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又行了七日。
越靠近京城,道路越发平坦宽阔,沿途驿站馆舍也越见齐整。过往的商队、旅人明显增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松弛感。
京城,终于近了。
远远望去,巍峨的城门楼矗立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轮廓。城墙上“神京”二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清妧放下车帘,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回来了。以另一种身份,另一条路。
车队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柳怀瑾的商队在京城也算有些名头,车队规制正常,护卫齐整,只当是哪家商号年底返京。
入城后,柳怀瑾早安排好的宅子就在城东清静处。三进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暖阁地龙烧得热热的,一进门就驱散了满身寒气。
“大小姐,将军府还没修缮完,委屈您和老夫人先在此暂住。”柳怀瑾亲自引路,语气恭敬。
“有劳柳大哥。”沈清妧点头,“府上可还安好?”
“托您的福,都好。殿下……陆先生早有吩咐,这院子一应物什都是新置办的,您尽管住。”柳怀瑾压低声音,“将军伤势,军医说颇重,您……”
“我先去军营。”沈清妧打断他,对沈老太太道,“祖母,您和清珩、清蕊先安顿。我去看看父亲。”
沈老太太握住她的手:“去吧。带上该带的东西。”老太太眼神深邃,显然知道女儿有些“特殊”的手段。
沈清珩上前一步:“阿姐,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下,帮祖母安顿好,照顾好蕊儿。”沈清妧摇头,看向弟弟,“京城不比凉州,万事小心。”
沈清珩郑重应下。
沈清妧只带了阿九,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快马赶往城外的北疆军临时驻地。
军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巡逻的士兵眼神锐利,铠甲摩擦声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阿九亮出萧衍给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直抵中军大帐旁的一个偏帐。
帐外守着几名面色凝重的将领,见到阿九引着一个陌生女子前来,都有些诧异。
温霆正好从帐中掀帘出来,见到沈清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抱拳:“沈大小姐,你来了。”
“温将军。”沈清妧回礼,“我父亲如何?”
温霆侧身让开:“将军旧伤复发,又添新创,高热不退,军医用尽法子,只能暂时稳住。你……快进去看看吧。”
沈清妧不再多言,掀帘而入。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沈庭远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有血迹渗出。他眉头即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呼吸粗重而急促。
旁边守着两名军医,束手无策,见到沈清妧进来,刚要开口阻拦,被阿九一个眼神制止。
沈清妧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父亲的额头——滚烫。
她搭上他的脉搏,指尖凝神感受。脉象细弱疾数,混乱不堪,是心肺旧伤基础上,又受外创、劳心劳力、寒气入体的复杂之症。军医的汤药只能治标,无法触及根本。
“拉上所有帘子,除我与病人,所有人退出帐外。”沈清妧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两名军医看向温霆。温霆点头,带着他们退了出去。阿九守在帐门口。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沈清妧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和一卷银针。她将瓷瓶放在枕边,先拧开瓶塞,一股清冽的异香弥漫开来。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父亲的头,将瓶口凑到他唇边,喂入几滴碧绿澄澈的液体。
灵泉水入口,沈庭远紧皱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丝。
接着,沈清妧解开他胸前的绷带。伤口在左胸偏下,是旧箭伤附近崩裂,又添新创,边缘已经红肿发炎。她用药棉蘸取灵泉水,仔细清洗伤口。那碧绿的液体接触到红肿的皮肉,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些污血和坏死的组织被迅速剥离。
处理完外伤,她取出那卷银针。针体细长,在昏暗的帐内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她凝神静气,手指快如幻影,九根银针几乎同时刺入沈庭远胸腹要穴。每一针都带着她用空间内息炼化的微弱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近乎枯竭的经脉。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清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以自身灵力为引、配合针灸的治疗极为耗神。
约莫一个时辰后,沈庭远的呼吸渐渐由急促变得深长平稳,脸色也褪去了那种吓人的灰败,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额头上覆着的布巾,热气也消散许多。
沈清妧这才收回银针,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又从瓷瓶里倒出两粒墨绿色、龙眼大小的药丸——这是她用空间药材炼制的“培元丹”,主治重伤虚亏——掰开沈庭远的嘴,将药丸化在少量温水中喂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阵疲惫袭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静静守着。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庭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顶粗糙的帆布。然后,他感觉到了指尖的温暖。
他转过头,看到了女儿。
沈清妧正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担忧、如释重负,还有深深的孺慕。
“妧儿……”沈庭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干裂的嘴唇翕动,挤出两个字。
“爹爹,你醒了。”沈清妧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别说话,刚用了药,需要静远看着女儿,浑浊的老眼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摸摸女儿的脸,却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沈清妧立刻伸手接住,将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好孩子……来了就好……”他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为父……为父对不住你们……”
“爹爹别说傻话。”沈清妧摇头,用袖子小心地拭去他眼角的泪,“您是大英雄,是女儿的骄傲。现在什么都别想,养伤要紧。”
沈庭远看着女儿,眼神慢慢变得清明,也更加深沉。他歇了一会儿,积攒了些力气,才又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妧儿……你来了就好。为父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沈清妧心头一紧:“爹爹,您先休息,什么事都可以等……”
“不……”沈庭远摇头,眼神固执,“这件事……压在为父心里太久了。今日不说……怕来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你娘……你娘走的那天……为父赶回府时,她已经……但张妈妈拼死传出来一句话……”
沈庭远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消瘦的脸颊滚落,浸入鬓角:
“你娘最后的话是……‘告诉妧儿,不要恨……要活着……活着,就能赢……’”
不要恨,要活着。活着,就能赢。
这八个字,像八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沈清妧的心脏。
她想起流放路上母亲的惨死,想起无数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夜晚,想起自己心中那团燃烧了三年的复仇烈火。
原来,母亲早已看透,早已嘱托。
活着。才是对敌人最狠的报复,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泪水模糊了视线。沈清妧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父亲干燥粗糙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良久,她抬起头,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爹爹,”她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却重如千钧,“女儿记住了。娘的话,女儿一日不敢忘。”
她直起身,看着父亲的眼睛:“所以,您也要活着。好好活着。活着看沈家沉冤昭雪,活着看那些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活着……看女儿赢。”
沈庭远看着女儿眼中那簇比任何火焰都要炽烈的光,许久,缓缓点了点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放松的、甚至带着些许骄傲的笑意。
“好……为父……活着看。”
帐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阿九如同雕塑般守在门口。温霆远远站在一株枯树下,望着中军帐的方向,神色复杂。
他仿佛听到帐内极低的、压抑的哭泣声,又仿佛只是风吹过帐布的窸窣。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沈家这个女儿,恐怕再不是凉州那个需要他暗中照拂的商贾女了。
京城这潭水,要被搅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