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的地牢浸着霉味潮气,石壁渗着冷水珠。苏成德攥着淬毒短刀,皮鞋踩过积水洼,吱呀轻响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得意——再过片刻,谷俊宇一死,徐州市副市长的位子就稳了。
他哗啦拉开单人牢房的铁栅,举着刀朝床榻上的谷俊宇步步紧逼:“谷公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爹……”
话音未落,隔壁囚室突然炸起一声浑厚戏谑的嗓音,震得铁栅嗡嗡发颤:“蠢货!让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呢!”
苏成德吓得一哆嗦,猛地扭头。只见隔壁牢房里戳着个座山似的大胖子,一身军装被肥肉撑得快要崩开,肩章上中将军衔的金星亮得扎眼,手里拎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他。胖子身边站着特高课的石川少佐,同样举着枪,两把枪的准星齐齐锁在苏成德心口。
“将……将军?石川少佐?”苏成德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短刀“哐当”砸在石板上。他腿肚子瞬间转了筋,“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饶命!二位饶命!我是……我是奉藤野大佐的命令来的……”
谷俊宇弯腰伸手,一把将瘫在地上的苏成德拉起来,拍了拍他肩头的灰,语气轻松得半点不像刚从鬼门关走一圈:“不怪你,现在醒过来还来得及。以后跟着咱们一伙,保准你日子比以前好过。”
杨运通“咔嗒”一声收了枪,晃着一身肥肉踱过来,蒲扇似的大手往谷俊宇面前一伸,脸上乐呵呵的:“一根金条,救你一命,公道价。”
谷俊宇摊摊手,笑得爽快:“回头加倍给你!还没请教将军怎么称呼?”
“南京参谋本部,杨运通将军。”石川少佐在一旁接了话,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杨运通摆了摆大手,一脸随和:“叫什么将军,叫哥就行,别见外。我这人就两样,厚道加实在。早听说你小子在徐州有难,特地从南京跑过来挣这根金条,紧赶慢赶,差点就晚了一步。”
石川在旁补充道:“杨将军带了梅川中将的手令过来,特意吩咐我留意有人要暗害谷公子。我原先还半信半疑,没想到还真有不长眼的。谷公子,你现在自由了。”
谷俊宇冲二人拱了拱手,爽快道:“走,今儿我做东,请二位喝个痛快!”
“改天,酒有的是喝的。”杨运通摆了摆手,往地牢出口走,“我以后就扎在徐州了,不愁没机会。今儿不行,我得去见个老朋友。”
“我陪你去?”谷俊宇跟上两步,“这徐州城我熟。”
杨运通回头冲他摆摆手,脚步没停:“你陪石川少佐洗澡放松去就行,我自己去。路,我比你熟。”
地牢尽头的光落在他宽厚的背影上,谷俊宇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好奇,这位杨将军口里的老朋友,会是谁?
热气裹着白雾,澡堂里水汽氤氲。谷俊宇半泡在温热池水里,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石川,开口问道:“你跟那个胖子很熟悉?”
石川靠在池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缓缓开口:“二十五年前就认识,当年我们在一个院子里生活过。他,是你父亲手下最厉害的军官!”
谷俊宇眼睛猛地一睁,满脸难以置信:“啥?他就是我爹当年的参谋长?怎么胖得跟猪一样?我不信!”
石川摊了摊手,一本正经地打趣:“他大概是后来吃太多猪饲料,才长成这般模样。”
蒸腾的白雾之中,谷俊宇愣在水里,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万万没想到,千里迢迢从南京赶来救自己、开口就要一根金条的胖将军,竟然就是父亲昔日倚重的参谋长杨运通。
谷俊宇往水里缩了缩,后脑勺顶着池沿的瓷砖,心里有点臊得慌。
以前父亲总爱跟他念叨当年的老部下,这个是参谋长,那个是营长,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角色。他那时候心思全在生意和外头的新鲜事上,只当是老人家翻陈年老账,左耳进右耳出,名字听了一箩筐,转头就忘干净了。
如今人家千里迢迢从南京赶过来救他,他连对方是哪路神仙都不知道,还背地里笑话人家长得胖,想想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可转念又有点哭笑不得——就算当年真把名字记牢了,谁能想到当年雷厉风行的杨参谋长,能胖成今天这副模样?别说认人了,说出去谁信啊。
他扒着池沿叹了口气,心说这回可真是栽了,早知道多听父亲两句,也不至于这么丢人。
院里枪口对峙,僵得连风都停了,满院茶香冷得发涩。后殿廊下忽然转出个独臂汉子,大步往中间一横,沉声断喝:“都住手!自己人!”
是孙国强。他几步走到周冠霖身侧,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压着声道:“周副官,私怨往后放。国难当头,别忘了你的任务!”
周冠霖腮帮子咬得硬邦邦,指节扣着扳机绷了好半天,终究“咔嗒”一声把枪插回腰里,脸扭向一边。
孙国强这才转向谷大仓,抬了抬下巴:“师长,您料得没错,他就是周福海身边的接头人——您的新下线。”
谷大仓靠在竹躺椅上没动,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酸溜溜的:“国强啊国强,你哪儿找来这么个活宝当接头人?”
“没的选。”孙国强摊了摊空荡荡的左袖管,“他扎在周福海底下两年了,原先直属重庆,现在建制划过来归咱们调度。”
“这种人我可用不起。”谷大仓端起冷茶盏,指尖蹭着碗沿,眼皮都没抬,“回头什么时候把我卖了,我还得帮他数钱。”
周冠霖猛地转回头,梗着脖子耍横:“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要卖你,就是要弄得你家破人亡!谷大仓,我跟你仇深似海,有本事你现在就一枪打死我!”
话音没落,月亮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踩得青石板微微发颤,跟着一声瓮声瓮气的大吼撞进来:
“你也配跟师长叫对手?!”
杨运通晃着一身肥膘跨进门,军装的领口扣眼都绷得紧紧的,往院心一站,活像半截黑铁塔。他冲周冠霖一扬下巴,声如洪钟:
“老子现在是徐海道治安第一军参谋长,给你当对手,够抬举你小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