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之幽云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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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浴火重生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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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从静心山庄后堂走出来的那一刻,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北邙山上的风裹着碎雪粒子灌进庄门,打在盔甲上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敲打着铁片。前院的白色灰烬被风卷起来,在院子上空打着旋,落在兵士们的肩上、头盔上、刀柄上,薄薄地铺了一层。肖豹正带着人清理正堂,刀斧手们把封死门窗的木板一块一块撬下来堆在院角,准备等战斗结束后统一烧毁。

李元芳没有在院子里停留。他穿过月亮门,径直走向前院那片被烧得焦黑的地面。玄霜散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传来一股透骨的凉意——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穿了三层牛皮底的战靴都挡不住。这毒粉烧干净了尚且如此,要是活着的时候吸入一口,心肺当场就会被冻成冰块。李元芳曾在边关见过无数种死法,箭伤、刀伤、火烧、水淹,但没有一种比这更阴毒。杀人不过头点地,用这种手段杀人的人,已经不是人了,是恶鬼。

庄门外,千牛卫的兵士们正在重新集结。攻打前院时受伤的几个人被抬到路边的松树下,随军医官正蹲在地上给他们包扎伤口。肖豹从门洞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从油管暗室里搜出来的铁皮桶,桶底还残留着半寸深的黑色液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桐油味。他把桶放在李元芳面前,用刀尖指了指桶底。

“大将军,你看这个。”

李元芳蹲下去,用剑尖在桶底的残留液体里拨了拨。桐油里混着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颗粒很硬,剑尖拨上去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用指尖捏起一粒凑到眼前仔细看——不是铁屑,也不是火药渣,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矿物质。颗粒呈不规则的多面体形状,表面有玻璃光泽,在火光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微光。他把这粒颗粒放在手心里用拇指碾了碾,颗粒的硬度极高,碾不碎,反而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不是普通的桐油。”李元芳站起身,将颗粒包好放入怀中,“这油里掺了矿石粉末,燃烧的时候火焰是蓝色的。玄霜散遇火会爆燃,但普通的火油烧不了那么旺的蓝焰。这油是专门调配出来给玄霜散当引火的。”

肖豹脸色一变:“那岂不是说,武延肃在前院铺玄霜散粉末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点火的油管?他在自己家门口布了一个同归于尽的局?”

“不是同归于尽。”李元芳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前院地面上那片烧得整整齐齐的焦痕,“玄霜散燃烧的范围刚好覆盖整个前院,一丝不多一丝不少。烧到正堂门口就停了,烧到门洞内侧就停了,两侧配殿的墙壁上连烟熏的痕迹都没有。这不是胡乱泼油点火能烧出来的效果,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武延肃早就知道前院会被人攻破,所以他提前算好了燃烧范围,用桐油里的矿石粉末控制火焰温度和蔓延方向,把前院烧成一片毒火隔离带,目的不是为了同归于尽,而是为了拖时间。”

“拖时间?”肖豹皱着眉头想了想,“他拖时间做什么?从密道跑吗?”

李元芳又摇了摇头,但没有回答。他想起后堂书案上那张写了“浴火重生”的宣纸。如果武延肃只是为了跑,他不会在逃跑前还专门坐下来研墨铺纸写下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写给千牛卫看的——他不知道谁会第一个冲进后堂,也许是个不识字的兵士,也许是个只会砍人的粗人,看了这四个字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无论谁看了,都会把这四个字带回去给狄仁杰。而狄仁杰看到这四个字,一定会明白。

武延肃是在给狄仁杰传话。

一个逃亡的反贼,为什么要给追捕他的宰相留一句话?这不是挑衅,就是暗示。甚至可能两者都是。但李元芳跟了狄仁杰这么多年,他知道一件事——狄仁杰从来不会被这种话激怒,也不会被这种话迷惑。狄仁杰会做的事只有一件:拆开这句话,找到里面的骨头。

“肖豹。”李元芳将目光从焦痕上收回来,“你继续清理庄子,把正堂、后院、东西配殿全部搜查一遍,所有带字的纸张、信件、名册、账本,哪怕只是一张写了几个字的草纸,全部收好装箱,一页都不许漏掉。我去一趟后山,看看齐虎和潘越那边的情况。”

