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笔价钱没有说清。”
萧恪把契约放到桌上,烛光照在纸面上,把上面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契约上写着,石岭村药农与仁心会约定,药材收购价格按照市价九成结算。
萧恪看着老周。“这契约是什么时候签的?”
老周想了想。“去年秋天。当时林掌柜刚到石岭村,说要跟村里合作收药材,大伙儿都不敢信。后来林掌柜说,愿意按市价九成收,而且先付定金,大伙儿才答应的。”
萧恪的手指在契约上停了。“市价九成,那实际收购价是多少?”
老周从怀里又掏出一份账目。“这是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三批药材的收购记录。”
萧恪接了账目,逐行看。
第一批,黄连两百斤,每斤十二文,总价二两四钱。
第二批,当归三百斤,每斤十五文,总价四两五钱。
第三批,川芎一百斤,每斤二十文,总价二两。
看完之后,萧恪抬起头。“这三批货的价格,都是按十二文、十五文、二十文算的?”
老周点头。“对。”
萧恪拿起那份契约。“可契约上说的是市价九成。那当时的市价是多少?”
老周的声音有些迟疑。“这个,臣也说不清楚。”
萧恪转身对门外说。“去把林启叫来。”
侍卫应声去了。
过了一刻钟,林启快步走进来。“殿下。”
萧恪把契约和账目都递给他。“你看看这两份东西。”
林启接了,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萧恪看着他。“看出什么了?”
林启的手指在契约上停了。“契约上写的是市价九成,可账目上的实际价格,不太对。”
萧恪等着。
林启接着说。“臣查过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蜀地药材的市价。黄连当时是每斤十五文,当归是每斤十八文,川芎是每斤二十五文。”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要是按市价九成算,黄连该是十三文五,当归该是十六文二,川芎该是二十二文五。”
萧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声。“可账目上的价格,黄连是十二文,当归是十五文,川芎是二十文。”
林启点头。“对。都比市价九成要低。”
萧恪转身看着老周。“这是怎么回事?”
老周咽了口唾沫。“这个,当时林掌柜说,市价九成是个参考,具体价格还得看药材品质。臣们那时候第一次跟商号合作,也不太懂,就按林掌柜说的价格收了。”
萧恪沉默了两息。“那你们后来有没有跟林掌柜核对过市价?”
老周摇头。“没有。臣们都是山里的药农,哪知道城里的市价是多少。”
萧恪的目光落到林启脸上。“你去把王进山叫来。”
林启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议事厅里剩了萧恪和老周两个人。
老周站在案边,手里攥着那条旧布巾,攥得紧紧的。
萧恪看着他。“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老周点头。“对。臣在客栈听别的药农说起来,才知道当时的价格不对。”
萧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周的声音有些颤抖。“臣,臣不敢说。”
萧恪把茶盏搁回桌上。“怕什么?”
老周低下头。“怕说出来了,仁心会就不跟臣们合作了。”
萧恪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启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了进来。男子穿着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个算盘,正是王进山。
王进山走到案前,对萧恪行了个礼。“草民见过殿下。”
萧恪挥了挥手。“免礼。”
他把那份契约和账目都递给王进山。“你看看这两份东西,然后告诉本宫,这价格是怎么定的。”
王进山接了,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萧恪看着他。“怎么?”
王进山的手指在契约上停了。“殿下,这契约确实是草民签的。”
萧恪等着。
王进山接着说。“当时草民跟药农商议,按市价九成收购。可后来草民发现,蜀地的市价每天都在变,而且不同地方的市价也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所以草民就跟药农商议,定一个保底价。只要药材品质合格,就按保底价收,不管市价怎么变。”
萧恪的眉头拧起来。“保底价是多少?”
王进山想了想。“黄连十二文,当归十五文,川芎二十文。”
萧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声。“可契约上写的是市价九成。”
王进山的声音更低了。“那是因为,草民当时怕药农不同意保底价,所以契约上还是写了市价九成。”
萧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也就是说,你当时骗了药农?”
