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着照进门楣，“万书阁”那块黑底金字匾额被染得发烫。
陈旭跨过门槛。
檀香味儿混着旧纸的霉味儿一股脑涌过来——这味儿跟外面街上的丹药香、汗味儿、法器锈味儿全不一样，静。大堂宽敞，几十排书架靠着墙立着，密密麻麻摆满玉简、兽皮卷和线装书。七八个修士分散在各处，或站或坐，翻书的沙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柜台后头，青布袍的中年掌柜正拿块软布擦着一枚玉简，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擦什么宝贝。
陈旭走过去。
掌柜抬头瞅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擦玉简。
“掌柜。”陈旭拱了拱手，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晚辈想查查‘黑水泽’的地图、风物志，还有些传闻记载，不知可有推荐？”
说话间，识海里鸿蒙电脑的扫描已经启动了。
视野右上方弹出半透明数据框：
【目标：青布袍掌柜】
【灵力波动：练气九层，平稳无异常】
【生命体征：心率67/分钟，呼吸14/分钟，正常】
【情绪分析：平静，专注（当前行为），无恶意波动】
【评估：职业经营者，威胁等级：极低】
掌柜把玉简搁下，软布叠好放在一边，这才抬眼打量陈旭。
“黑水泽？”他声音有点儿哑，像是常年不怎么说话，“那地方……可不怎么太平。”
陈旭脸上适时露出点“年轻修士接任务”的局促：“晚辈接了宗门一个采集‘黑水藻’的任务，头回去，想多了解些环境，避避风险。”
“黑水藻……”掌柜点点头，“倒是有这东西。不过——”
他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目光落在陈旭腰间那块临时身份玉牌上。编号九十七，青岚宗的徽记在光线底下泛着微光。
“一楼东侧，‘地理类’第三架，”掌柜说，“地图和基础风物志都在那儿。五块下品灵石，看一个时辰。”
陈旭心里飞快算账。
一百多块灵石的家底，花五块买基础情报，值。
但他没急着掏钱。
识海里指令弹出：“启动关键词快速扫描，范围：掌柜身后及右侧书架区。”
视野里瞬间刷过几十条识别结果——《大越国东部山川地理总览》《黑水泽风物考》《瘴气分布与应对》《泽中妖兽图录（残缺）》……
全是基础资料。
而掌柜身后那排书架，标签写着“杂记·异闻”，里头有几卷兽皮颜色明显更深，边角磨损得厉害。
“若想了解些……不那么常见的，”掌柜忽然压低声音，手指往楼梯口方向虚指了指，“二楼有些私人收录的探险手札、杂谈笔记。不过——”
他顿了顿，看陈旭的眼神多了点别的意思。
“上楼费十块灵石，只能当场看，不能复制带走。有些内容……嗯，看看就得，别太当真。”
陈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楼梯口挂着一块木牌，三个字：
闲人免进。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刻的，可木头本身是上好的沉铁木，硬得能扛法器砍。
“多谢前辈指点。”陈旭从储物袋里数出五块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收了灵石，从抽屉里摸出块巴掌大的木牌递过来，上头刻着个“辰”字。
“辰时开始算，一个时辰。超了要补钱。”
陈旭接过木牌，转身往东侧书架走。
脚步不紧不慢，眼睛已经把周围扫了个遍——七个修士，五个练气中期，两个练气后期，都在埋头看书，没人抬头。靠窗的位置坐着个老头，手里捧的好像是阵法类的玉简，嘴里念念有词。
安全。
他走到“地理类”第三架前。
书架高三层，每层都塞得满满当当。陈旭目光扫过，很快锁定最上层那卷《大越国东部山川地理总览·黑水泽篇》。
书脊是深褐色的兽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伸手去抽。
就在指尖碰到书脊的瞬间——
“道友也对黑水泽感兴趣？”
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冷。
像山涧里流过的泉水，凉，但干净。
陈旭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僵住，就是很自然地停顿，像是被这突然的声音弄得有点意外。他转过身。
淡蓝色长裙。
面罩轻纱。
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睫毛很长，瞳孔颜色偏浅，像是浸在水里的琉璃。她站在相邻书架旁，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兽皮地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水系，其中一个区域用朱砂圈了出来。
黑水泽。
鸿蒙电脑的警报没响。
但分析界面已经弹出来了：
【目标：蓝裙女子（面罩轻纱）】
【灵力波动：水属性为主，精纯平稳（疑似宗门正统功法）】