肖豹抱拳应诺。李元芳翻身上马,带着十名骑兵再次朝后山方向奔去。

山道上的战斗痕迹还在。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山道两侧的乱石和树干上,能看见石头上溅着的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树皮上嵌着的断箭箭杆在风中微微颤动。张环已经把俘虏押到了路边,四个跪地投降的私兵被反绑双手蹲在一棵老橡树下,身上盖着从战马背上卸下来的毯子,冻得嘴唇发紫,但没有人敢吭声。张环自己站在俘虏旁边,横刀拄在地上,刀面上还残留着一道从刀尖拖到护手的血痕,已经在冷风中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冰线。

“大将军。”张环看见李元芳,刀柄一立行了个军礼。

“伤了多少人?”

“轻伤三个,都是皮肉伤,不妨事。阵亡的没有。”张环指了指老橡树下的俘虏,“这四个是刚才投降的,都是从洛阳城里雇来的江湖散人。卑职简单盘问过了,他们的口供基本一致——三天前有人找到他们,每人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们藏在北邙山后山的林子里,等哨声为号。哨声一响就出来集合,听命行事。雇他们的人蒙着面,声音很年轻,出手阔绰,用的是现银,不是银票。”

“年轻?”李元芳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武延肃本人。”

“不是。四个俘虏都说雇他们的人身量不高,偏瘦,右手虎口有老茧,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着像练武的人,但又有几分书卷气。”张环顿了顿,“有一个人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左耳垂上有一颗红痣,芝麻大小。”

李元芳把这个特征默默记在心里。左耳垂上有红痣,偏瘦,有书卷气,右手虎口有老茧。这描述和季寒不符——季寒体形壮硕,虎口有老茧是刀客的特征,但他身上没有任何书卷气。和楚烬也不符——楚烬的身量和李元芳自己差不多,属于高大精干的类型,虎口的老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指甲从来不留长。和沈寒舟更不符——沈寒舟是方士,双手保养得极好,不沾兵器,虎口不会有老茧。

这个人既不是季寒,也不是楚烬,更不是沈寒舟。这人是谁?

李元芳忽然想起齐虎说过的话——密道出口里钻出来一个穿白袍的,身形看着年轻。齐虎当时以为那人是沈寒舟或者武延肃身边的另一个人。但现在结合俘虏的描述来看,白袍人的年纪比武延肃小得多,虎口有老茧说明会武功,有书卷气说明受过良好的教育。在武延肃的组织里,同时具备这两个特征的人并不多。

他暂时压下这个念头,对张环说:“把这四个俘虏押回洛阳,交给大理寺收监,记得把他们的口供录成文书一并呈送。你再派人从山下调一百名千牛卫过来,把静心山庄周围十里范围内所有的山道全部封死,任何人出入都要查验身份。武延肃的私兵被我们打掉了一部分,但密道里肯定还有残余。这些人如果散到山里,会祸害周围的猎户和农户。”

张环应声,转身去安排了。

李元芳策马继续往山上走。没走多远,前方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铁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频率很快。片刻之后,一个身影从黑暗里冲了出来——是潘越。潘越的盔甲上全是泥,脸上被荆棘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左肩的护甲歪到了一边,显然是跑得极急。

“大将军!”潘越一看见李元芳就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喘,“沈涛和齐虎在山那边找到了密道的另一个出口,在静心山庄西北方向三里外的一座废弃炭窑里。那炭窑修得很大,窑口能并排走三个人。沈涛到的时候,窑口外面有两具尸体——不是我们的人,是对方的。”

“对方的尸体?”李元芳眉头一皱,“是齐虎之前看到的那些黑衣死士?”

“不是。”潘越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困惑的表情,“这两具尸体很奇怪。一个是老道士,满头白发,穿着青灰色的道袍,胸口被人一剑穿心。另一个是中年男人,穿着绸缎长衫,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生生勒死的。两具尸体上都有一层白霜——是玄霜散中毒的迹象。但奇怪的是,两具尸体旁边没有打斗的痕迹,更像是他们中毒之后被人补了刀。”

李元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老道士?账房先生?玄霜散中毒后被人补刀?

