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镜库门前的廊檐下,雪花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很快就融成了细小的水珠。他用帕子擦了擦手,将沾了淡蓝色粉末的帕子仔细折好,塞进袖口的暗袋里。李元芳举着灯笼站在他身侧,灯笼光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雪地上,和地上何顺尸体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元芳,”狄仁杰忽然开口,“你注意到了吗?”
“大人说的是脚印?”
“不止是脚印。”狄仁杰蹲下身,用匕首鞘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将何顺尸体周围三尺见方的区域圈了起来,“你看何顺倒下的姿势——脸朝下,双手抱胸,身体蜷缩。这说明他在倒下的那一刻,胸口正在经历剧烈的疼痛。但他身上没有外伤,棉袍没有被利器划破的痕迹,甚至连抓痕都只是隔着衣料磨出来的。这说明疼痛是从体内发出的,而不是体外。”
李元芳将灯笼放低,凑近去看何顺蜷缩的手指。那十根手指的指节扭曲得确实不寻常——正常情况下人抓挠胸口时,手指是弯曲向内扣的,但何顺的手指却是向外反张,像是被一股力量从内部往外撑开,关节处的皮肤被绷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下面暗紫色的血管。
“指节反向扭曲,”李元芳皱眉道,“卑职在边关见过冻死的人,手指也是这个样子。但那是全身冻僵之后肌肉收缩造成的,何顺的尸体还没僵硬到这个程度。”
“所以不是冻死。”狄仁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至少不是普通的冻死。你再看他的眼睛。”
李元芳用匕首尖轻轻拨开何顺的眼睑。眼球上的霜层已经化了大半,但瞳孔表面仍残留着一层极薄的冰膜,像是眼球的表面曾经被瞬间冻结过。虹膜的颜色变成了不正常的灰白色,瞳孔放大到了极限,将临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永远凝固在了那层薄冰之下。
“眼球结霜,但眼眶周围没有冻伤。”李元芳松开手,站起身,“大人,这不合理。如果眼球被冻到结霜的程度,眼眶周围的皮肤也应该有冻伤痕迹才对。但他的眼睑皮肤完好无损,甚至连红肿都没有。”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镜库敞开的角门,门内漆黑一片,十二面铜镜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雪光从门口映进去,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斑,光斑边缘正好切在最靠里那面玄武铜镜的镜座上。
“曾泰,”狄仁杰朝偏殿方向唤了一声。
曾泰正蹲在偏殿廊下逐个盘问值夜的内侍,听见狄仁杰叫他,立刻将手里的名册交给旁边的千牛卫卫士,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他脚下的官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袍角沾了一层碎雪。
“恩师,有何吩咐?”
“镜库的钥匙在谁手里?”
曾泰翻开手里的册子,借着灯笼光看了看:“回恩师,镜库的钥匙由尚寝局女官掌管。今夜值夜的女官叫柳霜儿,是尚寝局的司灯,在宫中当差已经七年。学生已经让人去传她了,应该在来的路上。另外,镜库每三日开一次门,上次开门是腊月初五,由柳霜儿亲自带人入内擦拭镜面,当时十二面铜镜全部在位,没有异常。”
“腊月初五。”狄仁杰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开门时有哪些人在场?”
“根据尚寝局的记录,腊月初五入镜库的有三人——司灯柳霜儿、内侍何顺、还有一个负责端水盆的杂役叫吕七。三人从申时三刻进入镜库,酉时一刻离开,在库内停留约半个时辰。离开时由柳霜儿亲自落锁,何顺在门外贴了封条。”
“封条还在吗?”
