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民间知道要等几年。”
半个月后。
石岭的官渡重开了。
渡口的石基修整过,台阶铺得平平整整。新买的渡船停在岸边,船身刷着桐油,在日光下泛着光。
两个渡工站在船头,都是附近村子的壮年汉子,穿着短打,腰间系着粗布巾。
王进山和杨茂林带着十几个挑夫,把第一批药材运到了渡口。
药材用竹筐装着,每个竹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品种、重量和晾制日期。
渡工帮着把竹筐搬上船。
船开了,在河面上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去。
王进山站在岸边,看着船渐渐远去。
杨茂林在旁边低声说。
“王兄,这是第一船。要是顺利,后面还有十几船。”
王进山点了一下,没说话。
船到了对岸,挑夫们把竹筐卸下来,往县城去了。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百川会的门口。
陆掌柜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根竹杖。
王进山走过去。
“陆掌柜。”
陆掌柜点了一下,指着身边的老者。
“这位是百川会请的验药人,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
王进山对赵老拱了拱手。
“见过赵老。”
赵老摆了摆手。
“客气了。”
他走到竹筐前,蹲下来,拿起一把黄连看了看。
看了一刻钟,他把黄连放回筐里,又拿起一把当归。
看了很久,他抬起头来。
“陆掌柜,这批货有问题。”
王进山的手指在袖口里顿了一下。
“什么问题?”
赵老站起来,指着其中几个竹筐。
“这几筐黄连,晾得不够干。”
王进山走过去,拿起一片黄连,捏了捏。
黄连的边缘确实还有些软。
赵老接着说。
“晾得不够干的药材,容易发霉。这批货要是现在收了,过两个月就得坏。”
陆掌柜走过来。
“那怎么办?”
赵老想了想。
“退回去,重新晾。”
王进山的手指在黄连上停了。
“重新晾,要多久?”
赵老算了算。
“至少半个月。”
杨茂林在旁边低声说。
“半个月?那后面的货怎么办?”
赵老转身看着他。
“后面的货,我得逐筐验。验过了才能收。”
陆掌柜走到王进山面前。
“王掌柜,这批货我不能全收。晾得不够干的,得退回去。”
王进山沉默了两息。
“退多少?”
赵老指着那几个竹筐。
“这五筐,都得退。”
王进山算了算。
五筐黄连,大概两百斤。
他转身对杨茂林说。
“把这五筐装车,运回去。”
杨茂林应了一声。
陆掌柜在旁边接了一句。
“王掌柜,这事不怪你们。第一次做药材生意,晾制上出点差错很正常。”
王进山拱了拱手。
“是民间催得太急了。”
赵老走过来。
“不光是催得急。你们村民晾制药材的法子,也有问题。”
王进山抬起头。
“什么问题?”
赵老指着那几筐黄连。
“黄连得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不能直接晒太阳。你们这批货,应该是直接晒的,所以外面干了,里面还潮着。”
王进山的手指在竹筐上轻轻叩了一声。
“民间记下了。回去之后,会跟村民说清楚。”
赵老点了一下。
“说清楚了就好。不过王掌柜,我还得提醒你一句。”
王进山等着。
赵老的声音放得很低。
“药材生意,最怕的就是质量出问题。你们第一批货就退了五筐,村民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得安抚好他们,别让他们觉得是被压价了。”
王进山拱了拱手。
“多谢赵老提点。”
赵老摆了摆手,转身继续验剩下的药材。
王进山和杨茂林站在院子里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赵老把所有的竹筐都验完了。
他走回来,对陆掌柜说。
“剩下的十三筐,可以收。不过有两筐当归,品质稍差,得按八折算价。”
陆掌柜点了一下。
“行。”
他转身对王进山说。
“王掌柜,这批货我收十三筐,按契约价算,能给你一百五十两。那两筐当归打了折,扣掉十两,实际给你一百四十两。”
王进山算了算。
一百四十两,比他之前估的少了六十两。
他接了陆掌柜递过来的银票。
“多谢陆掌柜。”
陆掌柜摆了摆手。
“不必谢。咱们是按规矩办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
“不过王掌柜,后面的货,你们得把好质量关。要是再出现晾制不合格的,我这边就不好收了。”
王进山拱了拱手。
“民间明白。”
他和杨茂林带着那五筐退货,转身往石岭去了。
走到半路,杨茂林忍不住开口。
“王兄,这第一批货就退了五筐,村民那边怎么交代?”
王进山的步子没停。
“实话实说。”
杨茂林想了想。
“那要是村民觉得咱们故意压价呢?”
王进山转过头看他。
“所以我才要请第三个验药人。”
杨茂林愣了一下。
“第三个验药人?”
王进山点了一下。
“对。让村民自己找个懂药材的人,跟赵老一起验。两个人都说不合格,村民就没话说了。”
两个人到了石岭村,已经是午后了。
村民们正在晒场上等着。
看见王进山他们回来,还带着五筐货,村民们的脸色都变了。
石公走过来。
“王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王进山把竹筐放到地上。
“这五筐黄连,晾得不够干,没通过验收。”
石公蹲下来,拿起一片黄连,捏了捏。
捏完之后,他抬起头来。
“确实还有些潮。”
其他村民也围过来,逐个捏了捏。
有人开口了。
“那怎么办?能不能返工?”
王进山点了一下。
“能。重新晾半个月,应该就能干透了。”
又有人问。
“那返工之后,还能卖出去吗?”
王进山的声音很坚定。
“能。只要晾干了,百川会就收。”
石公站起来。
“那民间就重新晾。”
他转身对其他村民说。
“大伙儿听着,这批货是民间晾得不够仔细。回头重新晾的时候,都按王掌柜说的法子来,放阴凉通风的地方,别直接晒太阳。”
村民们齐声应了。
王进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石公,民间还有件事要跟大伙儿商议。”
石公接了纸。
“什么事?”
王进山指着纸上的几行字。
“民间想请村里懂药材的人,跟百川会的验药人一起验货。这样一来,要是有货退回来,大伙儿心里也服气。”
石公想了想。
“村里懂药材的,就老李头和王婶子。”
王进山点了一下。
“那就请他们两位,下次验货的时候跟着去。”
石公把纸还给他。
“行。民间回头跟他们说。”
王进山把纸收好,转身要走。
走到晒场边上,一个年轻的村民叫住了他。
“王掌柜。”
王进山停下脚步。
年轻村民走过来,压低声音。
“民间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王进山等着。
年轻村民犹豫了两息,终于开口。
“这批货退了五筐,剩下的十三筐,百川会收了多少银子?”
王进山从怀里掏出那张银票。
“一百四十两。”
年轻村民看了一眼,点了一下。
“那按契约算,民间村里能分多少?”
王进山算了算。
“按契约,民间商号和村民五五分。一百四十两,村民能分七十两。”
年轻村民的眉头松了些。
“那就好。民间还怕这第一批货卖不出去,大伙儿白忙活了。”
王进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只要质量过关,就能卖出去。”
他和杨茂林转身往县城去了。
走到半路,杨茂林低声说。
“王兄,这第一批货虽然退了五筐,可剩下的都收了。看来咱们的路子是对的。”
王进山的目光落到远处。
“对是对,可还得小心。”
杨茂林愣了一下。
“小心什么?”
王进山的声音传来。
“小心后面的货。赵老刚才验货的时候,把药袋分开了。他说,这一批还能返工,那一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