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接了这货就断南货。”刘谨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转身快步往御史台去了。
御史台值房里,沈正清正在核对一份卷宗。听见通传,他抬起头来。
“太医院的人?让他进来。”
刘谨进了值房,把那几封信递上去。
“沈御史,这是京城几家药铺收到的威胁信。季大人让我送过来,请您过目。”
沈正清接了信,一封一封拆开看。看到第三封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几封信的字迹完全一样。”
刘谨点了一下。
“对。而且纸张也一样,连水印都一样。”
沈正清把五封信并排摊到案上,拿起其中一封凑到窗边看。窗外的日光正好,纸张边缘那个淡淡的水印清晰了一些。
“这个水印…”
他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这是德云纸行的标记。”
刘谨愣了一息。
“德云纸行?”
沈正清把信纸放回案上。
“德云纸行是京城最大的几家纸行之一,专门给各大商号供应公文纸和账册用纸。这种带水印的纸,一般只有长期订货的大客户才用得上。”
刘谨的呼吸重了一拍。
“那是不是可以去德云纸行查,看看谁订过这种纸?”
沈正清摇了摇头。
“查是能查,可不一定查得出来。德云纸行的客户太多了,而且这种纸的订货记录,人家不一定愿意给我们看。”
他把五封信收起来,锁进抽屉里。
“不过这几封信本身就是证据。我会把这件事记录下来,等户部和御史台联合复核德盛号的时候,一并调查。”
刘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沈御史,季大人还让我带一句话。”
沈正清等着。
刘谨把季宁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有人说接了这货就断南货。”
沈正清的眉头拧起来。
“这句话是谁说的?”
刘谨摇头。
“不知道。季大人说,京城好几家药铺都收到了类似的威胁,有的是信,有的是口头传话。”
沈正清从椅子上站起来。
“口头传话的,有没有记下是谁传的?”
刘谨想了想。
“季大人让那几家药铺把时间地点和对方的身份都记下来,三天之内送到太医院。”
沈正清点了一下。
“那行。等材料送过来了,你直接送御史台。我会安排人去核实。”
刘谨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值房里剩了沈正清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盯着窗外的天色看了很久。
三天后。
太医院正堂里,季宁的案上堆着一摞材料。
材料是京城十几家药铺送来的,有信件,有收据,还有几份手写的记录。
季宁把这些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列了个清单。
清单上写着三类。
第一类,匿名威胁信,一共七封。
第二类,口头威胁,一共五起。其中三起是德盛号的伙计当面说的,两起是通过中间人传话。
第三类,旧合同与来往书信。有两家药铺提供了跟德盛号签的长期供货合同,合同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写着“乙方不得同时采购甲方竞争对手的同类货物”。
季宁把清单写完,抬起头来看着刘谨。
“这些材料你整理好,下午送御史台。”
刘谨接了材料,翻看了一遍。
“季大人,这第三类里的合同条款…这不就是垄断吗?”
季宁靠到椅背上。
“是不是垄断,得看怎么定。如果只是商业合同里的排他条款,朝廷一般不管。可要是结合这些威胁信和口头威胁,性质就变了。”
刘谨把材料收好,小心翼翼地问。
“季大人,那几家药铺联名写的请愿书,您看过了吗?”
季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递给刘谨。
“看过了。写得很详细。”
刘谨接了文书,打开看。
文书是十三家药铺联名写的,开头写着“为维护京城药材市场正常秩序,恳请官府严查恶意威胁行为”。
正文里列了三条诉求。
第一,请求官府保护药铺正常购销权利,不受任何商号威胁。
第二,请求官府调查近期出现的匿名威胁信和口头威胁,追查幕后指使者。
第三,请求官府审查德盛号长期供货合同中的排他条款是否合法。
文书末尾,十三家药铺的掌柜都签了字,还按了手印。
刘谨看完了,抬起头来。
“季大人,这份请愿书,您打算怎么处理?”
