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俊宇从督办公署出来,浑身轻快,顺路拐进了城南那家藏在巷子里的日式居酒屋。
野比一郎正蹲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山响,手边堆着半盒刚从黑市淘来的洋打火机,脚边还塞着半筐准备倒卖的旧军靴。这位大阪师团出来的大队长,打仗是一把好手,做生意更是无孔不入,枪药、煤炭、紧俏货,没有他不敢倒腾的,连休假日都要亲自去黑市摆俩钟头摊。
“哟,谷桑,稀客。”野比抬头瞅见他,随手把算盘一推,扬声叫酒保上清酒,“我正算煤炭的账呢,你就来了。”
“找老哥喝两杯。”谷俊宇坐下,给自己满上酒,脸上还带着笑,“今儿心情顺,特意来跟你唠唠。南边刚到了一批新药品,成色不错,你要是要,我给你留着。”
野比却没接这话头,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难得带了点不自然,清了清嗓子道:“俊宇君,有个事儿,得跟你打个招呼。安徽濉溪的煤炭生意,往后……我打算交给郑大龙做了。”
谷俊宇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瞅了他三秒,差点笑出声:“郑大龙?他一个卖粮的,什么时候改挖煤了?”
“郑老板新开了个煤栈,渠道硬。”野比一郎说得一本正经,手指敲了敲桌面,“价格比你低一成,质量也……嗯,更实在。做生意嘛,当然谁划算跟谁做。”
谷俊宇放下酒杯,差点没绷住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煤炭生意从根上就是场石头接力赛:国军控制的濉溪煤矿,出矿时就往煤里掺两成矸石,美其名曰“矿渣难免”;他接手往徐州运,怕路上颠簸亏了分量,又顺手添点碎青石凑数;到了野比一郎这儿更绝,往火车站交货前,连夜让士兵掺半筐铺路碎石子,美其名曰“损耗补全”。
一船煤拉到地方,扒开来半船都是石头,火车站那边也心照不宣,收了好处,反正烧锅炉不挑,填进去冒火星就行。
合着全产业链都是石头选手,谁也别说谁质量好。
他也不戳破,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郑老板的煤,质量还好啊?我怎么听说前儿他卖给砖窑的煤,烧完剩半窑石头,砖窑老板抱着窑门哭,说买煤送石材,赚大了。”
“谣传,都是谣传。”野比一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心不跳,“郑老板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分量足。再说了,火车站那边又不化验,能烧就行。价格便宜一成,这可是真金白银的实惠。”
谷俊宇心里乐开了花,心说什么质量好,你分明是看上郑大龙私下给的回扣比我多。但他也不点透,都是老搭档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行啊,”谷俊宇举起酒杯,一脸坦然,“生意不成人情在。郑老板要是做得顺手,我也替老哥高兴。就是提醒一句,濉溪那边的煤,出矿就自带‘料’,你可盯紧点。别到时候郑大龙再加一遍,你再加一遍,送到火车站,人家以为咱们改行卖铺路石的。”
野比一郎哈哈大乐,拍着他的肩膀直晃:“放心,我心里有数!做生意嘛,灵活点。石头多了就当添头。来,喝酒!”