【修为评估：练气八层至九层区间】
【生命体征：正常】
【注视方向：宿主及手中书卷】
【意图线条分析（请求镜花剑）……分析完成】
【线条颜色：淡蓝色】
【主调：好奇/探究】
【次级：微弱审视】
【附带：无恶意，无杀意，无组织标识特征】
【评估：低威胁，可观察接触】
这一串分析在识海里滚完，外头的时间也就过去一息。
陈旭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被陌生人搭话”的茫然，然后转为礼貌的疑惑。
“道友是……？”
女子微微颔首，轻纱下的轮廓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太明显。
“冒昧了。”她说，“方才见道友向掌柜询问黑水泽，恰巧我近日也需前往彼处完成师门任务，或许……可交流一二？”
她声音放得轻，但在这安静的大堂里，还是能听清。
靠窗的老头抬头往这边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阵法玉简。
陈旭没立刻接话。
他打量这女子——淡蓝长裙料子细腻，不是坊市里常见的粗布；腰间挂着枚玉佩，雕的是水波纹，灵气内蕴；站姿很稳，脚底下像生了根，但又没有刻意绷着的僵硬感。
宗门弟子。
而且不是小门小派的那种。
“道友也是……接了采集任务？”陈旭问，语气里带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试探。
女子摇摇头。
“师门有件旧物，遗落在黑水泽某处，需取回。”她说得模糊，但没完全遮掩，“那地方凶险，多了解些总没错。”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兽皮地图往前递了递。
“我这图是十年前一位探险修士所绘，虽有些陈旧，但标注了几处常出‘黑水晶’的矿脉浅层位置——当然，如今恐怕早已被采空，不过地形地势应该变化不大。”
黑水晶。
陈旭心里动了一下。
这东西是黑水泽特产的一种低阶灵材，常用于炼制水属性法器，也确实是“黑水藻”常伴生的矿物之一。
女子这话，半真半假。
“道友这图……”陈旭没接，只是看着，“想必花了不少代价吧？”
“三十灵石购得。”女子很自然地说，“不过若道友愿分享些其他情报，这图可借阅半个时辰。”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对黑水泽的瘴气周期、妖兽活动规律有些了解，或许……对采集任务有帮助。”
交易。
很直白的交易。
陈旭沉默了两秒。
识海里，鸿蒙电脑正在快速调取《天星宗灵识扫描阵法解析基础》里关于“水属性正统功法特征”的数据库，对比这女子的灵力波动模式。
【比对中……】
【相似度72%：疑似‘清波门’基础功法《水云诀》】
【相似度68%：疑似‘碧涛宗’内门功法《沧浪心法》】
【相似度81%：疑似‘水月斋’真传功法《镜花水月篇》残卷】
水月斋。
陈旭记得这个名字——青岚宗藏书阁的记载里提过，三百年前曾是个专修水属性功法的中型宗门，后来在魔灾中遭重创，山门被毁，弟子四散。如今还有没有传承都难说。
“道友是水月斋的门人？”他忽然问。
女子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轻纱下，嘴角的弧度似乎弯得更明显了点。
“道友见识不凡。”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不过水月斋早已不存，如今……只是散修罢了。”
这话说得巧。
陈旭心里有数了。
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那卷《大越国东部山川地理总览·黑水泽篇》，翻开第一页。
“既如此，”他说，“道友可知道黑水泽西北角，有一处叫‘沉骨滩’的地方？”
女子怔了怔。
“沉骨滩……”她低声重复，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很快停在西北角一处标注着“险地”的区域，“这里？据说滩底沉有上古妖兽遗骨，阴气极重，寻常修士不敢靠近。”
“去年有支探险队在那儿发现过‘玄阴草’。”陈旭说，“虽然年份浅，但若道友的师门旧物与阴属性有关，或许值得一看。”
这是真情报。
来自青岚宗藏书阁某卷过时的探险杂记，记载的是三十年前的事。陈旭故意把时间说近了些。
女子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亮，就是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在地图上那个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多谢道友。”她声音里的清冷淡了点，多了点温度，“作为交换……”
她把兽皮地图往前一推。
“这图上标注的三处矿脉浅层位置，虽已无矿，但矿道深处往往有‘地阴水’渗出——对培育‘黑水藻’有奇效。”
陈旭接过地图。
兽皮质地柔软，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朱砂圈出的三个红点还很清晰。他快速扫过，鸿蒙电脑已经同步录入了坐标数据。
“地阴水……”他点点头，“确实有用。”
