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散场,横路敬二亲自送谷大仓回关押室。
一路上,他搀着谷大仓的胳膊,嘘寒问暖,看得旁边的藤野一愣一愣的。到了关押室门口,横路敬二站住脚,忽然转过身,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冲着藤野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
“藤野君!谷桑是贵客!就算是对手,那也是值得尊重的对手!人家谷桑,当年是甘肃督军,统领一省兵马,威风八面!他当督军的时候,你还在上中学呢!你倒好,把人关了快两个月,你什么德行?”
藤野被骂得一愣,赶紧立正,低着头:“哈衣!哈衣!”
横路敬二:“你知道谷桑当年是什么人物吗?甘肃督军!一方诸侯!你把他关在这破屋子里,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
藤野:“哈衣!卑职知错!”
谷大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出戏,慢悠悠地开了口:“行了,老鬼,别演了。”
横路敬二一僵,转过头来:“大仓君,我这是……”
谷大仓:“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在我跟前耍聊斋了。谁还不了解谁呢?你骂他,是骂给我听的。我要是真信了你这套,那才是见了鬼了。”
横路敬二一点都不脸红,反倒笑了:“大仓君,你这人,就是太实在。我骂他,也不全是演戏,这小子,是该骂。”
谷大仓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这甘肃督军,都卸任多少年了,你还拿出来吓唬人家藤野君,也不怕人家笑话。”
横路敬二:“笑话什么?他不敢!”
他转向藤野,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给谷桑换个舒适的房间!再送一个日本女子,贴身侍奉!不得无礼!”
藤野连忙应声:“哈衣!这就去办!”
横路敬二回头,笑眯眯地看着谷大仓:“大仓君,好好歇着。这河豚计划的事,你再想想。想通了,跟我说一声,我保你平平安安出这司令部。”
谷大仓依旧是笑呵呵的样子:“我这把老骨头,在这儿住着挺好的,有吃有喝,还有人侍奉,出不出得去,随缘吧。”
横路敬二哈哈一笑,转身走了。
藤野办事倒是利索,不多会儿,谷大仓就搬进了后院东厢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床铺被褥,全是新的。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子,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壶茶。
谷大仓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姑娘,茶放下,人出去吧。”
那女子站着没动,低声道:“横路会长吩咐,贴身侍奉谷桑。”
谷大仓:“我这人不习惯有人看着睡觉。你要真想侍奉,就在门口站着,有事我叫你。”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退了出去,站在门外。
谷大仓往床上一躺,翘着腿,看着头顶的房梁,慢悠悠地感慨了一句:“这司令部,住了这么久,头一回,住出了客栈的感觉。”
横路敬二从司令部出来,没回住处,直奔闰花商贸。
谷俊宇正在账房里看账本,听说帝国总商会会长来了,赶紧迎出来,脸上堆着笑:“横路会长!稀客稀客!快请坐!”
横路敬二大马金刀地坐下,开门见山:“谷桑,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手里有个大计划,需要你帮忙。”
谷俊宇:“您说,您说。只要是能挣钱的买卖,我谷俊宇,没二话。”
横路敬二满意地点点头:“我这次来徐州,是为了一个计划,河豚计划。帝国打算在徐州,安置一批欧洲来的犹太人,给他们建个永久居住地。这事儿办成了,好处大大的有。”
他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头:“只要你肯帮忙,你们闰花商贸,以后就是帝国的指定商行。军需物资的单子,我全给你。还有,徐州商界的头把交椅,我也帮你坐稳。”
谷俊宇的眼睛,腾地亮了。
他搓了搓手:“哟,这好处,可不少啊……”
横路敬二又补了一句:“我看人很准的。谷桑,你是帝国最忠诚的朋友。为了大东亚共荣事业,连自己的亲爹,都舍得送进司令部。这份忠心,难得!难得啊!”
谷俊宇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咯噔一下。
亲爹……那是他亲爹啊。他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二娘揪着他耳朵说的那些话。
可面上,他一点不露,反倒叹了口气:“哎,别提了。那老头,不识时务,我劝了他多少回,他就是不听。这不,把自己折腾进去了。”
横路敬二一听,来了劲:“可不是嘛!谷桑,你这觉悟,比你爹强多了!你爹那个人,就是迂腐!跟吴佩孚一个德行,抱着那点老脑筋,死活不开窍!”
谷俊宇心里直撇嘴。他爹迂腐?他爹要是迂腐,当年就不会把这老狐狸坑得裤衩都快当了。
但他嘴上却顺着说:“是是是,那老头,就是死脑筋。会长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横路敬二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谷俊宇拍着胸脯:“答应了!能为帝国效力,那是我的福气!”
横路敬二大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我果然没看错人!你放心,好处,一样都不会少你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横路敬二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谷俊宇送他到门口,笑着挥手:“会长慢走!”
等横路敬二的车走远了,谷俊宇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
他转身回了账房,关上门,往椅子里一坐,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爹让他接这个茬,果然不是没道理的。
河豚计划,安置犹太人,换取犹太人的钱。听着是好事,可日本人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这计划要是真成了,徐州的民心,怕是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他爹那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这计划的阴险,自己又不肯出头,就把这烫手山芋,甩给了他这个“铁杆汉奸”。
“得,”谷俊宇揉着太阳穴,自言自语,“亲爹给派的活儿,不接也得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