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铜匣子锁好,重新拿起案上的结案陈词草稿,在无嗔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忠仆身份待查。据何崇礼所述,此仆当年从冷宫携步摇与王霓裳出逃,后携步摇至西域交予无嗔。无嗔称其已离世,然语气存疑。另,此仆可能掌握无嗔早年经历之关键信息,若能寻获,或可佐证卷宗之真实性。”
他搁下笔,把草稿推到一边,从案头翻出了那份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洛阳城坊图。邙山脚下的庄子已经查过了,何崇礼找到了。城东的破庙也查过了,霓生的母亲找到了。但那个忠仆——如果他还活着,他会藏在哪里?无嗔说他“已经离世多年”,但何崇礼说她的语气有些古怪,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换句话说,无嗔自己也不确定那个忠仆是不是真的死了。
如果忠仆还活着,他一定不在无嗔的控制范围内。否则以无嗔的行事风格,她不可能对一个“不确定死活”的人放任不管——要么保护起来,要么灭口。忠仆不在她手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藏起来了。他从西域回到中原之后,出于某种原因选择隐匿行踪,连无嗔都找不到他。而他之所以要藏起来,很可能是因为他和无嗔之间出现了分歧——也许他不同意无嗔的复仇方式,也许他发现了无嗔在复仇之外还有别的目的,也许他只是厌倦了这一辈子的仇恨,想要在死前过几天安静的日子。
但无论如何,他是这个案子里唯一一个既见过冷宫里的王皇后、又见过成年后无嗔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证明——或者推翻——无嗔所构建的那套复仇叙事的人。
“如燕,”狄仁杰抬起头,“你之前在蛇灵的时候,见过一种用细绳编织的手环吗?黑色的,三股丝线编成的,接头处打一个九曲结。蛇灵的杀手在执行任务之前会戴在手腕上,说是能辟邪。”
如燕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一块磨刀石打磨匕首刃口,听到狄仁杰的话,手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见过。那不是辟邪的,是认人的。蛇灵的同门之间用这种手环互相辨认,九曲结的打法每个人都不一样,会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哪个师父教出来的。叔父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狄仁杰把案头那张从无嗔身上搜出的物品清单递给她。清单上列着从无嗔袖口和腰间搜出来的所有东西——一只空的黑瓷瓶,一方素白帕子,一串乌木佛珠,还有一根用三股黑丝线编成的手环。手环的接头处打了一个极复杂的结,差役在清单旁边画了一个简图——那是一个九曲结。
“这根手环是从无嗔身上搜出来的。蛇灵的识别手环,为什么会戴在一个尼姑的手腕上?”
如燕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她把匕首搁在膝上,仔细端详着那张简图上的结法。“这个九曲结的打法很老,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晚辈在蛇灵的时候见过类似的花样,但比这个简化了很多。这个结法——如果是三十年前的蛇灵师父教的,那这个人比晚辈的师父还要早一辈。”
“蛇灵里有没有人擅长用细丝线杀人?不是用刀,也不是用毒,是用极细的丝线勒进人的关节,控制人的动作。”狄仁杰又问。
如燕的脸色变了一下。“有。蛇灵的老一辈杀手里有一个人叫‘牵丝婆婆’,是个女的,年纪很大了。她不用刀也不用毒,用的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一种极细的金丝线。这种金丝线比头发还细,但韧度极高,她能把金丝线穿过人的关节缝隙,远程控制人的动作——不是用蛊虫,纯粹靠丝线和手法。晚辈只听说过她的名字,从来没见过她本人,据说她在二十多年前就离开了蛇灵,不知去向。后来有传言说她去了西域,也有人说她死了。但蛇灵里一直有一个说法——牵丝婆婆收过一个徒弟,是个小女孩,天赋极高,学了她所有的手法之后就被送走了。没人知道送去了哪里。”
