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又高丸最近很烦。
烦到连饭都吃不下。金陵梅机关那边,忽然给他发来一份密电:苏北一带,军统有个秘密联络点,当家人代号海东青,一直在破坏大东亚共荣,能量很大,要藤野务必重视。
藤野盯着“海东青”三个字,越看越来气。
他开始琢磨自己这段时间的各种不顺。军粮短缺、治安军吃糠咽菜、日军士兵饿得去给乡绅打短工、伪政府的钱不值钱、县城兵力被逼着收缩……桩桩件件,越想越觉得背后有一只手在搅和。
“一定是这个海东青!”藤野一拍桌子,“都是他!全是他干的!”
副官在旁边小心翼翼:“联队长,会不会……只是巧合?”
“巧合?!”藤野瞪了他一眼,“我倒霉的时候,他海东青在哪儿?我步步不顺的时候,他海东青又在哪儿?!肯定是他在背后捣鬼!”
副官不敢再吭声了。
藤野想了想,忽然又问:“石川呢?石川还在南京?”
“是,石川课长在南京特高课,听说……前阵子还升了职。”
“升职?!”藤野鼻子都气歪了,“我在徐州天天焦头烂额,他在南京升官发财!不行,把他给我调回来!海东青就藏在苏北,南京那帮人,指望不上!”
副官提醒:“联队长,石川课长在南京那边,可是负责好几个重要案子……”
“有什么案子比海东青重要?!”藤野一拍桌子,“发电报!让他三天之内,给我滚回徐州!”
当天晚上,南京。
石川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端着一杯清酒,看着窗外的夜景,心情正好。特高课的办公室灯火通明,走廊里脚步声整齐,他刚被上司叫去,夸了一通,说他在任上干得漂亮,要给他记功。
石川美滋滋地抿了一口酒,心想:还是南京好。要什么有什么,清酒、歌姬、中华料理,一应俱全。徐州那个破地方,要啥没啥,还一天到晚出事,谁爱去谁去。
正想着,副手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脸色古怪:“课长……徐州藤野联队长的电报。”
石川眼皮一跳:“什么内容?”
“让您……三天之内回徐州,追查一个叫海东青的军统头目。”
石川手里的酒杯,“啪”一声,拍在了桌上。
“什么?!”他瞪着眼睛,“我这儿正查着军需案呢!他说调就调?!”
副手小声说:“电报上说,是梅机关通报的,海东青一直在苏北搞破坏,联队长认定……他最近的不顺,都是海东青害的。”
石川气得直哆嗦:“他倒霉,凭什么让我回去?!我在南京过得好好的,凭什么去徐州那个乱摊子?!”
副手不敢说话。
石川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最后咬着牙,把清酒一饮而尽,恨恨地说:“去!我去!我倒要看看,那个海东青,能有多大的本事,值得他藤野大动干戈!”
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在滴血。
南京的好日子,到头了。
三天后,徐州。
火车一进站,石川的脸就垮了。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脚夫,灰扑扑的站房,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他在南京的时候,站台干净,月台上还种着花,哪像这儿,一阵风吹过来,全是土腥味。
“这破地方,”石川心里骂了一句,“还不如我们家的柴房。”
藤野的司令部里,石川站在办公桌前,一身特高课的制服,收拾得笔挺,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谁欠了他八万块钱。
藤野倒是热情,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石川君,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石川皮笑肉不笑:“联队长,我在南京那边,正查一个军需官,眼看着就要收网了。您一封电报,我这网,全白撒了。”
藤野摆摆手:“一个军需官算什么?海东青才是大鱼!梅机关说了,他在苏北的能量很大,一直在破坏大东亚共荣!”
石川心里冷笑:破坏大东亚共荣?你们徐州的日子,本来就没共荣过。嘴上却问:“那联队长,可有什么线索?”
藤野一噎:“线索……线索要是有,我还找你干什么?这不是让你来查嘛!”
石川:“……所以,您是连个线头都没有,就让我带着人,满苏北去大海捞针?”
藤野一拍桌子:“什么大海捞针!那是海东青!军统的!你就从他身上查!”
石川深吸一口气,压住翻白眼的冲动,点了点头:“是。联队长放心,我一定,好好查。”
出了司令部,石川的脸,垮了下来。
他找到谷俊宇的侦缉队,一见面,先叹了口气。
谷俊宇也是个人精,一看石川的脸色,就知道这位爷心里不痛快:“石川课长,您这是……从南京赶回来的?”
石川没好气地说:“可不是嘛。我在南京,清酒喝着,案子查着,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们联队长一封电报,我这就从天堂掉进火坑里了。”
谷俊宇赶紧递烟:“课长,您消消气。徐州这地方,是乱点,可也有乱的好处,起码,油水足啊。”
石川接过烟,点了,抽了一口,哼了一声:“油水?先不说油水,你们联队长让我查海东青,可连个线头都不给我。你说,我怎么查?”
谷俊宇也愁:“可不是嘛。我这侦缉队,也是天天瞎跑。前两天,有人举报,说城东有个宅子,半夜总有可疑人进出,我们蹲了两宿,破门一冲,您猜怎么着?”
石川:“怎么着?”
“一屋子赌钱的!”谷俊宇哭笑不得,“连麻将桌都掀翻了,跳窗的跳窗,钻床底的钻床底。有个老头,一把年纪了,还往房梁上爬,我们费老大劲才把他拽下来。”
石川愣了一下,也跟着骂了一句:“海东青会跟人赌钱?!这帮人,举报也不动动脑子!”