曾泰走到镜库角门前,举起灯笼照了照门框两侧。门框上贴着的封条完好无损,纸质微微泛黄,封条上盖着尚寝局的朱砂印章,印章的红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暗沉。但曾泰注意到——封条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水渍,从上往下贯穿了整条封条,像是曾被什么东西浸湿过,然后又干了。水渍的颜色在黄纸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恩师,封条完好,但有水渍痕迹。”曾泰用手指在水渍上摸了摸,“纸面已经干了,没有粘手的感觉。应该是被水浸过,然后又自然风干的。但今晚下的是雪,不是雨,封条在门框内侧,廊檐的遮挡足够挡住飘雪,封条不应该被水浸湿。”
狄仁杰走到门前,用手指沿着水渍的轨迹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水渍的宽度约半指,轨迹笔直,不像是被水泼溅的痕迹,倒像是被什么潮湿的东西贴着封条擦过去了一样。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门框下方的门槛上——门槛的木质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刮痕的方向是从内向外,木屑翻起的方向也指向门外。
“有人在门内撬过门槛。”狄仁杰指着那道刮痕,“从刮痕的方向看,是从库内往外撬的。封条完好但门被打开过,说明开门的不是从外面破门而入,而是从里面出去的。”
“从里面出去?”曾泰愣住了,“镜库只有一扇门,门锁完好,封条完好。如果是从里面出去的话,人是怎么进去的?总不可能是何顺自己把自己锁在里面,然后又撬开门出来吧?”
“不是何顺。”狄仁杰摇了摇头,“何顺的脚印从镜库最里面的玄武铜镜前出发,歪歪扭扭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乱,步幅很短,最后几步是拖着地面走的。这说明他当时已经处于极度痛苦的状态,不可能有力气撬门。撬门槛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在何顺进入镜库之前就已经在里面的人。”
李元芳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大人是说,凶手在何顺进入镜库之前就藏在里面,何顺进来之后中了寒毒,凶手趁他垂死挣扎的时候撬开门逃了出去?”
“如果是这样,雪地上应该有凶手的脚印。”狄仁杰转身指向门外的雪地,“但你也看到了,何顺尸体周围的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从镜库门口到何顺倒下的位置,七八步的距离,没有任何第二个人的足迹。今晚的雪从黄昏开始下,积了半指厚,如果凶手在何顺之后离开镜库,他的脚印一定会留在雪地上。但没有。”
“也许凶手是在下雪之前就离开了?”曾泰试探着问。
“何顺死在二更天之后。小卓子和小安子在二更天换岗时还检查过镜库角门,当时门是关好的。二更天距离现在不过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雪一直在下。如果凶手在下雪之前就藏在镜库里,那他至少在里面藏了两个时辰以上——从黄昏下雪之前就进去了,一直等到二更天之后何顺进来才动手。然后呢?他杀了何顺之后凭空消失了?”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大人,会不会是从上面走的?”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镜库的屋顶。镜库的屋顶是传统的歇山顶结构,檐角飞翘,椽子上铺着青瓦,瓦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屋顶正脊两端各蹲着一只琉璃鸱吻,鸱吻的嘴里叼着铜制的避雷索,索子沿着屋脊一直垂到檐角,在风中轻轻晃动。如果有人在屋顶上行走,瓦片上的积雪一定会留下痕迹——但屋顶的积雪平整如镜,没有任何被踩踏过的痕迹。
“不是屋顶。”狄仁杰收回目光,“瓦面积雪完好。就算轻功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在铺了雪的瓦面上行走而不留痕迹。”
“那会是什么?”曾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密室杀人?但这不是密室——门被撬过,凶手确实从门出去了。可门外没有脚印,凶手难道会飞不成?”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重新走进镜库,蹲在门槛内侧,用匕首尖在那道刮痕上轻轻刮了刮。木屑很新鲜,泛着淡黄色的木质本色,没有被灰尘覆盖的痕迹。刮痕旁边还有一道平行的浅痕,间隔约三指宽,像是有两根金属工具同时插入门槛和门板的缝隙中用力撬动时留下的。
“凶手确实是从门出去的。”狄仁杰站起身,沿着门内侧的青砖地面慢慢往前走,“但不是走着出去的。”