“那个小女孩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蛇灵的档案里没有记录。但晚辈听说过一件事——牵丝婆婆离开蛇灵之前,最后见的人不是蛇灵的首领,而是一个从洛阳来的内侍。那个内侍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训练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不是蛇灵的人,是外面的人送进来特训的。训练了三年,专门学丝线控人的手法,学完之后就被接走了。这件事在蛇灵内部是绝密,晚辈也是偶然听一个已经死了的老师父说起过,当时还以为是谣传。”
狄仁杰把双手交叉放在案上,目光透过如燕落在墙上那幅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坊图上。牵丝婆婆是蛇灵的老一辈杀手,精通用丝线控制人体关节——而这种手法和无嗔的蛊虫操控尸体的原理如出一辙,只是一个是活人操控,一个是蛊虫操控。这两种技术之间明显存在传承关系,妙手张很可能就是从牵丝婆婆的手法中获得了灵感,才发明了用空心丝线替代蛊丝的三才锁植入术。
如果牵丝婆婆就是那个忠仆,那么整个案子的逻辑链就完整了。忠仆当年从冷宫抱走王霓裳,带着她逃到西域,把她交给了一个懂蛊术的师父。然后忠仆自己隐姓埋名,加入蛇灵,化名牵丝婆婆,继续用自己独特的丝线操控技术替蛇灵训练杀手。后来她受一个内侍的委托训练了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很可能就是无嗔最初培养的替身原型。而无嗔从西域学成蛊术之后回到中原,找到了牵丝婆婆,或者说找到了她训练的那个女孩,把这两种技术——蛊术和丝线操控——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她独有的操控蛊虫傀儡的方法。如果牵丝婆婆已经死了,那这条线就断了。但如燕说当年那个训练小女孩的内侍是“从洛阳来的”,而何崇礼手里也有内侍省的老关系。这两个内侍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他为什么要出钱让蛇灵训练一个小女孩?这个小女孩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所有的线索都在隐隐指向一个始终没有现身的人物,而这个人物又与整个案子的源头密切相关?
狄仁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牵丝婆婆”“洛阳内侍”“王皇后冷宫旧人”。他把这三个词圈在一起,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就在这时,签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杨方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千牛卫老兵,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亢奋。杨方自从被派去暗中观察裴千面的哨位之后就一直绷着一张脸,此刻难得露出了一丝松动的表情。
“大人,邙山庄子里除了何崇礼,还有一个人。”杨方拱手行礼,语速飞快,“卑职在搜祠堂地窖的时候,发现地窖后面还有一个暗室。暗室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木匣子,里面装着一叠旧书信和一张身份文牒。文牒上的名字是‘何崇礼’,但卑职仔细看了——文牒上的字迹和其他纸张上的字迹不一样,是被人后补上去的,墨迹也更新,最多不超过十年。也就是说,真正的何崇礼可能早就死了,住在庄子里的这个老人,用的是何崇礼的身份文牒。他藏的那叠旧书信,发信人是‘霓裳吾妹’,落款是‘姊王氏泣血’。笔迹非常潦草,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写就的。最后一封信的末尾只有半句话——‘若吾有不测,汝当远遁西域,勿以吾为念。此步摇为母后所遗,今付汝手,见物如——’信到这里就断了,像是写信的人被什么打断了,再也没有写完。”