“哐当”一声,酒杯碰在一起。两人都笑得意味深长,谁也不提自己往煤里掺石头的事,也都知道对方门儿清。
谷俊宇喝完酒出门,晚风一吹,越想越觉得好笑。郑大龙抢完粮市抢煤市,看着来势汹汹,怕是还没摸清这里面的水有多深。等他接过手,国军加一道,他自己加一道,野比再加一道,三关下来,一船煤能有三分之一是正经煤块就不错了。
户部山谷家的账房里,算盘珠子早停了声响,账房先生捧着账本愁得眉头拧成疙瘩:“公子,这月账算出来了。粮行流水跌了七成,煤栈生意全断了,就连跟南边新四军做的烟卷土产生意,也被郑大龙截了,上游,他结识了一个管事的官,他又靠着宪兵队的势,下游主顾全跑他那儿去了。”
谷俊宇靠在太师椅上揉着眉心,只觉得头大。
生意冷清是明摆着的,可开销半点没减。手下百十号弟兄要开工资,山里谷胜男的游击队隔三差五派人下来要粮要药,国军那边的联络官天天来催欠的弹药,就连新四军的人也常来打借条,说等秋后收了粮再还。进账的少,出账的多,库里的硬通货眼看着一天天往下掉,真真是坐吃山空。
“郑大龙还真是赶尽杀绝。”谷俊宇指尖敲着桌沿,眼里冷了几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事事都要踩一脚。”
旁边立着的禹航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弟啊,我已经安排了三拨人盯郑大龙的行踪。可这老小子现在精得很,出门就带四个宪兵,前呼后拥的,逛街、赴宴都不撒手,一直没下手机会。”
禹航是谷大仓的女婿,也是谷家的大管家,明着帮谷俊宇打理城里内外事务,实则是谷大仓安在徐州城的左膀右臂,遇事稳当周全,最是靠谱。
谷俊宇摇摇头:“算了,藤野正盯着咱们呢,这时候动郑大龙,反倒落人口实。”
嘴上硬撑,心里的愁云却没散。他本想着撑过这阵,等郑大龙被中储券拖垮,可眼下库里的钱粮撑不到那时候,总不能看着生意就这么垮了。
禹航看在眼里,没再多说。当天后晌,便悄悄绕到山脚道观,见了岳父谷大仓,一五一十把城里的境况、生意的窘境、还有暗杀郑大龙无果的事全说了。
谷大仓坐在蒲团上擦他那杆老猎枪,听完也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慢悠悠道:“我当多大点事。俊宇这孩子,还是年轻,盯着眼前那点粮啊煤啊,就愁成这样。”
“爹,眼下库里确实吃紧。”禹航低声道,“胜男那边队伍又扩了两百人,要粮要布的,催得急。”
“急什么。”谷大仓放下猎枪,拿起烟袋锅子填满烟,“郑大龙爱抢,就让他抢。地面上那点生意,本来就不是长久的买卖。我已经以‘海东青’的名义,给俊宇补了个中校军衔,公文这两天就到。有了军职在身,到了连云港国军的地盘上,也好办事。”
禹航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有了正式的番号军衔,不光能名正言顺地联络各方队伍,还能借着军职的名义开新路,再也不是寻常商贾身份,处处受掣肘。
“那生意的事……”
“生意也有路子了。”谷大仓点着烟,吐了个烟圈,“不跟他郑大龙抢地面的粮和煤,咱们走水路,贩盐。连云港那边的盐场,日本人管得松,盐价贱。盐引我已经托周福海在南京财政部办妥了,走的是官方军盐的路子,到徐州督办公署那边只是例行稽核。孟凡彪初来乍到,按章程办事,犯不着为这点事卡咱们。”
他磕了磕烟袋锅,语气带着几分沉吟:“这个孟凡彪,来路有点深,到徐州这么些日子,行事滴水不漏,我还没摸透他的底。咱们先不急着搭他,先看看他的路数。盐引的事走南京的公事下来,他照章办就是,正好试试他的深浅。”
原来谷大仓也一直在暗中观察孟凡彪,并没贸然接触。禹航心里了然,点头道:“还是爹考虑得周全。那盐路一开,咱们就不用跟郑大龙在地面上死磕了。”
“郑大龙喜欢捡地面的破烂,就让他捡。”谷大仓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他攥着满满一屋子中储券,等他反应过来,票子都快擦屁股嫌硬了。咱们赚实的,不赚虚的。盐利十倍于粮,还都是现大洋交易,不碰那废纸。”
禹航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忍不住笑:“还是爹想得远。我这就下山回话,让他别愁了。”
“别急着说我给的路子。”谷大仓摆摆手,“让他先愁两天,磨磨性子。你就说,军衔的事办妥了,生意的事,让他往盐路上想想。南京的盐引不日就到,让他着手对接连云港的盐场。”
当天傍晚,禹航回了城,把话带给谷俊宇。
谷俊宇听完愣了半晌,随即拍了下额头,豁然开朗。
他盯着账本上的赤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自己还在为这点生意愁眉苦脸,父亲早就在更高的地方铺好了路。
什么粮战煤战,原来从一开始,父亲就没打算在地面上跟郑大龙死磕。至于那位神秘的孟专员,连父亲都在暗中观望,没轻易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