谷俊宇摊手:“所以说嘛,这活儿,没法干。”
石川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没法干也得干。走,先转转去。”
搜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特高课加上侦缉队,把苏北几个县翻了个底朝天。查军统,查联络点,查海东青,查来查去,一无所获。
啼笑皆非的事儿,倒是闹了不少。
有一回,石川接到密报,说郊外有人放信号,大半夜的,荒郊野外亮着光,可疑!他带着人扑过去,折腾了大半宿,结果是两个农户在田里抓萤火虫,装了一玻璃瓶,正准备回家给孩子玩。
石川看着那一瓶萤火虫,气得直哆嗦:“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抓这个?!”
农户一脸无辜:“给孩子玩嘛……”
石川:“滚!”
还有一回,一个便衣来报,说在镇上看见一只大鸟,黑白色,爪子锋利,八成就是“海东青”!
石川一听,眼睛都亮了:“海东青?!真是海东青?!在哪儿?!”
便衣喘着气:“就在镇东头!落在个树杈上!”
石川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冲过去,把树围了个严实。抬头一看,树杈上果然蹲着一只大鸟,黑白羽毛,威风凛凛。
石川一挥手:“围住!别让它跑了!”
正喊着,树后头钻出个老头,手里提着一根棍子,一脸茫然:“你们……你们干啥?这是我的鹰!”
石川:“你的鹰?!你知道这是什么鹰吗?!这是海东青!军统的联络信号!”
老头:“……军统?什么军统?这是我养的鹰,专门抓兔子用的!”
石川:“你养海东青?!”
老头:“什么海东青,这叫兔鹘!我养了十几年了!”
正说着,那鹰忽然翅膀一抖,一泡稀屎,不偏不倚,正落在石川的肩膀上。
石川:“……”
全场安静了。
谷俊宇憋着笑,赶紧掏出手绢:“课长,擦擦,擦擦……”
石川一把夺过手绢,擦了擦肩膀,脸色铁青:“撤!都给我撤!”
打那以后,石川学乖了,再有人报“海东青”,他先问一句:“是鹰,还是人?”
要说这追查,真的一点效果没有,也不对。至少,石川和谷俊宇,成了难兄难弟。
晚上,两人蹲在侦缉队的院子里,一人一碗面条,边吃边叹气。
石川:“俊宇君,你说,这个海东青,到底存不存在?”
谷俊宇吸溜了一口面:“梅机关都说有,那八成有。可这人,就跟会隐身似的,怎么都摸不着。”
石川哼了一声:“我看啊,联队长是被最近这些破事,逼疯了。非得找个替罪羊,好证明他那些倒霉,不是因为他自己蠢。”
谷俊宇差点被面条呛住,赶紧压低声:“课长,慎言,慎言!”
石川摆摆手:“这儿就咱俩,怕什么。”
谷俊宇眼珠一转,凑近些:“课长,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海东青要是真在苏北,那也不是咱们一朝一夕能查出来的。联队长那边,咱们糊弄得过去,就糊弄。别太较真,伤身。”
石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好,就这么办!”
于是,后面的搜查,越发“认真”起来。
今天查东乡,明天查西镇,后天查码头,阵仗摆得老大,实际全是走个过场。带出去的人一拨接一拨,回来写的报告一摞接一摞,全是“查无实据”“未见异常”“待进一步核实”。
藤野翻着那些报告,脸越来越黑:“查了这么多天,就查出这么点东西?!”
石川一脸无辜:“联队长,苏北地方大,我们人手有限……”
藤野:“人手有限?特高课加侦缉队,几十个人,还查不出一个海东青?!”
谷俊宇在旁边帮腔:“联队长,您是不知道,那个海东青,狡猾得很。我们查到一个窝点,人早跑了,屋里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藤野气得把报告摔在桌上:“继续查!查不到海东青,你们都别想消停!”
石川和谷俊宇对视一眼,齐声应了:“是!”
出了司令部,谷俊宇抹了把汗,心里头直犯嘀咕:这海东青,到底是谁啊?怎么查了这么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哪里知道,他要查的人,正是他亲爹。
消息传回谷大仓耳朵里的时候,孙国强乐得直拍大腿:“师长,您猜藤野那小子干啥了?他把石川从南京调回来,又拉上大侄子的侦缉队,翻了个底朝天,查您呢!”
谷大仓正在蒲团上打坐,闻言慢悠悠睁开眼,也笑了:“让谷俊宇查海东青?那小子要是知道海东青是他亲爹,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孙国强:“可不嘛!查了半个多月,连个屁都没查出来。听说那个石川,在南京升了官,被藤野一封电报拽回来,一肚子火,天天带着人瞎转悠,净闹笑话了。”
谷大仓掸了掸道袍,慢悠悠地说:“让他查吧。对了,让谷俊宇那边留个心眼,别让藤野起疑。毕竟,他那个侦缉队,还得接着混下去。”
孙国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谷俊宇那边,他把禹航叫到屋里,脸色认真无比,突然开口问:“你告诉我,咱们的顶头上司海东青,是不是咱爹?我可是知道,他的那只鸟就叫海东青,宝贝得很!”
禹航一愣,然后摆手否认:“瞎猜啥?老爷子啥脾气,你还不知道?他根本不可能给军统办事!”
谷俊宇听后点点头:“对,有道理,他太高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