季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跟那些材料一起送御史台。让沈御史看看,京城的药铺有多少家受到了威胁。”
刘谨把请愿书折好,跟其他材料收在一起。
“那我现在就去。”
季宁摆了摆手。
“等一下。”
刘谨停下脚步。
季宁转过身来,从案上拿起那份清单。
“你去御史台之前,先去一趟京兆府。把这份清单给京兆尹看,告诉他,京城药材市场出现了恶意威胁商户的行为,请他配合御史台调查。”
刘谨接了清单,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一个时辰后,御史台值房里,沈正清接到了太医院送来的材料。
他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那份十三家药铺联名的请愿书,仔细看了两遍。
看完之后,他站起来,拿着请愿书往御史中丞的值房去了。
御史中丞姓王,五十多岁,是个老御史了。看见沈正清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
“什么事?”
沈正清把请愿书递上去。
“王大人,这是京城十三家药铺联名写的请愿书。他们说近期收到了恶意威胁,请求官府严查。”
王中丞接了请愿书,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二条诉求的时候,他的眉头拧起来了。
“匿名威胁信?有实物吗?”
沈正清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一起递上去。
王中丞接了信,一封一封拆开看。看完之后,他把信和请愿书都搁到案上。
“沈御史,你怎么看?”
沈正清在案前站定。
“王大人,这几封信的字迹完全一样,纸张也一样,显然是同一个人写的。结合太医院提供的口头威胁记录,可以初步判断,有人在系统性地威胁京城的药铺,目的是阻止他们采购太医院认可的北地药材。”
王中丞拿起其中一封信,凑到日光下看了看纸张边缘的水印。
“这个水印,你查过来源了吗?”
沈正清点了一下。
“查过了。是德云纸行的标记。这种纸一般只有长期订货的大客户才用。”
王中丞把信放回案上。
“德云纸行的客户名单,能调出来吗?”
沈正清想了想。
“可以试试。不过德云纸行是私营商号,他们不一定愿意配合。”
王中丞靠到椅背上。
“那就让京兆府去调。京兆尹手里有传唤权,德云纸行不配合也得配合。”
他顿了顿,接着说。
“这件事你继续跟。先把德云纸行的客户名单调出来,看看谁订过这种纸。然后再去那几家药铺,把收到口头威胁的详细经过都记录下来,包括时间地点和对方的长相特征。”
沈正清应了一声。
王中丞拿起那份请愿书,在末尾签了几行字。
“这份请愿书我批了。京城药材市场确实需要整顿,不能让一家商号说了算。”
他把请愿书递回给沈正清。
“你拿着这个去京兆府,让京兆尹配合调查。”
沈正清接了请愿书,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京兆府的差役进了德云纸行。
德云纸行的掌柜姓李,四十来岁。看见官差进来,脸色就变了。
“官爷,出什么事了?”
领头的差役拿出一份传唤文书,递给他。
“京兆府办案,调你们纸行近三个月的订货记录。”
李掌柜接了文书,看完之后手抖了一下。
“官爷,我们纸行的订货记录…这是商业机密,不好给外人看啊。”
差役的脸色沉下来。
“李掌柜,这是京兆尹的传唤令。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就只能请你去京兆府当面说了。”
李掌柜的额头冒出了汗。
“别别别,我配合,我配合。”
他转身往账房去了。
半刻钟后,李掌柜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出来,递给差役。
“官爷,这是近三个月的订货记录。”
差役接了账册,翻到做了标记的那几页。
那几页上,记着德云纸行所有订购过带水印纸张的客户名字。
差役的手指在其中一行上停了。
那一行写着:钱府账房,订购公文纸五百张,带德云水印。
差役把账册合上,看着李掌柜。
“这笔订货,是什么时候的?”
李掌柜凑过来看了看。
“两个月前。”
差役点了一下,把账册收好。
“李掌柜,这本账册我们要拿回京兆府核查。核查完了会还给你。”
李掌柜的脸色惨白。
“官爷,这…”
差役摆了摆手。
“放心,只是核查,不会弄丢。”
他转身走了。
李掌柜站在门口,看着差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当天傍晚,御史台值房里,沈正清拿到了德云纸行的订货记录。
他翻开账册,看到钱府账房那一行的时候,手停了。
刘谨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沈御史,这个钱府…”
沈正清抬起头来。
“就是德盛号东家钱仲和的府邸。”
刘谨的呼吸重了两拍。
沈正清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值房里点起了灯。
“这记号出自钱府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