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疫报的法子,该推到全国。”
萧恪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笔尖的红墨滴到程砚之那封信的边角上,他也没去擦。
“殿下要推,臣这里有个底子。”季宁道。
“什么底子?”
“屏山这一回误在哪里,臣回来的路上一条一条想过。”
“说。”
“头一条误在日子。”季宁从杨茂林那五张纸里抽出第三张,摆到萧恪跟前,“岩脚寨头一个倒的是六月初,县衙知道是第十一日,报上去又晚了九日。”
“二十日。”
“二十日里,龙塘寨和下坝寨都倒了人。”
萧恪拿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叫她往下说。
“臣想这么写,一村一寨三日之内倒五人以上,或一夜有人亡故,县衙三日之内必报府,轮值医官同日径报太医院。”
“山里的县,三日报得到么?”
“报不到府城,报得出县门。”季宁道,“臣要管的是起报的日子,驿路走几日,那是兵部的事。”
内侍这时掀帘进来,躬着身子回话。
“殿下,户部杜侍郎到了,礼部回说尚书在斋宫陪祀,方侍郎在库里验祭器,都脱不开身。”
萧恪应了一声,想了一想,“那就去刑部,请沈侍郎。”
“哪一位沈侍郎?”
“那张公文上盖印的那一位。”
杜衡进殿的时候,袍子下摆还沾着灰,说是从太仓库房直接赶过来的,行过礼,眼睛先往案上那几封信上落。
“殿下召臣,是为屏山的事?”
“杜侍郎看过了?”
“院使那道折子,户部抄了一份。”杜衡道,“成都惠民药局那张回文也是臣批的,库里黄连不够,从重庆调,三日才凑齐。”
“三日。”萧恪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三日还算快的。”杜衡道,“重庆药局不归成都管,成都要调,先行文户部,户部再行文重庆,重庆开库要见户部的印,一来一回,山里的人等不起。”
季宁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一回,是百川会叙州分号先垫的药。”
“臣正要说这个。”杜衡朝她拱了拱手,“药是商号垫的,账却没处落,叙州府来问这笔钱算谁的,户部到今日还没答上来。”
“杜侍郎有主意了?”
“臣请设一笔专款。”杜衡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头已经列了几行数,“太仓每年拨五万两,分存各省布政司,名目叫疫时调药,疫起之日,邻省药局见了太医院急报,先开库,后补文,银子从专款里走。”
“先开库,不怕有人借着疫报虚领?”萧恪问。
“所以要见太医院的急报。”杜衡道,“一张急报开一回库,出库的药名斤两,跟急报上的病户对,对不上的,户部不认这笔账。”
季宁看着那张纸,问了一句,“杜侍郎,药价照什么算?”
“照公价。”
“疫时山外药价翻一倍,药局照公价发出去,补库却要照市价买回来。”
杜衡没吭声,把纸翻到背面,提笔添了两个字,差价。
“差价也从专款里出。”
“五万两够么?”
“不够,第二年再议。”杜衡道,“臣先求一个有。”
沈正清是半个时辰以后到的,五十来岁,瘦高个子,进门给萧恪磕了头,起身时袖里掉出一卷册子,他弯腰捡起来,封皮上写着秋审二字。
“沈侍郎带着秋审册子来?”萧恪问。
“殿下召臣,总不是为了喝茶。”沈正清道,“屏山那道公文是臣盖的印,臣盖的时候就在想,瞒报问罪四个字好写,谁去查,怎么查,公文上一个字也没有。”
“沈侍郎有法子?”
“刑部每年秋审,要调各州县的秋报,死了几口,因什么死,秋报上都记着。”沈正清把册子摊在案上,“往后太医院的疫报,抄一份送刑部,臣拿两本对着看。”
“能对出什么?”
“县里秋报写某寨夏月亡故六口,太医院那一年没收到这个寨的疫报。”沈正清道,“这就是一条。”
季宁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沈侍郎,有的县,秋报也写得含糊。”
“含糊的,刑部派人下去问。”
“派谁去?”
“京官派不起,就派邻县的典史,邻县的人不替这个县遮。”
萧恪听到这里笑了一下,又把笑收了回去,“隐瞒的,怎么罚?”
“院使底子上写的是重罚,臣替院使把这个重字拆开。”沈正清道,“瞒报三日以上,县官降二级,瞒报以致人亡故,革职,交刑部议,医官同罪。”
“医官也同罪?”杜衡问。
“轮值医官能径报,他不报,就跟县官站在一处了。”
季宁没有说话,提笔在自己那份底子上,把医官同罪四个字添了进去。
沈正清看着她写完,把秋审册子合上,过了一会儿又道,“院使,臣还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侍郎请讲。”
“屏山那张修棚的契,落款是百川会。”沈正清道,“这一条写进章程,往后疫源追到谁家就写谁家,院使这里,就没有为难的地方?”
殿里一时没人出声,萧恪的眼睛也落到季宁脸上。
“程医官报上那四个字,是晚棠自己叫他照写的。”季宁道,“沈侍郎要查,臣叫叙州分号把账先送刑部。”
“院使不怕?”
“怕,也送。”
沈正清站着没动,好一阵,才朝她拱了拱手,没再往下说。
萧恪把三个人的话拢在一处,叫内侍铺纸,自己口授,季宁执笔,写了两遍,第二遍誊清,三条并作一道,题作疫报据实章程,附在药政条例之后。
“三日必报,据实不罪,隐瞒重罚。”萧恪念了一遍,“疫时调药,户部专款,瞒报核查,刑部秋审。”
“殿下,这一道走诏令,还是走部文?”杜衡问。
“孤去求父皇用印。”萧恪道,“部文管得了一年,诏令管得了一朝。”
长安帝的印是第五日落下的,诏令九月初发往两京十三省,太医院照壁上也贴了一张,挨着泉州那份识药名单,往后好些日子,季宁从照壁前走过,总能看见有人站在那里抄。
十月中,叙州的驿卒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火漆,拿麻线缠了三道,书吏拆开,抽出两张纸,头一张是王进山的字,第二张画着一座桥。
“院使,是王大夫的信。”
“念。”
书吏看了两行,把纸往灯下凑了凑,念道:“阿布家的桥费,县衙核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