面,便朝她笑了一下。
水莲没有走过去,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往北走了。
入秋之前,茸月带人在泉眼旁边开了一小块药圃。
地不大,只有几张草席拼起来那么宽,但位置选得好。
紧挨着泉潭,取水方便,温泉水一年四季不冻,冬天也能种一些耐寒的草药。
茸月蹲在泉边把地面上的碎石和杂草清干净,又从浅水湾那边运了几筐淤泥过来铺在表层。
石墩用石块在药圃周围砌了一圈矮边,把温泉水引了一小股进来,沿着矮边内侧的浅沟缓缓流过,保持土壤湿润但不积水。
香草蹲在药圃边上把带来的草药苗一株一株地栽进去——苦艾、薄荷、干姜苗,还有几株从银枝那边换来的深色艾草。
她栽一株就浇一瓢温泉水,栽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整片药圃的布局。
茸月蹲在旁边把最后几株薄荷苗栽进土里,覆上土用手压实。
水莲那天下午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把芦苇根,蹲在药圃边上把根埋进靠水那一侧的浅土里,站起来说:
“芦苇根能护坡。根扎稳了,药圃的土不会往泉潭里滑。”
茸月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株刚埋好的芦苇根,站起来沿着药圃走了一圈。
温泉水从浅沟里缓缓流过,药苗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
她蹲在药圃边上把进水口的碎石重新码了码,站起来往火塘边走了。
入秋之前的最后一次议事定在了木楼里。
茸月把长桌擦干净,白绒在桌上摆了新煮的薄荷茶和几碟切成小块的甜瓜。
三边的人在长桌两侧坐下来——茸月这边的核心班底坐在东侧,银枝和水莲的人坐在西侧。
茸月把几块树皮板摊在桌上,上面记着夏末的收成、集市的来往记录、以及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