他立刻想到了两个名字——苏冷川和贺余。

但按照之前掌握的情报,苏冷川是一个江湖毒医,年纪不大,应该在四十岁左右,和老道士的形象对不上。贺余是药材贩子,也不是账房先生。这两个人的身份暂时对不上号,但死法太过刻意——玄霜散中毒之后再补刀,说明下手的人不但要他们死,还要确保他们死透,死得不能再死。

这是灭口。和温景行在洛水码头被杀如出一辙。

“带我去看。”李元芳一夹马腹。

潘越转身带路,一行人在狭窄的山道上疾行。山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最后几乎变成了岩壁上的一条石缝。李元芳不得不下马步行,把马缰交给身后的骑兵,自己跟着潘越侧身挤过石缝,又翻过一道长满青苔的乱石坡,终于在一片密林深处看到了那座废弃炭窑。

炭窑确实很大。窑口用青砖砌成,砖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窑口上方搭着一个快要散架的木棚,棚顶上压着一层厚厚的枯枝败叶。如果不是沈涛发现了这里,单从外面看,这座炭窑和北邙山上无数座被废弃的炭窑没有任何区别——破败、荒凉、无人问津。

沈涛和齐虎正蹲在窑口外面,火把插在地上,火光把窑口照得通明。两具尸体并排躺在窑口旁边的平地上,身上盖着从兵士行囊里拿出来的粗麻布。沈涛见李元芳来了,起身掀开麻布。

李元芳蹲下去,借着火光仔细检查这两具尸体。

第一具尸体确实是老道士。白发白须,面容清瘦,额头上有三条极深的抬头纹。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这是死后被人摆成的姿势,不是自然死亡时的状态。李元芳拉开他的右手,看见他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茧,分布位置和苏冷川炼制毒药时留下的痕迹一致。但这些茧子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了,像是很多年积累下来的,和短期炼毒形成的新茧不一样。

他拉开道袍的领口,看见锁骨下方三寸处有一个剑刺的伤口。伤口很窄,是典型的剑伤,剑刃很薄,穿刺角度几乎和胸骨垂直,一剑贯穿心脏。这一剑又准又狠,出手的人不但剑术高强,而且对人体结构极为熟悉,知道从哪里入剑能一击毙命。

但更让李元芳注意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呈青紫色,皮下有细密的冰晶状结晶,手指按上去硬得像冻肉。这是典型的玄霜散中毒迹象。也就是说,这个老道士在中剑之前已经中了玄霜散之毒。

一个中毒的人,就算不补这一剑也活不了多久。为什么还要再补一剑?

第二具尸体的身份更让人费解。中年男人,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衫,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泥渍和枯草屑,显然死前在密林里跑了一段距离。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勒痕,勒痕呈环形,宽度约半寸,边缘皮肤外翻,露出下面已经变成青黑色的肌肉纤维。喉骨碎裂,舌骨也断了——这是被一个力气极大的人从背后用细绳或皮带勒住脖子,一鼓作气绞断喉骨,干净利落的手法。

同样,这具尸体上也有玄霜散中毒的痕迹。脸颊和手背的皮肤呈青白色,指甲盖下有细密的冰晶,嘴唇发黑,眼皮翻开后能看到眼球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冰膜——中毒深度比老道士浅,但已经足够致命。

两个人都中了玄霜散,然后被同一个人用两种不同的方式补了致命一击。杀老道士用剑,杀中年人用绞杀。两种手法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痕迹。

“这两人是谁?”李元芳站起身问沈涛。

沈涛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小包,里面包着从尸体身上搜出来的物品。他从包里取出两样东西递给李元芳——一块铜牌和一个药囊。

铜牌是从老道士腰间搜出来的,正面刻着“云台观”三个字,背面刻着炼丹炉的图案。这是云台观的炼丹师信物,和之前从沈寒舟的丹房里搜出来的铜牌一模一样。药囊是从中年人怀里搜出来的,囊是熟牛皮的,封口用麻线缝死,拆开后里面装着十几种药材——附子、乌头、半夏、细辛、狼毒,全是阴寒类的毒草,配比极为精确,多一分毒死人,少一分没效果。药囊的夹层里还有一张折叠的洛阳城防图,图上标注了上阳宫的禁军布防位置和换岗时间。