狄仁杰霍地站起身。他快步走到杨方面前,接过那张被油布包着的身份文牒和那叠旧书信。文牒上的字迹确实如杨方所言,何崇礼的名字是后补上去的,墨色比其他部分深且新。旧书信的发黄程度和卷宗残页相近,纸张质地也是内廷档案用纸,和何崇礼带来的那半卷旧档完全一致。而落款——“姊王氏泣血”。永徽六年腊月,被废黜的王皇后在冷宫里写给她妹妹王霓裳的绝笔信,应该是通过忠仆之手从冷宫带出去、最后交到了无嗔手里。如果信的原件在这里,那就说明——住在庄子里的那个老人,就是当年那个忠仆。他冒用了何崇礼的身份,把真的何崇礼的身份文牒换成了自己的画像,从此以何崇礼之名隐居在邙山脚下。而真正的何崇礼——那个在内侍省档案房里留下半卷旧档的老档案官——也许几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把他带过来。”狄仁杰的声音很沉,“不要惊动他,就说本阁还有几个关于档案的问题想请教他。”
杨方转身出去了。狄仁杰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将那叠旧书信在案上小心地摊开。一共七封信,信封都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信纸上的墨迹褪色严重,但字迹还能辨认。每一封信的内容都不长,大多是说冷宫里的日常——今天发了新的被褥,明天窗台上的梅花开了,后天隔壁的宫人又被拖出去杖毙了。王皇后的笔迹从第一封信的端庄秀丽,到最后那封绝笔信的潦草颤抖,像是把一个人被关在冷宫里数月所承受的所有恐惧、绝望和最后的平静都浓缩在了这几张薄薄的纸上。
狄仁杰把最后一封信——那封没有写完的绝笔信——摊在案上,借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看。
“霓裳吾妹:姊今日已知天命。上遣内侍传旨,今夜赐鸩。姊不惧死,唯以汝年幼无人看顾为憾。幸有忠仆阿荃,愿以身为舟渡汝出此绝地。姊已托阿荃携此步摇与汝同赴西域,投奔姊幼时乳母之族。若吾有不测,汝当远遁西域,勿以吾为念。此步摇为母后所遗,今付汝手,见物如——”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见物如”后面应该是“见人”,但她没有写完。也许是内侍已经在敲门了,也许是鸩酒已经端到了门口,也许是那个叫阿荃的忠仆已经抱着三岁的王霓裳从冷宫后门逃出去了。
阿荃。
狄仁杰在脑海里把这个名字和案子里所有出现过的人名一一比对。没有一个人叫阿荃。何崇礼——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不叫阿荃。牵丝婆婆也不叫阿荃。但这个名字的发音——阿荃——和“阿全”只有一音之差。如果是化名,一个从冷宫里逃出来的忠仆,在蛇灵里隐姓埋名几十年,把“阿荃”改成“阿全”是完全说得通的。宫里的忠仆,出宫之后加入蛇灵,精通西域传来的丝线控人术,训练过一个从洛阳来特训的小女孩——后来被无嗔接走,成为了无嗔最早训练的替身原型。而无嗔长大后从西域回来,靠着当年忠仆留下的身份文牒和这些旧书信找到了伪装成何崇礼隐居在邙山庄子的阿荃,报恩也好叙旧也好,总之她们重逢了。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阿荃没有继续参与无嗔的计划,而是选择了继续隐居。无嗔对外说他“已经离世多年”——这或许是一种保护,也可能是阿荃自己的意愿,让她对外宣称自己已经死了,好让这段往事彻底尘封。
门外传来竹杖点在青砖地上的笃笃声。杨方推开门,老人拄着竹杖慢慢走了进来。他的动作和刚才一样迟缓,但狄仁杰注意到他在看到案上摊开的旧书信时,竹杖的杖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很轻很短的一顿,如果不是狄仁杰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何老先生,请坐。”狄仁杰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客气,“本阁还有几个细节想跟你核实一下。刚才你提到无嗔来找你的时候,你给她看了那半卷档案。你说她看了之后坐在院子里很久很久,一直没有说话。本阁想请你回忆一下——她有没有提到一个叫阿荃的人?”
