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会一家都不买。”
杜衡搁下笔,笔杆在笔架上滚了半圈,“萧掌事,二百八十三家铺子,百川会一家都不要?”
“不要。”
“生意人不要送上门的铺子,这话我在户部坐了二十年,头一回听。”
“尚书听晚棠说一句缘故。”
“说。”
晚棠先看了季宁一眼,见她点头,才接着往下说。
“药政诏书发下去以后,江南十二州设了药材平仓,丰年收,荒年放,平仓里的药,七成是百川会从西域和蜀中运来的。”
“这个户部知道,平仓的账是度支司在管。”
“百川会供平仓,平仓定底价。”晚棠道,“百川会若再买下钱家的铺子,进货是百川会,平仓的货是百川会供的,零卖的还是百川会,尚书算一算,江南的药价最后是谁说了算?”
杜衡没出声,伸手把那卷账抄上的绳结拨了一下。
“钱仲和压价断药,凭的就是江南三成的药铺。”晚棠道,“百川会接下这三成,再添上平仓,就不止三成了。”
“百川会的东家姓萧。”
“钱仲和起家的时候,也说自己是替药户议价的。”
季宁在一旁接了一句,“方敬之在狱里说过,徐正坤起家头三年,药户还给他立过长生牌位。”
杜衡看看她,又看看晚棠,摇了摇头,“你们萧家的人,一个替朝廷挡银子,一个替自家推铺子,户部的账倒难算了。”
“尚书照规矩算,就好算。”
“好。”杜衡重新拿起笔,“那就定规矩,承接分散,一家商号在一州承接的铺子,连同它原有的,不得超过该州在册药铺的两成。”
“两成怎么算?”季宁问。
“按家数算,也按流水算,哪一样先到两成就停。”
“有人拿兄弟侄子的名字另开一家呢?”
“东家亲族,同一商号论。”杜衡道,“专吏那一回的回避条款,户部照抄。”
晚棠道,“尚书,承接以后,价钱怎么管?”
“每季报备药价,报到州里的药政专吏那里,专吏汇总送户部,高于诏书底价三成的,专吏要核。”
“抽验呢?”
“太医院按月抽验。”季宁接过话头,“验出伪劣,头一回罚银,第二回收回承接。”
杜衡在纸上记下,末了又添一行,“三年之内不得转手。”
“为何是三年?”晚棠问。
“三年不许转,想着倒手赚差价的就不来了。”杜衡道,“来的都是想正经开铺子的。”
告示第五日贴出京城,跟着邸报走了半个月,贴到了江南十二州的州衙门口。
腊月初,户部度支司的值房里来了七八个江南商户派进京打听的人,把两条长凳坐得满满当当。
季宁那日来户部送太医院的抽验章程,被杜衡留下一同听。
头一个开口的是苏州来的宋掌柜,五十来岁,手里攥着一顶皮帽子,说一句话,帽檐就在膝上拍一下。
“杜大人,小号在苏州开了四十年,被钱家压了二十年,这一回想接三家,告示上说两成,苏州在册药铺八十七家,小号原有两家,再接三家,够不够两成?”
“五家,没到。”度支司主事拨着算盘答。
“够了。”宋掌柜一拍帽子,“那小号报名。”
第二个是湖州来的年轻东家,姓叶,说话快,“三年不得转手,要是亏了本呢?”
“亏本可以退。”杜衡道,“退回户部,户部按原价扣去存货损耗还你,不许私下卖给别家。”
“退了还能再报么?”
“三年内不能。”
叶东家嘟囔了一句,“那就得算准了再来。”
“算准了再来,户部也省心。”
宋掌柜在旁边笑出声来,“后生,你看中的那三家在乌程县,乌程如今的专吏是个泉州孩子,听说算账一个错也不放过。”
“林阿禾。”季宁道。
宋掌柜转过头来,“这位大人认得?”
“下官看过他的卷子。”
叶东家搓了搓手,“那抽验又是怎么个验法,每月都验,铺子还开不开门?”
“太医院派医士去,取药样,一回取三两,不耽误你开门。”季宁道,“药样封签,你家掌柜和医士一同押字,验出什么来,你家也留一份。”
“验出伪劣,承接的价银退不退?”
“不退。”杜衡道。
叶东家不再问了,拿起笔,在报名单上写下自家的字号。
商户们走后,值房里添了一回炭,主事抱来一摞报名单,码在杜衡案头。
“尚书,十二州到今日报上来的,一共一百四十一家商号。”
“比我想的多。”杜衡翻了两张,推给季宁,“季大人,你替太医院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从前压过价的。”
季宁一张一张翻,每翻一张,就对着晚棠送来的那本账抄核一回东家姓名。
苏州宋记,湖州叶氏,江宁两家老字号,还有扬州一家茶商改了行的。
翻到第九十几张,她的手停在一张墨迹还新的单子上。
“扬州德济号,景和十五年冬月开张,东家张氏,掌柜常顺。”
“冬月开的?”杜衡凑过来,“钱家刚抄没多久,它就开了张,倒会挑日子。”
“报的是哪几家?”
“扬州四家,镇江三家。”主事念道,“家数都在两成以内。”
季宁没接话,翻开随身带来的一本册子,那是三法司抄送太医院备查的方敬之案卷节录,末尾附着方宅的仆役名册。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门房那一栏,指头停了下来。
杜衡见她半天不出声,“季大人,看出什么了?”
季宁把仆役名册和那张报名单并排摊在案上,指着两处一模一样的名字。
“这家新开的德济号,掌柜是方家旧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