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夫信上说,方敬之在清妧堂抄了三天医案。”
魏文舟把信笺接过去,就着灯看了两行,抬起头来,“陛下的口谕,只许看,不许抄。”
“赵大夫是太祖母的亲传弟子,在清妧堂坐了几十年诊,口谕的分量他掂得出。”
季宁把油纸包整个倒过来,里头还裹着一册线装抄本和一张折成三折的目录,抄本封皮上写着凉州药局旧账六个字,墨色发亮,是新写的。
“这是方敬之的字。”魏文舟道。
“魏院判认得?”
“礼部旧档里见过,他写横画喜欢往上挑。”
季宁把抄本放到一边,先展开信,“信上说,他抄的是医案,抄着抄着,抄到了账上。”
赵平安的信写了四张纸,笔头慢,一桩一桩排得清楚。
凉州那三日的事,季宁是从第二张纸读起来的。
腊月二十二,押解官钟九把方敬之送到清妧堂后门,脚镣卸了,手上还拴着一截铁链。
赵平安在门槛里等着,身后站着周小蝉。
“方大人,京里的意思,钟爷已经同我说过了。”
“罪臣不是大人了。”
“那我叫你方先生。”赵平安侧身让他进门,“东厢三只柜子,装的是历年公开的医案,凉州医署也抄过副本,许人看,账房那两只柜子不在其内。”
方敬之朝东厢望了一眼,“赵大夫的意思,罪臣只能看东厢。”
“只能看东厢。”
钟九在一旁打开一本空簿子,舔了舔笔尖,“方敬之,你翻一册,报一册的名,翻几页,报几页。”
“钟爷辛苦。”
头一日方敬之从早看到晚,中饭是周小蝉端进去的一碗羊汤,他喝了半碗,余下的凉在窗台上结了一层白油。
第二日一早,周小蝉去东厢添炭,回来同赵平安说话。
“师父,他把乙字柜底下那几册搬出来了,说纸霉了,字快看不清。”
“今年秋雨多,东厢的瓦漏过两回。”赵平安放下手里的药碾子,“我去看看。”
东厢里,方敬之把三册医案摊在长案上,每一册的书口都长着黑点,有几页粘在一处,揭开就要破。
“赵大夫,这几册再放一个冬天,就没了。”
“我知道,开春请人誊。”
“开春之前,罪臣替贵堂誊一份。”
钟九搁下笔,“殿下说了,不许抄。”
“钟爷,誊出来的纸,一页也不出清妧堂的门。”方敬之没看他,看的是赵平安,“罪臣写一页,钟爷记一页,三日之后罪臣上路,手里空着。”
赵平安拿起其中一册,指腹在霉斑上蹭了蹭,蹭下一点黑灰。
“钟爷,他誊的东西,归清妧堂。”
“赵大夫,这话京里要是问起来……”
“京里问起来,你照实记,誊了几页,誊的什么,誊完交给了谁。”赵平安把那册医案递给方敬之,“清妧堂的医案烂了,凉州的病人往后查不着旧方,这个罪我担不起。”
钟九看看他,又看看方敬之,在簿子上添了一行字,嘴里嘟囔着,“我记下了,是赵大夫叫誊的。”
方敬之誊了两日,誊了九十七页。
第三日午后,周小蝉听见东厢里没了笔响,进去一看,方敬之手里捏着一册蓝皮本子,坐着没动。
“方先生,誊完了?”
“周大夫,这一册封皮写着医案丙集。”方敬之把本子翻过来给她看,“里头记的是账。”
周小蝉凑过去,头一页写着凉州药局收支,底下是一笔一笔的银数和药名。
“师父!”
赵平安进来时袖子上还沾着药末,接过本子,从头翻到尾,翻得慢,翻到后头,手指在一处停着不挪。
“黄芪三百斤,十月初四入库,十月初九又记一回。”方敬之在旁边道,“前头那一笔有押,后头那一笔没有。”
“你看得倒快。”
“罪臣在青州医署看了六年这样的账。”方敬之把手揣回袖子里,又抽出来,“赵大夫,这是哪一年的?”
赵平安把本子合上,没答,问周小蝉,“丙集这一册,原先放在哪一格?”
“乙字柜最底下,跟受潮的那几册压在一处。”
“当年装订的时候错装了封皮。”赵平安把本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这是太祖母初到凉州办药局那一年的账。”
方敬之的手按在案沿上,“沈太夫人的账?”
“开办头一年,局里只有四个人,太祖母一个人管着坐诊和收药,账是一个识字的伙计记的。”
“官局的银子和清妧堂的银子,记在一本上。”方敬之指着其中一页,“这一笔是州衙拨的,这一笔是清妧堂诊金,挨着写,没分开。”
周小蝉的脸沉下来,“方先生,你想说什么?”
“罪臣想说,这本账若落在罪臣当年的青州医署,够参三本。”
赵平安看了他一眼,把账本放回案上,“你接着说。”
“罪臣来凉州,想看清妧堂为何没变成第二个徐正坤。”方敬之道,“罪臣原以为,它从头就干净。”
“现在呢?”
“现在罪臣知道它乱过。”方敬之的目光落在那本蓝皮账上,“乱过,后来不乱了,中间那一段是怎么过去的,这本账里没有。”
“中间那一段在账房柜里。”
“罪臣看不得。”
“你看不得。”
东厢里静了一会儿,炭盆里有一块炭烧塌了,钟九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周小蝉开口,“师父,这一册是从医案柜里翻出来的,按规矩,算公开的那一类。”
“封皮是医案,里头是账。”赵平安道,“算哪一类,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京里的院使。”赵平安转向方敬之,“方先生,这一册你也誊一份,誊完了,我连同账房柜的目录一并寄到京城,给院使看,院使说能给你看,我再开账房的柜子。”
“罪臣后日就要上路。”
“那你就在凉州等着。”
“罪臣是流人,等不得。”
“那就看你的命。”
方敬之看了他好一阵,坐回长案前,把那本蓝皮账摊开,蘸了墨。
“赵大夫,罪臣誊这一册,钟爷记不记?”
“记。”钟九赶紧道,“一页一页地记。”
那一夜,赵平安在灯下写信,周小蝉坐在旁边,把方敬之誊好的账一页一页数过,又把账房柜的目录誊了一份。
“师父,方先生那一句话,你写进去么?”
“哪一句?”
“够参三本那一句。”
“写进去。”赵平安蘸了蘸墨,“他说的是实话,院使该知道外头的人怎么看这本账。”
“院使看了,会不会恼?”
“院使恼不恼,是院使的事。”
信写到第四张,赵平安搁了笔,揉着手腕子,周小蝉把目录拿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十一行,停住了指头。
“师父,这一行你没写。”
赵平安凑过来看,那一行字是他早年亲手抄的,墨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这一行我原想着,见了面再同院使说。”
“院使远在京城,等见了面,方先生早到了流所。”周小蝉把笔拿起来,“我替师父添在末尾。”
“你怎么写?”
周小蝉没答,提笔写了一行,写完了念给他听。
“太祖母当年也被人参过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