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册记着一笔官银,当年的修路钱没有结清。”
王进山接过杨茂林手里的旧册,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存库待用。”
他把册子合上,转身往县城去了。
两个人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县衙。
县令正在堂上处理公务,听说王进山来了,让人把他们领进了后堂。
县令五十来岁,穿着青色官袍,留着短须。
他接过那本旧册,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把册子搁到桌上。
“这册子确实记着拨银二百两。可后面注着存库待用,说明银子没用完。”
王进山往前走了半步。
“大人,既然银子没用完,那阿布家就不能说自己垫了全款。”
县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话是这么说。可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账了,当年的账目到底怎么算的,现在很难查清楚。”
杨茂林在旁边接了一句。
“大人,民间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石岭村的石公说,他亲眼看见县衙拨了银子。”
县令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
“石公?他今年多大了?”
“七十三。”
县令想了想。
“那他当年确实能记事了。不过光凭一个老人的记忆,恐怕不够。”
王进山从怀里掏出那份舆图抄本。
“大人,这是民间抄录的乾元十八年石岭道舆图。图上清楚标着,石岭道是官道,两边各留三尺作为公用道路。”
县令接了抄本,展开看。
看了一刻钟,他把抄本折好。
“这图确实标着官道。可阿布家设卡的地方,在不在这三尺范围内?”
王进山点了一下。
“在。阿布家的人就堵在山口那个路段,正好是官道的起点。”
县令靠到椅背上。
“那就得派人去实地勘查。要是阿布家确实占了官道设卡,本官就得让他们撤了。”
王进山行了个礼。
“多谢大人。”
县令摆了摆手。
“不必谢。本官只是依律办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
“不过你们也得明白,就算证明了那三里是官道,后面那两里私地,本官也管不了。”
杨茂林的眉头皱起来。
“那两里私地,当年修路的时候,阿布家有没有收过补偿?”
县令想了想。
“这个得查当年的征地记录。”
他转身对门外的衙役说。
“去把乾元二十三年的征地册调来。”
衙役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过了一刻钟,衙役抱着一本旧册回来了。
县令接了册子,翻开看。
看了半刻钟,他的手停在其中一页上。
“查到了。乾元二十三年,官府修石岭道,征用了阿布家三亩地。补偿银三十两,已支付。”
王进山往前走了半步。
“也就是说,那两里路当年也是征用的?”
县令点了一下。
“对。征用之后,那两里路就变成了公路的一部分。”
杨茂林的声音传来。
“那阿布家现在还能在那里设卡吗?”
县令把册子合上。
“按理说不能。征地补偿已经支付了,那地的使用权就归官府了。”
王进山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那大人能不能出个文书,让阿布家把卡撤了?”
县令沉默了两息。
“出文书可以。不过阿布家在这一带势力不小,本官得先派人去核实情况。”
他转身对衙役说。
“去传阿布家的管事阿旺,让他明天午后来县衙说话。”
衙役应了一声。
王进山和杨茂林告退了,转身往客栈去。
走到半路,杨茂林压低声音说。
“王兄,你说阿旺明天会怎么辩解?”
王进山的步子没停。
“无非是说当年垫了银子,所以有权收费。”
杨茂林想了想。
“可咱们已经查到,官府拨了银子,阿布家没垫全款。”
王进山转过头看他。
“查到是一回事,阿旺认不认又是另一回事。”
两个人到了客栈,在房里住下了。
第二天午后,两个人去了县衙。
县令已经坐在堂上,阿旺站在堂下。
阿旺三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
县令拿起那本征地册。
“阿旺,本官问你,乾元二十三年修石岭道的时候,你家收过官府的征地补偿吗?”
阿旺拱了拱手。
“回大人,确实收过。”
县令把册子搁到桌上。
“既然收过补偿,那那两里路的使用权就归官府了。你家现在还在那里设卡收费,这是什么道理?”
阿旺的脸色变了。
“大人,民间当年虽然收了补偿,可后来官府没钱维护,那路又坏了。民间家老爷又出银子修了一次,所以才设卡收费。”
县令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
“你家修路,花了多少银子?”
阿旺想了想。
“大概,大概一百两。”
县令转身对王进山说。
“你们查到的,阿布家当年垫了多少?”
王进山拿出那本旧册。
“旧册上写着,官府拨银二百两,实支一百五十两,余银五十两存库待用。也就是说,修路实际只花了一百五十两。”
县令接了册子,看了一眼。
“阿旺,你刚才说你家垫了一百两,可官府拨的银子有二百两。这账怎么算?”
阿旺的手在袖口里顿了一下。
“这个,民间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当年账目记错了。”
县令的声音放平了。
“记错?官府的账册,怎么会记错?”
阿旺咽了口唾沫,没接话。
县令把册子搁回桌上。
“本官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把设卡的地方撤了,要么拿出证据,证明你家确实垫了银子,而且官府同意你家设卡收费。”
阿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大人,民间家里确实没有当年垫银的凭据。不过那路确实是民间家修的,这一带的人都知道。”
县令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知道是一回事,有没有官府的许可又是另一回事。”
阿旺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让民间把卡撤了?”
县令点了一下。
“对。三日内,把石岭道上的卡撤了。”
阿旺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
“可大人,要是撤了卡,民间家这些年修路的银子,谁来还?”
县令靠到椅背上。
“你家要是真垫了银子,可以拿着凭据来县衙申诉。本官会按律处理。”
阿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县令挥了挥手。
“下去吧。”
阿旺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县令。
“大人,路民间可以不拦。”
县令抬起头。
阿旺的声音放得很低。
“可路能走,桥却是民间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