他走到何顺脚印的起点——最靠里的那面玄武铜镜前。镜座是一整块黑色石头雕成的玄武像,玄武的龟壳上刻着北斗七星,七星的位置用银丝镶嵌,在灯笼光下闪着幽光。镜架上那个空着的卡槽边缘有新鲜的刮痕,刮痕处的木质纤维呈放射状断裂,是被强力从正面撬掉的,不是从侧面取下来的。狄仁杰伸手在空卡槽的内侧摸了摸——木质冰凉,没有灰尘,但有极淡的潮湿感。他把手抽回来,指尖上沾了几粒极细的淡蓝色粉末,正是之前在其他裂缝里发现的那种。不同的是,这一次粉末融化之后,他的指尖感到了一阵持续性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了皮肤。刺痛沿着手指向上蔓延,经过手腕时被他的经脉阻滞了一下,但随即又突破了阻滞,继续向小臂方向扩散。
狄仁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的颜色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发红也没有发紫,和正常肤色一模一样。但那股刺痛感是真实的,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经脉正在被一股极寒的力量侵蚀,就像有一条冰蛇沿着血管在往上爬。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把我的手扎住。”
李元芳一愣,随即看到了狄仁杰指尖上残存的淡蓝色粉末痕迹。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步跨到狄仁杰面前,右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唐刀。刀光一闪,狄仁杰袖口的一截布条被割了下来。李元芳将布条绕在狄仁杰的右手腕上,用力扎紧,打了个死结。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扁平的锡酒壶,拧开盖子,将壶里的烧酒倒在狄仁杰的手指上。酒液接触到指尖的皮肤,竟然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像是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一股极淡的白雾从指尖升起,在灯笼光下转瞬即逝。
“大人,这粉末有毒!”李元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卑职这就去传太医——”
“不用。”狄仁杰抬手制止了他,“毒已经止住了。你用烧酒浇过之后,刺痛开始减退,说明这毒遇酒即散。你随身带烧酒,也是老韩教你的?”
李元芳没有回答,但握刀的手没有松开。他盯着狄仁杰的手指看了片刻,确认指尖的颜色没有变化之后,才将唐刀缓缓入鞘。但他入鞘的动作很慢,刀锋与鞘口摩擦时发出一声悠长的金属低鸣,在寂静的镜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曾泰站在门口,脸色已经白了:“恩师,您的手——”
“无碍。”狄仁杰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指尖的刺痛确实在逐渐消退,被烧酒浇过的皮肤微微发红,但经脉中的寒意已经不再蔓延。他用左手从袖中掏出那块包着粉末的帕子,放在铜镜的镜座上展开。帕子上淡蓝色的粉末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颜色比刚才在镜背云纹缝隙里看到的时候淡了一些,似乎正在缓慢地挥发。
“曾泰,你来看看这个粉末。”狄仁杰招呼曾泰进来,“你在凉州当县令的时候,可曾见过类似的毒物?”
曾泰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一根银簪挑起少许粉末放在掌心,凑到灯笼下仔细观察。粉末颗粒极细,比盐粒还细,在银簪尖端呈现出规则的晶体结构,每一个晶体都是六角形,像是微型雪花。他将掌心靠近鼻尖闻了闻,那股苦杏仁味更浓了一些,甜腥气反而淡了。
“恩师,学生不曾见过此毒。但从气味判断,这毒中应该含有大量的寒性药材——苦杏仁味可能是来自某种炮制过的乌头,甜腥气则像是……像是某种动物脏器炼制后的残留。至于那极寒的特性,学生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原料。凉州虽地处西北,冬季苦寒,但也没有哪种毒物能达到凝水成冰的程度。”
“不是凝水成冰,”狄仁杰纠正道,“是遇体温即融。这粉末在镜面上一夜不化,沾到皮肤上立刻融成液体。融化的速度比雪花还快,说明它的融点极低——低到和人的体温相差不过数度。换句话说,这东西在常温下是粉末,一旦接触有体温的活物,就会立刻融化并被皮肤吸收。”
“被皮肤吸收?”曾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何顺——”
“何顺不是通过皮肤中毒的。”狄仁杰将帕子重新折好放回袖中,“你看他倒下的位置和姿势——他是从镜库最里面挣扎走到门口,然后一头栽倒。这说明他中毒之后没有立刻毙命,还有力气走七八步。如果毒是通过皮肤吸收的话,他走出几步就会倒下,不可能走那么远。他中的毒是通过呼吸进入体内的——镜库里的空气中有毒的粉末悬浮,何顺吸入之后,粉末在他肺里融化,寒毒从肺腑开始发作,然后沿着经脉向心脉扩散。所以他抓挠胸口,因为心脉被寒毒侵蚀时会剧痛难忍,那是从内而外的痛,隔着一层皮肉,挠不到实处。”
“那眼球结霜呢?”