老人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收紧了。那双老眼里的锐利光芒在油灯下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几分。
“阁老既然已经找到了那些信,想必也已经知道了——老朽不姓何。老朽本姓全,全荃。宫里的人都叫老朽阿荃。何崇礼是老朽在宫里最好的朋友,也是内侍省档案房的主事。当年那份旧档是他主动留给老朽的——他说万一有一天皇后娘娘的冤情有人追究,这份档案就是唯一的证据。他本人没有活到出宫的那一天,在档案销毁之后的第二年就染风寒去世了。他的身份文牒是老朽出宫之前从他的遗物里找到的,老朽把它带出宫,隐姓埋名在邙山脚下住了下来。后来无嗔长大后从西域回来,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了老朽,说想看看她姐姐当年留下的旧档。老朽把何崇礼留给老朽的那半卷档案给了她,也把这些信给了她。她看完之后对老朽说——‘阿荃姑姑,姐姐没有写完的那句话,贫尼替她写完。’”
他抬起眼,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碎裂,像是封存了几十年的冰层终于被敲开了一道缝。
“老朽认识无嗔的时候她才三岁。她在冷宫里抱着老朽的脖子说——‘阿荃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老朽抱着她走了几千里路走到西域,把她交给了她母亲娘家的远亲。老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皇后娘娘的遗愿完成了,小主子活下来了,老朽这把老骨头可以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了。三十多年后她回来了,她长成了一个老尼姑,眼神和皇后娘娘一模一样,说话的语气也和皇后娘娘一模一样。她对老朽说她要替姐姐报仇,要替天下所有被武媚娘害死的李氏宗亲报仇。老朽当时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朽当年不该把她从冷宫里抱出来。老朽应该让她和她姐姐一起死在冷宫里,死在那杯鸩酒旁边。至少那样,她不用熬这三十年。”
老人的声音在签押房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的悔恨和无力。
“老朽劝过她。老朽说仇恨这东西是火,你以为它在给你取暖,其实它一直在烧你自己。她笑了一下,说——‘阿荃姑姑,贫尼已经烧了三十年,不在乎再多烧一会儿。’”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狄仁杰看着面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他攥着竹杖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老人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全荃,你冒用他人身份文牒,藏匿三十年前已被密令销毁的旧档,知情不报,按律当究。但你当年从冷宫救出王霓裳,是受王皇后临终所托,出于忠义;你将旧档和书信交给无嗔,是基于你对她复仇意愿的知情,但她所犯的罪行并非你所策划亦非你所参与。本案的主犯是无嗔,不是你。本阁会如实将你的情况写进结案陈词,请陛下酌情从宽处置。现在,本阁要你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无嗔有没有告诉过你,她的复仇计划中最后一步是什么?除了那份档案、除了霓生、除了那些傀儡和天坛机关,她还有没有别的底牌?”
全荃沉默了很久,那双老眼里的裂痕越来越深,最后终于闭上了眼睛。当她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轻得像是墙缝里钻进来的一丝风声。
“她跟老朽说过一句话。她说——‘阿荃姑姑,你当年把步摇交到贫尼手里的时候,姐姐用这支步摇最后碰过的人是武媚娘。步摇上还留着她的指尖的温度。三十六年了,这支步摇该还给她了。’老朽当时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后来才知道她说的‘还’不是还东西。她是用步摇的南珠磨成了粉,混在西域矿石粉里镀在最后一批银针的针尖上。那批银针,就是要用在她给武媚娘准备的最后一针上。老朽不知道这一针她打算怎么用——但她说,最后一针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让武媚娘记住的。”
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让武媚娘记住的。狄仁杰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步摇的南珠——那是王皇后生母的遗物,王皇后又将它传给了王霓裳。无嗔把南珠磨成粉,混入银针的针尖。如果这针扎入人体,珍珠粉和西域矿石粉的混合物渗入经络,可能会在人身上留下某种极细微但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一个疤,一个颜色特殊的纹路,或者某种会在皮肤下持续存在的异物感。她要让武则天带着这个印记活下去,每一次看到这个印记,都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在冷宫里仰天大笑的女人。
这确实是她的风格。杀人不是目的,让人活着记住才是。
狄仁杰让杨方把全荃带回后院安置,和何崇礼一样好生照料。然后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在结案陈词草稿上又添了一行字——“最后一批银针针尖混有王皇后遗物步摇南珠粉末,用于在武则天身上留下永久印记,为其复仇计划之最终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