“云台观的道士,随身携带毒药囊。”李元芳冷笑了一声,“沈寒舟的手下。但这个道士的年纪比沈寒舟大很多,不像是徒弟,更像是同门。”

“还有一件东西。”沈涛又从小包里取出一个极小的物件——一枚铜钱。

铜钱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开元通宝。但这枚铜钱被磨得极薄,边缘开过刃,像一枚极小的刀片。铜钱的正面上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玄武。

“这枚铜钱是从老道士的发髻里搜出来的。”沈涛说,“他把这枚铜钱藏在头发里,不在身上任何地方,不仔细搜根本找不到。”

李元芳把铜钱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玄武印记的出现并不让人意外——武延肃的手下身上都有这个印记,要么刻在兵器上,要么纹在皮肤上,要么盖在文书上。但一个道士把一枚刻了玄武印记的铜钱藏在发髻里,这意味着什么?说明这枚铜钱对他来说极为重要,重要到他宁可藏在自己的头发里也不放在腰间或怀里。同时这也意味着,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一个别人不会搜的地方。

但他还是死了。杀他的人甚至没有搜他的身——杀人者不是冲着这枚铜钱来的,而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沈涛,你和齐虎继续往窑道深处搜,看看这条密道通往哪里。”李元芳将铜钱和药囊一并收入怀中,“我带人沿着窑口外围再搜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脚印或者遗留物。”

沈涛点了四名兵士,举着火把钻进了炭窑窑口。窑口很宽,里面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窑壁上凿着整齐的凹槽,凹槽里还残留着黑色的炭粉。但通道走了不到二十步,窑壁上的砖就变了——从普通的青砖变成了打磨过的花岗岩石条,石条的接缝处用石灰和糯米浆严密填死,工艺之精细和普通的烧炭窑洞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这已经不是炭窑了,这是用炭窑做伪装的密道入口。

沈涛将火把压低,照着石条上的痕迹。石条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但青苔的分布不均匀——中间部分的青苔被大量摩擦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面,形成了一条宽约两尺的摩擦带。这是很多人反复走过才会留下的痕迹,而且走的时候是排成队列的,因为摩擦带的宽度非常均匀,两侧的边缘几乎是平行的。

密道很长,每隔三十步有一个凿在岩壁上的通风口,拳头大小,洞口周围的气流强劲而稳定,吹得火把的火焰朝一个方向倾斜。这说明密道的另一端也有出口,而且两端的空气对流很好,密道内部的空间不小。

走了约两百步,前方突然开阔了。沈涛举起火把,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天然溶洞。溶洞约有三丈高,面积比静心山庄的正堂还要大。洞壁上凿出了四层平台,每层平台上都摆放着行军床和被褥,粗略一数至少有五十张床位。平台下方的地面上堆着木箱,木箱被撬开了一部分,里面是空的,但从箱底残留的稻草和油布碎片来看,这些箱子里原本装的是兵器和盔甲。

溶洞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汗臭味,混合着铁锈和皮革的气味。床铺上的被褥还是温的——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刚走不久。

“齐虎,看这边。”沈涛的火把照到了溶洞最深处的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被砸烂的铜锁,锁舌上还有崭新的撬痕。铁门后面是一条继续往山体深处延伸的通道,通道的坡度更陡,方向大致朝北。

齐虎用手摸了一下铁门上的撬痕:“这锁是刚被砸开的,撬痕上的铁屑还没生锈,不会超过半天。砸锁的人用的是刀背或者重物的边缘,砸了三下,前两下没砸开,第三下砸断了锁舌。这人砸锁的手法很急,不太专业——专业的不会砸锁舌,会砸锁环。”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拔刀。火把引路,兵士们鱼贯穿过铁门,沿着通道继续深入。走了约一百五十步,通道再次变宽,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倾斜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扇斜着推开的石板门,门缝里透进来冰冷的夜风和一缕极淡的月光。