王进山的脸色煞白。“草民,草民不敢。”
萧恪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敢?那你告诉本宫,为什么契约上写的是市价九成,实际上却按保底价结算?”
王进山跪了下来。“草民知错。当时草民只想着,保底价能保证药农的收入,就算市价跌了,他们也不吃亏。”
萧恪冷笑一声。“那市价要是涨了呢?”
王进山低下头,没说话。
萧恪转身对林启说。“你去查一查,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蜀地药材的市价变化。”
林启应了一声。
萧恪接着说。“重点查黄连、当归、川芎这三种,每个月的平均市价都要查清楚。”
林启点头。“臣这就去办。”
他快步走了。
议事厅里剩了萧恪、老周和王进山三个人。
老周站在案边,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进山,眼里有些复杂。
萧恪看着他。“老周,你有话要说?”
老周想了两息。“殿下,草民不是来告状的。”
萧恪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老周从怀里又掏出一份账目。“草民是来算账的。”
萧恪接了账目,展开看。
账目上记着,石岭村十几户药农,三批药材的收购记录。每一户后面,都标着应收款和实收款。
萧恪看完了,抬起头。“这账是你算的?”
老周摇头。“不是草民算的,是村里的账房先生算的。”
萧恪把账目搁到桌上。“那你拿来给本宫看,是什么意思?”
老周的声音很平稳。“草民想请殿下帮忙,把这笔账算清楚。”
萧恪看着他。“怎么算?”
老周指着账目上的数字。“要是按市价九成算,草民们应该收多少。要是按保底价算,草民们实际收了多少。两个一比,就知道差了多少。”
萧恪的手指在账目上停了。“那差额呢?你们要怎么办?”
老周想了两息。“要是差得不多,草民们就认了。要是差得多,草民想请殿下帮忙,让仁心会把差额补上。”
萧恪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王进山。”
王进山跪在地上,声音颤抖。“草民在。”
萧恪的声音传来。“你当时定保底价,有没有跟药农说清楚,市价要是涨了,差额怎么算?”
王进山低下头。“没有。”
萧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现在怎么办?”
王进山咽了口唾沫。“草民,草民愿意把差额补上。”
萧恪转身看着老周。“你听见了?”
老周点了一下。“听见了。”
萧恪接着说。“不过本宫得先把账算清楚,才能知道该补多少。”
老周行了个礼。“多谢殿下。”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林启领着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中年人抱着一摞账簿,正是户部的核算官。
核算官走到案前,对萧恪行了个礼。“殿下。”
萧恪挥了挥手。“把账簿放下。”
核算官把账簿放到桌上。“这是臣从蜀地药材行那里调来的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的市价记录。”
萧恪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算出来了?”
核算官点头。“算出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萧恪。“这是黄连、当归、川芎三种药材,每个月的平均市价。”
萧恪接了纸,仔细看。
纸上写着,去年秋天,黄连平均每斤十五文,当归十八文,川芎二十五文。
今年春天,黄连平均每斤十六文,当归二十文,川芎二十八文。
萧恪看完了,把纸搁到桌上。
他转身对核算官说。“按市价九成,再算一遍。”
核算官应了一声,拿起笔,在纸上算了起来。
算了一刻钟,他抬起头来。“殿下,算出来了。”
萧恪等着。
核算官指着纸上的数字。“按市价九成,去年秋天,黄连该是十三文五,当归十六文二,川芎二十二文五。”
他顿了顿,接着说。“今年春天,黄连该是十四文四,当归十八文,川芎二十五文二。”
萧恪点了一下。“那实际收购价呢?”
核算官翻开那份账目。“实际收购价,黄连十二文,当归十五文,川芎二十文。”
萧恪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一声。“差额多少?”
核算官又算了一遍。“三批药材加起来,总共差了,差了三十二两。”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老周站在案边,手里的布巾攥得更紧了。
王进山跪在地上,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萧恪看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
核算官在旁边低声说。“殿下,臣还查到一件事。”
萧恪抬起头。“什么事?”
核算官的声音传来。“应补的不能只算一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