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渡位置还能用。”
县令把手里的舆图放回案上,抬眼看向王进山。
“不过本官得先问清楚,你们打算怎么重开?买船要银子,雇渡工要银子,汛期停渡还得备着应急的银子。这些,你们商号都包了?”
王进山没急着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案上摊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每一行后面都标着数字。
“大人,民间列了个粗账。买渡船,按中等尺寸算,需银八十两。雇两名渡工,每人每月工钱一两,一年二十四两。汛期停渡备用金,按三个月算,需银十两。”
县令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加起来一百一十四两。”
王进山点了一下。
“对。不过这笔账,民间觉得不该全由商号出。”
县令的手指在纸上停了。
“那你的意思是?”
王进山往前走了半步。
“渡口是公用设施,按理该由官府维护。民间商号只是用渡口运货的,不是渡口的所有者。”
县令放下纸,端起茶杯。
“你说得有理。可官府现在没银子,这是实情。”
王进山的声音很平稳。
“所以民间想跟官府商议一个折中的法子。船和渡工,由商号预付。汛期备用金和日常维护,由官府负担。”
县令喝了一口茶。
“预付?什么意思?”
王进山把那张纸往县令面前推了推。
“民间商号愿意先垫银子买船、雇渡工。但这笔银子,算作民间预付给官府的运输费用。等药材卖出去了,从药材利润里扣回来。”
县令把茶杯搁到桌上。
“那要是药材卖不出去呢?”
王进山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就算民间亏了。不过民间既然敢开这个口,就说明对药材销路有把握。”
县令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二更了。
县令终于开口。
“你这法子,倒是说得通。不过本官还得问一句,村民那边怎么算?”
王进山想了两息。
“村民只承担自愿的劳务。比如说,渡口需要修整台阶、加固石基,愿意出工的村民,民间商号按工计酬。不愿意出工的,也不强求。”
县令的眉头松了些。
“按工计酬,一天多少?”
王进山算了算。
“普通劳力,一天二十文。有手艺的石匠木匠,一天五十文。”
县令点了一下。
“这价不算低。”
王进山拱了拱手。
“民间不想让村民吃亏。而且这次修渡口,村民也是受益的。他们以后过河,就不用给阿布家交过桥费了。”
县令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还有一件事。渡口重开之后,收不收渡钱?”
王进山摇了摇头。
“不收。渡口既然是公用设施,就不该收费。”
县令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
“不收费,渡工的工钱从哪儿出?”
王进山的声音放得更稳了。
“第一年的渡工工钱,由民间商号预付。第二年开始,渡工工钱从县衙的公用开支里出。”
县令靠到椅背上。
“你这是把本官也算进去了。”
王进山行了个礼。
“民间不敢。只是觉得,渡口重开之后,不光是民间商号受益,整个石岭一带的百姓都受益。官府维护渡口,也是为民办事。”
县令沉默了好一阵。
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这事本官得上报府里。你们先等着,三天内给你们答复。”
王进山应了一声。
县令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掌柜,本官再问你一句。你们商号为什么愿意在这件事上花这么多银子?”
王进山想了两息。
“因为民间看好蜀地的药材生意。石岭这一带的野生药材品质好,要是能顺利运出去,利润不低。”
县令转过身来。
“那你们算过没有,要运多少药材,才能把这笔银子赚回来?”
王进山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
“算过。按照民间的估算,第一年能运出五千斤药材,按市价卖,能有三百两的利润。扣掉修渡口的成本,还能剩一百多两。”
县令接了那张纸,看了一眼。
“五千斤?你们哪儿来这么多货?”
王进山的声音传来。
“石岭村和附近几个村子,加起来能采三千斤野生药材。剩下的两千斤,是民间跟村民商议的试种地产出。”
县令的眉头拧起来。
“试种地?你们还打算让村民种药材?”
王进山点了一下。
“对。不过试种地的规模不大,只是让村民试试看,哪些药材适合在这里种。”
县令把纸还给他。
“这事本官管不了。不过你们自己得把账算清楚,别到时候村民种了药材卖不出去,又来找官府。”
王进山把纸收好。
“民间明白。所以民间打算先跟村民签契约,把价格和收购标准都写清楚。”
县令摆了摆手。
“行了,你下去吧。三天后再来。”
王进山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出了县衙,杨茂林迎了上来。
“王兄,县令怎么说?”
王进山往前走。
“他说要上报府里,三天内给答复。”
杨茂林跟在他身边。
“那咱们这三天干什么?”
王进山的步子没停。
“去找百川会蜀地的掌柜。”
两个人往城东去了。
走了一刻钟,到了一家挂着“百川会”招牌的商号门口。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陆,穿着青色长衫,留着短须。
陆掌柜把他们领进后堂,倒了茶。
“王掌柜,听说你们要重开石岭的官渡?”
王进山接了茶杯。
“对。民间刚跟县衙谈过,县令说要上报府里。”
陆掌柜喝了一口茶。
“上报是小事。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打算投多少银子?”
王进山把县衙那张账目拿出来。
“买船、雇渡工、修整渡口,加起来大概一百二十两。”
陆掌柜接了那张纸,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到桌上。
“一百二十两不算多。不过王掌柜,我得先问清楚,你们的药材能卖多少?”
王进山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
“陆掌柜的意思是?”
陆掌柜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的意思是,百川会愿意支持你们修渡口。但前提是,你们得先把药材的账算清楚。能采多少,能卖多少,利润有多少,全得明明白白。”
王进山点了一下。
“民间明白。不过这笔账,民间还没算完。”
陆掌柜端起茶杯。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算完?”
王进山想了想。
“三天。三天之内,民间会把药材的账算清楚,拿给陆掌柜过目。”
陆掌柜喝了一口茶。
“行。不过王掌柜,我丑话说在前头。百川会做生意,讲的是本分。药材要是品质不好,或者数量对不上,那咱们的契约就得重新谈。”
王进山拱了拱手。
“陆掌柜放心,民间不做虚账。”
陆掌柜把茶杯搁到桌上。
“那就好。你们先去算账,三天后再来。”
王进山和杨茂林告辞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陆掌柜叫住了他们。
“王掌柜。”
王进山停下脚步。
陆掌柜的声音传来。
“先把药材能卖多少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