沈涛率先钻出石板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小的山坳里。山坳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条狭窄的石缝可以通到外面。他低头看脚下的石板门——这扇门伪装成一块天然掉落的巨石,巨石背面凿了转轴,可以灵活开合。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块普通的巨石;从里面看,这是一个精密设计的石门。

而这个山坳的位置,距离静心山庄的后墙只有不到半里。

“两条出口。”沈涛回头对刚钻出来的齐虎说,“炭窑那边是往外跑的,山坳这边是往里进的。武延肃的私兵平时住在外面的什么地方,有行动的时候从炭窑密道进入溶洞集合,再从溶洞穿过铁门走山坳出口,不到半里就能进入静心山庄后院。这就是为什么静心山庄里常年看不到私兵——他们不住在庄子里,他们住在山外面。”

齐虎蹲下去看地上的脚印。山坳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石灰岩砾石,砾石上密布着新鲜的脚印,脚尖全部朝向炭窑方向。武延肃和他的人已经从山坳退回了密道,又从密道退到了炭窑出口。

但炭窑出口外面有两具尸体。那两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齐虎正要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哨音——两长两短,重复三遍。哨音的方向不在炭窑,也不在山坳,而是在更远的地方,大概在密林以北三里外。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山脚下传来。声音不算大,但很闷,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引爆了一包火药。爆炸过后,一股浓烟从山脚下的某处林地中升起,在月光下翻涌成一团巨大的黑色烟柱。

沈涛和齐虎同时变色。爆炸的位置不在静心山庄,不在炭窑,不在山坳,而在山脚更北边的位置——那里是北邙山通往黄河故道的方向。

“他有第三个出口。”沈涛的声音沉了下来,“炭窑和山坳都是假的,是用来迷惑追兵的。真正的密道出口在更北边,他一直在往北跑。”

齐虎二话不说,转身钻进石板门,沿着密道往回跑。他要把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告诉李元芳。

而此时,李元芳正在炭窑外面检查第三件让他眉头紧锁的东西。

炭窑口右侧的灌木丛里,潘越在搜索时发现了一块被扯碎的布料。布料是月白色的丝绸,边缘被荆棘撕烂了,上面沾着几点血迹。血迹还很新鲜,没有完全凝固,在月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这块布料和齐虎描述的白袍人的袍子质地一致——那个白袍人受伤了。

但让李元芳皱眉的不是这块布料,而是布料旁边地面上的一道拖痕。拖痕从灌木丛边一直延伸到一棵老松树下面,长约五步,宽约一尺半,是重物被拖拽时留下的。拖痕的两侧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至少四个人的脚印。鞋底花纹各异,说明不是训练有素的私兵,而是穿着各式各样鞋子的杂牌人员。

拖痕的终点,老松树下面,什么也没有。地面上的枯叶被压得平平的,枯叶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血迹旁边丢着一团被揉皱的纸。李元芳把纸展开,用火把照着看。

纸上只写了三个字,字迹潦草扭曲,显然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江上有鬼。”

江上有鬼。

李元芳把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纸是普通的竹纸,洛阳城里任何一家纸铺都能买到。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字迹虽然潦草但有章法,撇捺之间能看出书者受过良好的书法训练。这不是一般兵士或私兵能写出来的字,落笔的人至少读过书,而且读得不少。

江上有鬼——这句话里的“江”指什么?洛水?黄河?还是某个人名?

李元芳将纸折好和之前的“浴火重生”放在一起。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两张纸上的字是同一只手写的,只不过“江上有鬼”写得更急更慌,“浴火重生”写得更加从容不迫。如果这两张纸都出自武延肃之手,那说明武延肃在退入密道之前写了一句话给狄仁杰,又在逃跑途中丢下了一句话——可能是有意留下,也可能是不小心掉的。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两张纸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武延肃在往水边走。

北邙山以北,正是黄河故道的方向。黄河故道冬天水位低落,河滩上遍布淤泥和芦苇荡,地形极为复杂,是藏匿和逃遁的绝佳地点。如果武延肃在那里预先安排了船只,他可以从水路顺流而下,脱离洛阳周边的搜查范围。

