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谷俊宇的车拐进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孟凡彪约见的地点既不是督办公署，也不是商会茶楼，偏偏选了自己的私宅，灰砖小院藏在深巷里，门口连个岗哨都没设，低调得反常。
他心里本就存着几分纳闷，孟凡彪到任以来，事事走章程、讲官面，从没私下接触过地方商贾，头一回约见，就指名道姓找自己。
进了厅堂，灯只点了两盏，光线昏黄。孟凡彪穿了件藏青布袍，没穿军装，看上去少了几分公署里的官气，多了几分家常气。见他进来，抬手示意落座，开门见山就推过来一份卷宗：“谷公子，闲话少说。这是下个月的军粮订单，三万斤大米，五千斤面粉，按市价上浮两成算。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三日后送到码头粮站。”
谷俊宇拿起卷宗翻了翻，心里更诧异。订单数目清楚，价格优厚，比他平时跟日军打交道的价码还高上一截，且明明白白走督办公署的正规账，半点猫腻都没有。他本以为孟凡彪私下约见，不是要敲竹杠就是要谈条件，没成想是上门送生意。
“孟将军这么照顾生意，晚辈多谢了。”谷俊宇合上卷宗，拱手笑道，“放心，三日内准保送到，误不了事。”
孟凡彪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拉家常，话头却忽然一转：“听闻令尊谷督军尚在人间？近来可安好？”
谷俊宇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瞬间绷紧。
“谷督军”这三个字，多少年没人提了。自打父亲隐居道观，外人要么称“云龙仙长”，要么叫“谷老先生”，知道他早年督军身份的，要么是旧部，要么是老一辈的人物。孟凡彪一个南京来的专员，年纪看着也不算大，怎么会张口就叫出这个称呼？
他瞬间留了心眼，脸上不动声色，笑道：“孟将军说笑了。家父早就出家修道了，在山脚道观里清修，不问世事好些年了。外面的人瞎叫，什么督军不督军的，早都是老黄历了。”
孟凡彪抬眼看他，眼神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深，没追问，也没反驳，只是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嘴角噙着点淡笑：“原来是这样。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去道观拜拜这位仙长。”
这话没头没尾，听着像是客气，可语气里又带着股说不出的笃定。谷俊宇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顺着客气：“将军肯赏光，是道观的福气。”
又寒暄了没几句，谷俊宇便起身告辞。走出巷子坐上车，晚风一吹，他心里的疑惑反倒更重了。
孟凡彪这人，公署里公事公办，滴水不漏，私下里却又是送订单又是探问父亲，行事全无章法。更奇怪的是那张脸——明明从来没见过，可眉眼、轮廓，甚至说话时抬眼的神态，都透着股莫名的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偏生搜遍记忆，也找不出半分交集。
“这人不仅城府深，还有点神神叨叨的。”谷俊宇靠在车座上，揉了揉眉心。他总觉得，孟凡彪这次来徐州，绝不止是周福海派来分权那么简单。这人背后，多半还藏着别的旧事。
谷俊宇从孟宅出来的当夜，消息就递到了苏成德手里。侦缉队的眼线蹲在巷口，亲眼见谷俊宇的车进了孟凡彪的私宅，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苏成德如获至宝，连夜就奔了司令部，添油加醋地报给藤野：“大佐！果然不出所料，孟凡彪头一回私下见人，见的就是谷俊宇！两人关着门谈了半天，指不定在捣什么鬼，那粮订单肯定有猫腻！”
藤野正对着一摞被打回的整编公文生闷气，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他正愁抓不到孟凡彪的把柄，这下正好送上门来。私会地方商贾、粮订单徇私，只要坐实一条，就能把这位督办公署专员的帽子掀了。
“去，把督办公署最近的粮秣账目、还有谷家的订单底档全都调来！”藤野拍着桌子下令，“仔细查！我倒要看看，他们之间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
可一连查了两天，结果却让藤野大失所望。
孟凡彪签的那份粮订单，手续齐全得挑不出半点错：有督办公署的用印，有粮秣科的复核，价格比市价上浮两成也符合战时粮采的定例，甚至连谷家的商号资质、过往供粮记录都附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全按章程来的，半分徇私的痕迹都没有。
“废物！”藤野把账册摔在粮秣官脸上，脸色铁青，“一点把柄都抓不到？难道他们私下见面，就是为了聊家常？”
苏成德站在一旁，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大佐，账面上没毛病，咱们可以从粮上找毛病啊。谷家后天就送粮到码头粮站了，到时候随便挑点毛病，说粮食品质不合格、掺了沙子，扣了他的粮。一来治治谷家，二来给孟凡彪个下马威。他订单签了，粮却收不上，到时候军委问责，也是他督办公署的责任。”
这话正合藤野心意。他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就这么办。派一个宪兵小队去粮站守着，粮车一到就验货，随便找个由头扣下来。我看孟凡彪怎么交代。”
第三天一早，谷家的粮队刚到运河码头粮站，就被荷枪实弹的宪兵拦了下来。为首的军曹拎起一袋大米，故意往地上一倒，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他抬脚碾了碾，斜着眼道：“粮里掺沙，品质不合格！这批粮全部扣下，不准入库！”
押粮的管事连忙上前解释：“军爷，咱们谷家的粮从来都是一等一的，哪能掺沙啊——”
“少废话！我说不合格就不合格！”军曹拔枪指着管事，“再啰嗦，按扰乱军需论处！”
消息很快传到谷俊宇那里。他没急着去粮站，先坐车去了督办公署。见了孟凡彪，只把事情简单一说，末了道：“孟将军，藤野这是冲着你来的。粮是小事，他是想借着扣粮打你的脸。”
孟凡彪听完，神色半点没变，只是放下手中的笔，淡淡道：“知道了。我去看看。”
他没带多少人，就两个副官、一个文书，坐着公署的车直奔码头粮站。到了地方，也不跟宪兵废话，直接让文书拿出《苏北粮秣督办公署章程》，当着一众粮站人员的面，朗声念道：“粮秣品质核验，由督办公署粮秣科会同驻屯军后勤处共同办理。宪兵队无单独核验、扣粮之权。立刻把粮放行。”
那军曹仗着藤野的命令，梗着脖子道：“我们是奉藤野大佐的命令！粮品质有问题，就是不能放！”
孟凡彪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不高却带着威压：“藤野大佐？那你去问问他，驻屯军宪兵，有没有权力插手督办公署的粮务。今天这粮，你敢扣一粒，我就按《战时粮秣条例》，办你个越权滋事、贻误军需。你掂量掂量，是藤野大佐的命令大，还是军委的章程大。”
他一身中将军服笔挺，站在粮站门口，气场压得在场的宪兵都不敢吭声。那军曹脸色变了几变，到底不敢硬扛——真闹上去，越权的罪名担不起，藤野也未必会为了个小兵跟督办公署翻脸。僵持了半晌，终究还是悻悻地收了枪，让开了路。
粮车顺利入库的消息传到司令部时，藤野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本想给孟凡彪一个下马威，反倒被对方拿着章程顶了回来，当众折了宪兵的面子。苏成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心里也发怵——这位孟专员，看着斯文，硬起来竟比谁都有章法，半点亏都不吃。
另一边，谷俊宇看着粮站顺利交割，心里也越发笃定。孟凡彪这人，软的硬的都接得住，事事都踩在规矩上，让藤野有劲没处使。他越来越觉得，这人来徐州，绝不仅仅是周福海派来分权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