“寒毒攻心之后,体内经脉被冻结,气血停滞。眼球是人体最脆弱的器官之一,水分最多,寒毒从内向外扩散时,眼球表面的水分被冻成薄霜,但眼眶周围有经脉保护,反而不会有冻伤。这就是为什么眼球结霜而眼眶无伤——因为寒毒是从里面出来的,不是从外面进去的。”
曾泰听得后背发凉。他下意识地往门口挪了半步,离那面玄武铜镜远了一些:“如此说来,凶手是将毒粉混在了空气中,何顺进入镜库时吸入了毒粉,中毒后挣扎走出镜库,最终倒在雪地上。而凶手本人在何顺进来之前就已经离开,或者根本就没有进入镜库?”
“凶手一定在镜库里。”狄仁杰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何顺的脚印旁边,还有几行更浅的脚印。这些脚印在灰尘上留下的痕迹比何顺的浅得多,说明这个人比何顺体轻,或者他的步法极为轻盈。他的脚印和何顺的脚印有重叠——何顺的脚印踩在他的脚印上面,说明他比何顺先进入镜库。然后是何顺进来,中了毒,这些脚印的主人却毫发无伤地撬开门出去了,门外雪地上却没有他的脚印。”
“除非他出去的时候,雪还没有开始下。”李元芳在门口接了话,“他比何顺先进镜库,然后赶在下雪之前离开。何顺是在下雪之后才进来的,所以雪地上只有何顺的脚印。”
“那何顺为什么要进镜库?”狄仁杰反问,“镜库每三日开一次门,腊月初五刚开过,下次开门应该是腊月初八。何顺在二更天一个人进入镜库,他是来做什么的?如果凶手是在下雪之前就离开了镜库,那毒粉是谁放的?何顺进来的时候,毒粉已经在空气中了,这说明放毒的人是在何顺进来之前就布置好了毒粉,然后离开。但毒粉在空气中悬浮的时间有限,如果凶手在下雪之前就离开了,毒粉早就沉降了,何顺进来的时候根本吸不到。”
“所以凶手一定是在何顺进来前不久才放毒的。”曾泰道,“他放完毒之后躲在某个地方,等何顺中毒倒下,然后才出来撬门离开。而他离开的时候,门外的雪地上应该有脚印,但没有——这就是最大的矛盾。”
狄仁杰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目光从门外的雪地扫到廊檐下的柱子,又从柱子扫到廊檐上方的椽子。他的目光在廊檐下的某个位置停住了。他招了招手,让李元芳把灯笼举高。
“元芳,你看廊檐下的那根椽子。”
李元芳将灯笼举过头顶,灯光照亮了廊檐下纵横交错的椽子。在靠近镜库角门正上方的一根椽子上,积雪有一处不太正常的凹陷——不是被风吹出来的自然凹陷,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凹陷的面积不大,约莫一只脚掌大小,边缘的雪有微微融化的痕迹,露出下面深色的木质。
“廊檐椽子上的雪有压痕。”李元芳将灯笼递给曾泰,自己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廊檐下的斗拱,一个翻身便稳稳地落在了廊檐上方。他蹲在椽子旁边仔细检查了那处凹陷,然后探出头朝下面的狄仁杰道:“大人,这里确实被人踩过。凹陷处的雪融化了一半,下面有木屑——是从椽子上刮下来的。椽子表面的漆被刮掉了一块,痕迹很新,应该是今晚被利器划过留下的。还有这个——”
他从椽子缝隙里捏起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呈深褐色,比头发丝还细,一头缠在椽子上,另一头断掉了,断口整齐,像是被刀割断的。李元芳将丝线绕在手指上轻轻拉了拉,丝线的韧性极好,手指粗的一小段就能承受相当大的拉力而不断裂。
“大人,这里有一根断掉的丝线。不是普通的丝线,韧性极强,像是特制的——可能是用来悬挂重物的。”
狄仁杰眼睛一亮:“把丝线拿下来。”
李元芳从廊檐上翻身而下,将丝线递给狄仁杰。狄仁杰将丝线凑到灯笼下仔细观察——丝线的材质不像是蚕丝,比蚕丝更细更韧,颜色也不是染上去的,而是天然的深褐色。他将丝线放在掌心里搓了搓,丝线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质涂层,摸上去滑腻腻的,不沾水。