李元芳想到这里,心中的判断已经成形。他把两张纸仔细收好,然后转向潘越:“你立刻骑马回洛阳,把这两张纸和刚才找到的铜钱、药囊一并交给大人。告诉大人,武延肃可能往黄河故道方向去了,静心山庄内部已经清空,但没有找到武延肃本人、沈寒舟、楚烬、季寒中的任何一个。庄子里找到的只有私兵和雇佣的江湖散人,核心骨干全部从密道跑了。另外,密道在炭窑和山坳各有一个出口,但根据齐虎和沈涛的追踪,这两个出口都只是幌子,真正的出口可能在更北边靠近黄河故道的位置。卑职会继续在后山搜捕,请求大人调拨水师在黄河故道沿岸设卡。”

潘越领命,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冲下了山道。

李元芳站在原地,看着潘越的马尾灯在黑暗中渐渐变成一个小点,然后转过身,望向炭窑窑口深处跳动的火光。沈涛的脚步声正从窑口里传出来,越来越近。

片刻之后,沈涛从窑口钻了出来,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神极亮。

“大将军,密道里是一个天然溶洞改成的驻兵营房,能住至少五十人。里面还有一条岔道通往静心山庄后院的假山——假山下面也有一个暗门。但最重要的东西不在溶洞里,在溶洞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沈涛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一本烧焦了一半的册子,“这是在石室的火盆里找到的。火盆里烧了一大堆文书,大部分都烧成了灰,只有这一本因为被压在火盆最下面,烧了一半还剩一半。上面的字还能辨认一部分。”

李元芳接过册子,就着火把的光翻开。册子的封皮已经被烧掉了,剩下的内页被火舌舔成了焦黄色,边缘卷曲酥脆,稍微用力就会碎裂。他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目光突然凝固了。

这本册子不是账册,也不是名单,而是一本极其详细的日程记录。记录的格式很简单——日期、天气、做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记录的时间跨度从七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两个月前。每一页记录的都是一个人的日常起居:某月某日,晴,早饭后在花园散步半个时辰;某月某日,阴,午后在书房看书,翻阅的是《河图括地象》和《洛书甄曜度》;某月某日,雨,傍晚有客来访,客人在后堂密谈约一个时辰,随行人员携一木箱,箱中装何物不详。

而这个人日常起居的每一件事,几乎都和一个主题有关——水。

“《河图括地象》讲的是天下水系分布,《洛书甄曜度》讲的是星象与水文的对应关系。武延肃这七年来一直在研究水。”李元芳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这一页没有被火烧到,墨迹清晰完整,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久视元年腊月十五,黄河故道青龙滩,水位退至极低点,水下石阶可见。”

腊月十五。

今天才腊月初十。

距离腊月十五,还有五天。

李元芳合上册子,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武延肃在前院点燃玄霜散制造毒火隔离带,在后山用两条假密道迷惑追兵,在石室里烧掉了七年的研究记录但偏偏漏掉了最关键的一本——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取时间。他拖的不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拖的是五天。

他要在这五天之内赶到黄河故道青龙滩,在水位降到最低点的时候进入某个必须在水下才能进入的地方。

那个地方里有什么?

李元芳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武延肃花了七年时间研究这个东西,花了十二年时间建造整个玄镜覆霜计划,隐忍蛰伏了三十年。一个肯花三十年时间准备一件事的人,他的目标不会只是几面铜镜、几个禁军、几个内侍。玄镜覆霜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人,杀人只是手段。真正的目标,从来都在别的地方。

而这个别的地方,很可能就在黄河故道青龙滩的水下。

“沈涛,带人把溶洞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搬出来,运回洛阳交给大人过目。”李元芳将烧焦的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齐虎继续带人搜山,重点搜炭窑以北往黄河故道方向的区域,有任何发现立刻放信号。肖豹留在静心山庄清点查封。张环带人在外围封锁山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炭窑的方向。

“我先回一趟洛阳,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大人。”李元芳一夹马腹,凉州青骢在山道上扬开四蹄,朝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北邙山的夜风裹着碎雪灌满了炭窑的窑口,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低声呜咽。月光照在山道上,把李元芳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崎岖的山路上起起伏伏,最终消失在密林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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