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又高丸召开军事会议那天,徐州宪兵队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人。长条会议桌上摊着大幅军用地图,厚重的烟灰缸堆满长短不一的烟蒂,空气里混着烟草、汗味与油墨的气息。
苏振邦坐在靠门一侧,身子微微缩着,眼皮耷拉,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杨运通坐在他身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地图上,暗自盘算利弊。
孟凡彪坐在角落,低头翻阅手里的卷宗,神色淡漠,仿佛周遭的议题和他并无干系。
毕书文站在郝鹏举预留座位的侧边,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安静等候。几名日军联队长端坐两侧,神情肃穆。
藤野又高丸居于主位,指节紧紧攥着一份电文,脸色沉得像乌云。他猛地将电报重重拍在桌面,“啪”一声脆响,喧闹的交谈瞬间戛然而止。
藤野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硬:“湖南那边战事拖沓,久攻不下。南京大本营发来指令,前线必须继续补给,徐州地区摊派的军粮数额,已经定下来了。”
杨运通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将军,徐州前年刚遭大水,乡间存粮本就枯竭。若是强行摊派这么多粮食,极易激起民变。”
藤野不耐烦地抬手打断,眉头拧起:“民变不是我要考量的事情。我的任务,就是把命令传达下去。”
苏振邦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插一句话。孟凡彪抬眼淡淡瞥了藤野一眼,随即又垂首盯着卷宗。
藤野沉声开口:“军粮筹措的方案,你们尽快商议。三天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杨运通叹了口气:“本地粮商能搜刮的,前几次已经尽数征调,如今再要大额粮食,实在难办。”
藤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圈出一大片区域,语气带着压迫感:“此地是连通华北华东的枢纽,皇军前线的补给全靠这里支撑。诸位,不能让皇军失望。”
杨运通抿紧嘴唇,不再争辩。
藤野折返座位,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正式文件,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起来:“另外,南京方面下达新政令。”
他环视屋内众人,缓缓说道:“设立淮海省,省会定在徐州。”
苏振邦猛地抬头,面露诧异:“淮海省?”
藤野颔首:“没错。南京已经委派省长,郝鹏举,不日便会抵达徐州。”
孟凡彪放下手中卷宗,抬眼问道:“省长到任之后,治安军的权责如何划分?”
藤野淡淡开口:“治安军依旧归你们统辖。郝省长主掌地方政务。”
一直静立一旁的毕书文这时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卑职毕书文,是郝省长的副手。省长临行前交代,军政各司其职,往后我们会和各位长官多多配合。”
杨运通抬眼看向地图上圈出来的地界,眉头锁得更紧,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将军,恕我直言。这个淮海省划进来的,都是民风彪悍的州县。徐州、砀山、萧县、宿迁、邳县、睢宁、铜山、东海这些地方,自古就不是安分之地。”
他伸手指着地图上一个个地名,目光扫过满室众人。
“古往今来,这里造反起事的先例数不胜数。楚汉相争、黄巾举事,后世大大小小的民变,很多都从这片土地燃起。这片土地走出的帝王将相,更是多如牛毛。百姓骨子里带着一股子硬气,最忌横征暴敛。想靠一纸政令就把这里牢牢按住,恐怕不会像南京那边预想的那般安稳。”
藤野脸色微微一沉,目光冷冽看向杨运通:“杨参谋长,你是在长他人志气?皇军重兵驻守在此,区区地方百姓,掀不起大浪。”
杨运通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属下只是据实陈情。此地百姓常年苦苛政,一旦粮税压榨过甚,星火便可燎原。”
毕书文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摩挲腰间皮带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杨参谋长所言,我记下了。郝省长到任之后,会酌情拿捏尺度。但军粮征调,乃是南京既定要务,不能推诿。”
藤野微微点头:“毕先生,郝省长到任前后,地方上的事务,劳你先行对接。”
毕书文微微欠身,神色恭敬:“属下明白。”
藤野挥了挥手:“今天会议到此,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走出会议室。走廊拐角,杨运通快步拉住孟凡彪,压低嗓音:“老周,郝鹏举带着毕书文过来,你怎么看?”
孟凡彪背着手缓步前行,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冷笑:“一对老油条。毕书文心思缜密,是郝鹏举最信得过的心腹。可这片淮海故土,自古桀骜难驯。日本人以为划个淮海省就能牢牢掌控,怕是打错算盘。”
杨运通眉头一挑:“你觉得,他们能坐稳淮海省?”
孟凡彪抬手拍了拍杨运通肩膀,语气从容:“能不能坐稳,要看他们自己的手段。咱们只管守好自己的摊子。”
二人简单道别,各自返回办公室。
杨运通进门,反手关上屋门,颓然坐进太师椅,指尖揉着眉心。大额军粮摊派、淮海省新设、郝鹏举携毕书文赴任。这片自古豪杰辈出、屡起烽烟的土地,注定不会顺着日本人的想法安稳下去。徐州这盘棋局,愈发错综复杂。
他拿起桌上电话,拨通谷俊宇的号码。
电话接通,杨运通开口:“俊宇,军粮摊派的消息,你听说了?”
谷俊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听说了。”
杨运通:“徐州摊派数额不小,你那边有什么打算?”
谷俊宇:“摊到我头上,只能尽力凑。可这么多粮食,不好筹措。”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杨叔,郝鹏举和那个副手毕书文,是什么来头?新成立的淮海省,局势怎么样?”
杨运通轻叹一声:“郝鹏举是西北军出身,后来投了汪伪,为人油滑。毕书文是他心腹,办事狠辣,这次跟着一起来徐州,是郝鹏举的左膀右臂。”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淮海省,囊括的各县民风剽悍,历史上起事造反的记载数不胜数,出过无数帝王将相。日本人想把这里当成稳固的补给后方,怕是要落空。这里,很难安定。”
谷俊宇:“那他们来徐州,是好事还是坏事?”
杨运通摇了摇头,语气沉下去:“不好判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挂断电话,杨运通望向窗外。徐州城头风云涌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