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笔,付给了荆州冯知远。”
顾怀章接过册子,看那行字底下的小注,“哪一日付的?”
“去年四月十二,纹银三百两,注着整理乡规润笔。”
“三百两润笔,比翰林院的润笔还厚。”顾怀章把册子搁下,“这一页另抄两份,一份走急递送京,一份送荆州府衙,原册封好,不离我手。”
抄件到荆州那一日,下着小雨,陈半夏是被府衙差役请进二堂的,进门时袖口湿了半截,她先给知府孟廷书行了礼,看见堂下坐着的人,脚下慢了半步。
冯知远六十多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直裰,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见她进来,抬手拱了拱,“陈大夫。”
陈半夏回了礼,没有说话,在知府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冯先生,请你来,是要问一桩旧事。”孟廷书把抄件铺在案上,“去年四月十二,扬州钱府付你纹银三百两,可有此事?”
冯知远把竹杖靠到椅边,“有。”
“为何付你?”
“老夫替荆州药行整理乡规,前后改了七稿,钱府是行会里出银最多的一家,这三百两是润笔。”
“整理乡规,行会的公账上可有记?”
“行会公账没有,这是钱府私下给的,算老夫的辛劳。”
孟廷书没接话,叫书吏把另一本簿子递过来,翻到中间,“去年四月十五,城南的同济堂,北门的万春药局,西关的回生堂,三家一同停了门,冯先生可记得?”
冯知远捻着胡须,“记得,那三家不守乡规,行会里的药材不卖给他们,开不下去了。”
“乡规是哪一日重抄发下去的?”
“四月十四。”
“钱府的银子是四月十二到的。”孟廷书把两本簿子并排放着,“银子到了,第三日乡规发下去,第四日三家停门,冯先生,这一笔润笔,来得巧。”
冯知远的手在胡须上停了停,又往下捋,“知府大人,老夫改了七稿,银子哪一日到,是钱府的事。”
“七稿都在么?”
“在老夫家中。”
“那就取来。”孟廷书对差役抬了抬下巴,又转向陈半夏,“陈大夫,同济堂当初停门,是你递的状子。”
“是民女递的。”
“三家停门,你认得的郎中有几个断了药?”
“十一个,都是去年入了医籍的。”陈半夏答,“同济堂给他们配药,行会说同济堂坏了规矩,断了它的货。”
冯知远侧过脸看她,“陈大夫,乡规是荆州药行几十年的旧约,老夫只是照着誊一遍。”
“旧约里有没有那一条?”
“哪一条?”
“会中药铺不得给未入行会之医配药。”陈半夏道,“我翻过府学里存的旧约,嘉平年间那一本,没有这一条。”
冯知远没答,手搭在竹杖头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差役去了半个时辰,抱回一只布包,七份稿子摊开在案上,孟廷书一份一份看,看到第六稿,手指按住一处。
“前五稿都没有这一条,第六稿添上了,字是冯先生的字,旁边批了一行,钱府孙先生嘱添。”
堂上静了好一阵,檐下的雨水落在石阶上,一滴一滴打出声来。
冯知远盯着那行批注,嘴唇抿了又抿,“老夫,老夫当初怕记混了,随手批的。”
“记混什么?”
“哪一条是谁要添的。”
“那就是钱府要添的。”孟廷书把稿子推回去,“冯先生,你收银三百两,替钱府在行会里添了一条,这一条断了三家药铺的货,你认不认?”
冯知远不出声,转过头去看陈半夏,“陈大夫,你今日来,想要老夫怎样?”
陈半夏把湿了的袖口往里折了折,“民女不想要冯先生怎样。”
“同济堂的东家是你表舅,你不恨老夫?”
“恨不恨,跟这桩案子没关系。”陈半夏转向孟廷书,“大人,民女只求依律。”
“依律,收受贿银,扰乱行市,杖六十,徒一年。”孟廷书道,“你若要加,可以陈情。”
“不加。”
冯知远愣了一会儿,竹杖在地上划了半寸,“你不加?”
“冯先生收了几两,就是几两,帮了几回,就是几回。”陈半夏道,“我多要一分,钱府的人日后就说,仁心会借官府报私仇。”
孟廷书看了她一眼,提笔蘸墨,“冯知远,口供本官现在录,你说一句,书吏记一句,记完你看过了再画押。”
冯知远把竹杖横在膝上,过了许久才开口,“去年开春,孙账房来荆州,住在老夫隔壁的客栈。”
“说了什么?”
“说朝廷要推医籍,入了籍的郎中,往后不靠行会也能开方配药,行会就散了。”
“他要你做什么?”
“要老夫在行会里提重抄旧约,添那一条,断了入籍郎中的药路,让他们知道离了行会走不动。”
“你应了?”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致仕之后一个月二两银子。”冯知远低下头,“三百两,老夫应了。”
书吏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记完一页翻一页,孟廷书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推到冯知远面前,“看过了,画押。”
冯知远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好一阵,墨滴下来,在押字的地方洇开一团,他就着那团墨画了个押。
“冯先生,三百两可还在?”
“还剩一百八十两,在老夫床底下。”
“差役跟你去取,入库封存。”
差役上前扶他起来,冯知远拄着竹杖站了一会儿,没挪步,回过头来,眼睛从知府脸上挪到陈半夏脸上,又挪回去。
“知府大人,老夫这一押画了,就是钱府的罪人。”
“你本来就是。”
“老夫一个人担,担不起。”冯知远攥着竹杖,指头上的老皮绷得发亮,牙关咬了好几回才松开。
“收钱的不止我,荆州医署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