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的日子定了,在登基前三日。”
季宁把手里的仆役名册合上,“腊月十三,在刑部大堂?”
“不在刑部。”内侍搓了搓冻红的手,“陛下说,这是他在位的最后一桩大案,他要在文华殿当面听判。”
杜衡搁下茶盏,“陛下的身子,坐得住么?”
“陛下自己说,坐一个时辰还坐得住。”内侍转向季宁,“殿下叫奴婢带话,那一日请季大人在殿上候着,药箱带齐。”
“我知道了。”
腊月十三一早,文华殿门槛外铺了一层草毡,踩上去软塌塌的,季宁背着药箱跟在班次末尾进殿,头一眼看的是御座。
萧承坐在上头,膝上搭着一条貂皮褥子,比十月又瘦了一圈,两手捧着一只铜手炉,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萧恪站在御座左侧,没有坐。
沈正清捧着判词立在丹墀下,大理寺少卿和御史中丞分列两旁,内侍唱过名,殿外廊下的三个人被带进来,跪在殿门里头。
“沈卿,念吧。”萧承的嗓子里带着痰音。
“臣遵旨。”沈正清展开判词,“犯人钱仲和,景和十三年秋至十四年冬,于江南十二州囤积川贝当归茯苓,扣货不发,致药价腾贵,此为人为造乏。”
钱仲和跪着,脚镣上的铁环贴着砖,头没有抬。
“又以外务私银,收买嘉定户房书吏,荆州致仕教谕冯知远,荆州医署书吏尤四,乱行会之约,图坏医署之考。”沈正清翻过一页,“两罪并论,依律,绞监候,秋后复奏。”
萧承把手炉换了一只手,“钱仲和。”
“罪民在。”
“你在刑部画押的时候问过一句,钱家那些药铺怎么办,朕听沈卿说了。”
钱仲和的额头贴到了砖面上。
“太子,你告诉他。”
萧恪往前走了半步,“涉案的银钱暗股一律查没,铺子照开,户部派员管账管印,伙计原样留着,工钱照发,欠药户的货款,先还。”
钱仲和的脊背抖了两下,好一阵才出声,“罪民……谢陛下,谢殿下。”
“不必谢。”萧恪道,“先还药户,是因为你压了他们的价。”
钱仲和伏在那里,两只手按着砖缝,不再出声。
沈正清接着念,“犯人程砚,太医院抽验房书办,景和十四年夏,将平仓收药底价及各州抽验日期抄录外传,交钱府账房孙某,受银一百二十两,依律,徒三年。”
跪在最末的年轻人抬起头来,二十七八岁,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在殿里转了一圈,落到季宁身上。
“季大人,季大人,小人那一百二十两是给我娘抓药的,她的痨病……”
少卿喝了一声,“殿上不许乱语。”
季宁没有挪步,“程砚,抽验房的簿子我翻过,孙账房头一回找你是三月,你娘的药方是五月才开的。”
程砚的喉咙里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太医院出的人,太医院不护。”季宁朝御座躬身,“臣无话。”
萧承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手炉上点了点,“念下去。”
“钱府大掌柜周先明,外务管事卢六,供认属实,指证有功,各减二等,周先明杖八十,徒一年半,卢六杖七十,徒一年。”
“周先明六十多了吧?”萧承问。
“六十三。”
“杖八十,打得死人。”
“陛下,律上写着年七十以上收赎,他未满七十。”沈正清道。
萧承没再说话,咳了几声,季宁上前半步,萧恪回头看她,她摇了摇头,又退了回去。
“犯人方敬之。”
方敬之跪在钱仲和身侧,头发拿草绳束着,囚衣领子是翻好的,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把腰挺直了些。
“原任礼部右侍郎,借礼部之名,图将仁心会收归礼部,会首由己荐派,账目由钱府经手,名为朝廷节制,实为私揽民间医会,此为附乱谋权。”
方敬之的眼睛落在前头的砖上,一眨不眨。
“又于青州任上荐徐正坤之侄入医署,于礼部任上荐钱府门客三人入各州医学,此为荐举营私。”沈正清抖了抖手里的纸,“二罪并论,革职,夺告身,流三千里,发凉州。”
“方敬之。”萧承唤了一声。
“罪臣在。”
“判词你听清了?”
“听清了。”
“可认?”
“认。”
萧承把手炉搁到案上,身子往前倾,“你在刑部翻过三回供,到了朕跟前,一个字都不辩?”
“陛下,罪臣翻供,是想出去。”方敬之道,“镇江那十四本一摆出来,罪臣出不去了,再辩,就是耽误陛下歇息。”
“你不求情?”
“罪臣若求,陛下也只能照律,徒费陛下半个时辰。”
萧恪的眉梢动了动,看向父亲。
萧承靠回椅背,盯着方敬之看了许久,“你当年在青州,上过两回折子参徐正坤,那两道折子,朕叫人从礼部旧档里翻出来了。”
方敬之的手按在膝头,囚衣被按出一道褶子。
“两道都压在礼部,没到朕的案上。”萧承道,“你那时候参得对。”
“陛下……”
“朕说这句,不是要减你的罪。”萧承摆了摆手,“朕是想让你知道,你后来做的事,跟你当年参的人做的是一样的。”
方敬之伏下身,额头磕在砖上,磕出了声响。
“罪臣知道。”
沈正清把判词卷起,交内侍呈上,萧承提起朱笔,在每个名字底下画了一个勾,画到钱仲和那一行,笔尖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押下去吧。”
殿前侍卫上前,先架起程砚,再架钱仲和,钱仲和起身时脚镣绊了一下,自己扶住门框站稳,没让人扶。
轮到方敬之,他自己站了起来,侍卫的手刚搭上他的胳膊,他回过身,朝着御座又跪了下去。
“陛下,罪臣还有一个请求。”
少卿往前迈了一步要拦,萧承抬了抬下巴,“讲。”
方敬之跪得笔直,眼睛越过萧恪,越过沈正清,落在殿角那只药箱上,又挪了回来。
“流放的路上,我想走一趟凉州清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