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使的印,你先别接。”
季宁站在台阶下没动,廊下的灯笼被风推得来回晃,父亲的半边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父亲在表里写的是乞骸骨,印却还抱在怀里。”
“陛下不收,我只好抱着。”
怀瑾侧开身子让出门口,“进来说,外头冷,我这两条腿站不住了。”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案上摊着几张旧方笺,压着一块青石镇纸。
季宁扶他坐进圈椅,把手杖靠在他够得着的地方,自己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
“两部的侍郎,同父亲说了什么?”
“礼部那一位说,女承父业,事有承续,是一段佳话。”
怀瑾把印匣搁在膝上,掀开黄缎的一角,又盖回去,“吏部那一位托人带的话少,只一句,萧家在太医院三代,规矩是萧家定的,人也该是萧家的。”
“这话听着是捧。”
“捧得越高,摔得越响。”
怀瑾伸手去够茶壶,季宁先一步提起来,给他斟了半盏。
“你在江南考选那一年,外头传过一句话,你可听过?”
“哪一句?”
“药政是萧家的药政,离了萧家,太医院就转不动。”
季宁提着壶柄的手停了停,过了一会儿才把壶放回炭盆边上。
“听过,是钱府的人在苏州茶楼里放出来的。”
“放话的人进了牢,话还留在外头。”
怀瑾端起茶盏没喝,捧在手心里暖着,“你今日接了印,明日这句话就有了凭据。”
“女儿接印,凭的是这些年在太医院做的事。”
“你做的事,京里的人看得见,江南那三十七个专吏看得见么?”
“他们看得见章程。”
“章程上写着,专吏要考,医籍要考,坐堂医三年一复核。”
怀瑾把茶盏搁下,盏底碰在案面上响了一声,“偏偏太医院最大的那一方印不考,爹交给闺女,你叫他们怎么想?”
季宁没有答。
炭盆里一块炭烧透了,从中间裂开,红光往上窜了窜。
“沈尚书在东宫书房也说了这个意思。”
“沈正清那人说话不留情面,可他说的在理。”
“父亲是要女儿推辞?”
“推辞做什么,推了也是旁人来接,旁人接得住么?”
怀瑾摇头,“我要你请旨,院使一职公开考选。”
“考选?”
“你考专吏,考医籍,在外头考了一年,太医院自己倒不考了?”
“太医院院使从没考过。”
“从没有过的事,你在江南做了多少件?”
季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前日在户部被炭盆烤出的一点红印。
“父亲,女儿若考不过呢?”
“考不过,就是考不过。”
“太医院的印就落到旁人手里了。”
“落到考过了的人手里。”
怀瑾看着她,眼角的纹路挤在一处,“你在殿上跟程砚说,太医院出的人,太医院不护,到了你自己身上,就要护了?”
季宁的脸热了热。
“女儿没想护。”
“那就去考。”
“考什么,谁来考,谁来阅卷,这些女儿得先想清楚。”
“你想你的,我替你想一样。”
“哪一样?”
“萧家不荐人。”
怀瑾把手按在印匣上,“我这院令虽说致仕了,可在太医院三十年,门生故旧不少,我一封荐书递上去,吏部不敢不收。”
“父亲不写就是。”
“我不写,有人替我写。”
“那就在折子里写明,萧家不得荐人,萧家门下也不得荐人。”
“你自己呢?”
“女儿是在职院判,自己报名。”
怀瑾笑出声来,笑到一半咳了两下,季宁起身要替他顺背,他摆了摆手。
“这样才像话。”
那一夜季宁没回自己院子,就在父亲书房的偏案上写折子,写到三更,废了三张纸。
头一张写得太长,把江南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第二张写得太软,满纸都是臣惶恐。
写第三张时,怀瑾拄着手杖凑过来看了两眼,指着其中一处,“吏部主持,你写了,阅卷的人写谁?”
“太医院的人不能阅,太医院的人都在报名的那几位底下当差。”
“那就请外头的。”
“医案要懂医的人看,方略要懂政的人看,账目要懂算的人看。”
“一家看不全三样。”
“那就三家。”
季宁把手边那张旧方笺翻过来当草稿,“吏部考功司,户部度支司,京师惠民药局的老医官,三家各出人,每份卷子三家都过目。”
“糊名么?”
“糊名,誊录,跟荆州医署复核一个法子。”
怀瑾点了点头,退回圈椅里坐着,没再出声。
第三张誊清,窗纸已经泛白,她把墨吹干,折好装进封套。
折子上写的是,院使一职请由吏部考选,太医院在职院判均可报名,萧家及门下不得荐人,考分张榜,以分定人。
天亮后她揣着封套进宫,没去东宫书房,直接递进了通政司。
第三日朱批下来,只有四个字,依奏,交部。
又过了十日,季宁在太医院值房里翻抽验房新送来的药样簿子,门框上响了两下。
来的是吏部考功司郎中裴循,四十来岁,生得白净,开口之前总要先笑一下,手里捧着一本蓝皮册子。
“季大人,下官来送报名册。”
“报名截了?”
“昨日酉时截的。”
裴循把册子搁在案上,没急着翻开,“截名之前,有两位院判托人来问,萧家不得荐人这一条,季大人自己报名,算不算萧家荐萧家。”
“裴郎中怎么答的?”
“下官说,荐书得旁人写,报名单是季大人自己填的,名字底下没有萧院令的押。”
“那两位听了怎么说?”
“一位没再问,另一位说,那他也不报了。”
季宁把药样簿子推到一边,“太医院院判一共五位。”
“下官原也以为报的人多。”
“那报了几位?”
裴循笑了一下,按着册子封皮往她跟前推了推。
“院使考选,报名的有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