“这不是普通的丝线,”狄仁杰道,“这是用西域天蚕丝混了人发捻成的,表面涂了一层鲸脂,防水且韧性强,一根丝线可以吊起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这东西在大周极少见,只有西域商贾偶尔会带一些来洛阳贩卖,价格比黄金还贵。能弄到这种丝线的,不是普通人。”
“丝线的一头缠在椽子上,另一头被割断了。”李元芳道,“如果丝线是用来悬挂重物的话,那被悬挂的东西是什么?”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镜库门口,目光沿着廊檐椽子上的压痕向外延伸,顺着廊檐一直看到庭院里的积雪。忽然,他快步走进庭院,站在距离镜库门口约十步远的地方,转身回望廊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廊檐椽子上的压痕、镜库门口的门槛、以及他脚下这片雪地,恰好连成一条直线。
“凶手是从椽子上过去的。”狄仁杰指着廊檐上方,“他用天蚕丝悬挂在椽子下面,身体悬空,从镜库门口荡到了庭院里。这样他的脚就不会踩到地面的积雪,所以他离开时雪地上没有脚印。”
李元芳顺着狄仁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大人,这个推测有漏洞。如果凶手是用丝线悬挂身体荡出去的,那他从镜库门口荡到庭院之后,怎么落地?落地之后还是要踩雪离开,雪地上还是会留下脚印。除非——”
“除非有人接应。”狄仁杰接上了李元芳的话,“而且接应的人也要同样悬空移动,否则接应者本人的脚印也会留在雪地上。但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凶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如果他能不留痕迹地进入镜库,为什么不也用同样的方式离开?何必要搞悬挂丝线这一套?”
曾泰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恩师,也许凶手不是不想留脚印,而是不能留。如果他的脚印留在雪地上,我们就能通过脚印的大小、步幅、步态推断出他的身高、体重甚至武功路数。也许凶手的步法很有特点,一留脚印就会暴露身份。所以他宁可冒险用丝线悬挂的方式离开,也不愿意让脚印落在雪地上。”
“有道理。”狄仁杰点了点头,“但这也说明另一件事——凶手知道今晚会下雪。如果他不知道会下雪,就不会提前在廊檐椽子上绑好丝线。他是在下雪之前就做好了准备,等待何顺在雪夜进入镜库,然后放毒杀人,再利用预先布置好的丝线悬空离开。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何顺为什么会在二更天进入镜库?”李元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是值夜的内侍,按理说不应该擅自进入锁着的库房。除非有人约他进去,或者有人给了他进入镜库的理由。”
“这就需要问一个人了。”狄仁杰转过身,看向偏殿方向,“尚寝局司灯柳霜儿——腊月初五她带何顺入镜库擦拭镜面,今晚何顺又死在镜库里。两件事相隔仅两天,都和何顺有关,也都和她有关。”
话音刚落,偏殿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千牛卫卫士小跑着过来,在狄仁杰面前单膝跪下:“启禀阁老,尚寝局司灯柳霜儿带到。另外,老韩已经到了,正在偏殿等候您的吩咐。”
狄仁杰整了整衣袍:“先让老韩验尸。验完之后,本阁要亲自问问这位柳司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