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这层窗户纸被戳得稀碎,满桌气氛僵得像结了冰。谷大仓拿餐巾胡乱抹了把油嘴,把餐巾往桌上一扔,开门见山:“行了石阁司令,别跟我耍这些嘴皮子。当年我能坐上甘肃督军的位子,不光靠手里的枪炮,这一张嘴骂遍各路军阀,也立下过汗马功劳。你要是没别的屁放了,贫道可就回山上睡觉了。”
说着他便撑着桌沿要起身,半点没把这日军司令部当回事。
“想走?”
苏成德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忍了一晚上的火终于压不住了。他本就觉得谷大仓狂妄无礼,此刻见对方说走就要走,全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登时铁青着脸挡在席前,咬牙切齿:“没门!给你脸了是吧?真当这里是云龙山的道观?还是徐州城的大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当自己是二十年前的督军呢!”
他仗着在日军司令部,又有石阁勤寿在旁,底气十足,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谷大仓脸上。
谷大仓抬了抬眼皮,也不生气,慢悠悠站起身,一步一步踱到他跟前。个子本就比苏成德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像看个撒泼的顽童。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话音刚落,“啪!”一声脆响,谷大仓左手一掌掴在苏成德右脸上:“我替你老子给你上点规矩!”
苏成德被打得头一歪,还没反应过来,“啪!”又是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左脸。左右开弓,两巴掌下去,苏成德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都渗出血丝。
“你——!”
苏成德又怒又懵,嘶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手枪,抬手就指向谷大仓的胸口。可手指还没搭上扳机,就见谷大仓手腕一翻,快得像一道残影,“咔嚓”一声,枪已经到了对方手里。
谷大仓掂了掂手里的枪,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枪口轻轻抵在苏成德的下巴上,语气狠得像冰碴子:“老子玩枪的时候,你还是个蛋呢!跟你主人说话,狗别叫唤。”
苏成德浑身僵住,下巴被枪口顶得微微仰起,又惊又怕,只能拿眼瞟向主位的石阁勤寿,盼着司令给自己撑腰。
可石阁勤寿此刻脸色比他还难看。
他本想让苏成德压压对方的气焰,没成想废物到这个地步,两巴掌就被打懵了,掏枪还被人反手夺了,反倒把皇军的脸都丢尽了。再闹下去,只会更难堪。
“够了!”石阁勤寿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苏成德!退下!这里轮得到你放肆?滚出去!”
苏成德一愣,满脸不敢置信,可看着石阁勤寿铁青的脸色,终究不敢顶嘴,捂着脸恨恨地瞪了谷大仓一眼,低着头狼狈地退了出去。
宴会厅里重归安静。石阁勤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恼羞成怒,站起身冲谷大仓微微欠身,语气换上了几分客气,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仙长息怒,下属不懂事,我已经责罚他了。只是既然来了,何必着急走。云龙仙人道法高深,我素来仰慕,还请仙长在司令部小住几日,也好让我多多请教,探讨道法。”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说是请教,实则是要把谷大仓拘禁在司令部里,扣作人质,看他背后的李黄河还敢不敢再耍花招。
谷大仓随手把枪扔在桌上,像是扔了块废铁,半点没被“小住”两个字吓到。他挑了挑眉,咧嘴一笑,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江湖气:
“住几天也行。不过贫道的出场费可贵了,到时候结账的时候,石阁司令可别跟我讲价。”
谷大仓扫了眼旁边垂立的石川右卫门,下巴一抬,随口就吩咐:“干儿子,愣着干啥?给爹铺床去。”
一句话让石川右卫门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着石阁勤寿的面被人当众叫“干儿子”,往日特高课课长的颜面碎得一干二净,偏发作不得,只能死死攥着拳低下头。
谷大仓全没在意他难不难堪,回头斜睨着石阁勤寿,丢下一句评价,语气轻得像掸掉肩上的灰:“你啊,有点水平,可水平有限。我交往过的日本人里,你算最蠢的一个。”
这话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在石阁勤寿的痛处。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再也压不住胸腔里的怒火,腾地站起身,厉声喝道:“谷桑!请你自重!不要把我的忍让,当做你放肆的资本!”
宴会厅两侧的卫兵瞬间绷紧,手齐齐按在了枪柄上,空气里满是剑拔弩张的味道。
谷大仓却半点不惧,反倒嗤笑一声,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直逼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混江湖半辈子的强横底气:“爷不需要你的忍让。想动手,你现在就把我杀了。可惜——你不敢。”
石阁勤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话不是虚张声势。谷大仓隐居二十年,势力却没散,真把他逼到绝路,徐州城的治安军、地方士绅铁定要闹起来,敌后武装也势必借机生事,到时候局面彻底失控,他这个驻屯军司令第一个担待不起。他死死盯着谷大仓,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终究没敢下令动手。
谷大仓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迈步前丢下一句话,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强硬:“怎么把我请来的,就怎么送回去。”
脚步不慌不忙,依旧是那副逛山门的闲散样子。门口的宪兵下意识端枪拦住,被他淡淡扫了一眼,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最终几个宪兵只能端着枪跟在他身后,说是看管押解,倒像是随扈护送。
石阁勤寿僵在原地,看着谷大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这人哪里是什么隐居山中的老道,分明是头蛰伏了二十年的猛虎。就算身陷日军司令部,也轮不到他来拿捏。
宴席散尽,小宴会厅里杯盘冷寂,只剩师徒二人。石阁勤寿背着手立在窗边,望着徐州城沉沉的夜色,半晌才沉沉开口,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挫败与自嘲:“石川,刚才在谷大仓面前,我竟觉得自己像个没及格的小学生。”
石川右卫门微微躬身,放轻声音安慰:“老师不必介怀。此人从清末草莽起家,一路做到督军,经了北洋混战,退隐二十年仍能暗中牵动徐州局势,能跨越这么多时代活下来的人物,本就非凡。”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况且他早年两度出海护侨,南洋、海参崴都留下过他的兵锋,见过的大阵仗太多。学生还查到过,陆军省有好几位现任高官,年轻时都曾以军事顾问的身份在他麾下待过,私交极深。今天他敢只身闯司令部,不是狂,是有底气。真逼急了,就算是驻屯军,也未必能收场。”
石阁勤寿望着窗外的影子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他之前总觉得对方不过是个过气军阀、山中老道,直到今天正面交锋才明白,这人能在乱世里站稳脚跟、全身而退,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自己那点学识、那点权谋,在人家半辈子的风浪阅历面前,确实稚嫩得像个刚入学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