两人就这样站在书架之间，声音压得很低，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换着情报。
女子对黑水泽的了解比陈旭预想的深——她清楚泽中几种主要妖兽的活动习性，知道瘴气最浓的是每月十五前后，甚至提到泽心区域有一处“黑水漩涡”，每隔三年会喷涌一次“黑水精粹”，但每次都有筑基期妖兽守护。
“道友的师门旧物……”陈旭忽然问，“该不会就在漩涡附近吧？”
女子沉默了两秒。
“不在。”她说，“在泽南的一片废墟里。据说是某个古修洞府的残迹，早已被人搜刮过无数次了。”
废墟。
古修洞府。
陈旭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些。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去？”
“师门遗命，总得去看看。”女子说得轻描淡写，可眼神里透出的那股执着，藏不住。
陈旭没再追问。
他把地图递回去。
“半个时辰到了。”
女子接过地图，卷好，却没立刻走。
“道友若决定前往黑水泽，”她忽然说，“或许……我们可以同行一段。泽中凶险，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陈旭没立刻答应。
“我修为低微，怕是拖累道友。”
“练气三层确实低了点。”女子直言不讳，“但道友方才提到的‘沉骨滩’情报，价值不低。而且——”
她顿了顿。
“我观道友气息虽弱，但眼神清明，举止沉稳，不像毫无经验的新手。真遇险时，不添乱就是帮忙了。”
这话说得坦诚。
陈旭笑了——不是那种热情的笑，就嘴角扯了扯，眼睛里有点“你倒是直白”的意思。
“容我考虑几日。”他说，“三日后，若决定去，会再来万书阁。”
“好。”女子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浅蓝色的玉符，递过来，“若来，捏碎这玉符，我会知道。”
陈旭接过玉符。
入手温凉，表面刻着水波纹路，灵气波动很微弱，但结构精巧。
通讯玉符的简化版，一次性的。
“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他问。
女子犹豫了一下。
“叫我‘蓝雨’便可。”她说。
假名。
陈旭也不戳破。
“陈旭。”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女子转身往楼梯口走去——她没上一楼，径直上了二楼。楼梯口的木牌对她来说仿佛不存在。
陈旭目送她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收回视线。
手里的《大越国东部山川地理总览·黑水泽篇》已经翻开了十几页。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记载，鸿蒙电脑同步录入、分析、建立知识框架。
黑水泽，位于大越国东部边境，面积约三千里，泽中多瘴气、毒虫、妖兽。主要产出：黑水晶、黑水藻、阴属性灵材。危险等级：练气中期修士组队可探索外围，练气后期可深入泽心区域，筑基期以下勿单独进入……
一条条信息在识海里归位。
但陈旭的心思，有一半还留在刚才那个叫“蓝雨”的女子身上。
水月斋的传承者？
散修？
师门旧物在古修洞府废墟？
还有她上楼时那自然的样子——二楼那十块灵石的入场费，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女子不简单。
陈旭合上书，放回书架。
他走到窗前，假装看外面的街景，余光却扫向楼梯口。
掌柜还在柜台后擦玉简，对刚才的一切视若无睹。
靠窗的老头已经收拾东西起身，往门口走了。
大堂里剩下五个修士，都在埋头苦读。
一切正常。
但陈旭后颈的汗毛，不知怎么的，又悄悄立起来一点。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枚浅蓝色玉符。
温凉的触感还在。
“蓝雨……”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往门口走去。
木牌交还给掌柜时，掌柜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陈旭踏出万书阁。
夕阳已经落到屋檐后头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光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
万书阁三楼某个窗口，好像……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隔着窗纸，看不清脸。
但那身形轮廓——
淡蓝色？
陈旭眯起眼睛。
人影一晃，不见了。
像是从来就没存在过。
他站了几秒，转身融入街上渐浓的夜色里。
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岚宗的身份玉牌。
编号九十七。
边缘的刻痕，硌得指腹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