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具尸体被连夜运回洛州府衙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亮色。老韩披着一件油渍斑斑的旧袄子从仵作房里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他昨晚又熬了一宿，刚趴在工作台上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叫醒了。看见院子里一溜排开的五具尸体，老韩的红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怎么这么多？”
“玄门十七出口截住的。”李元芳站在尸体旁边，刀还没入鞘，“三个服毒自尽，嘴角有黑血，死前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另外两个是被制住之后体内蛊虫发作死的，皮下有东西在动，死状和之前那些走尸一样。活口抓了两个，已经押回狄府了。”
老韩蹲下来，先从药箱里取出一副鹿皮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条浸了浓盐水的布巾蒙住口鼻，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第一具尸体上的油布。
尸体是那个枯瘦汉子。他的面色已经变成了灰绿色，嘴唇乌黑，嘴角凝固的黑血在晨光下泛着油光。老韩用铜针撬开他的嘴，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口腔内部已经溃烂了，舌根处有一个破裂的蜡丸残壳，蜡壳里面还残留着几滴黑色的液体。老韩用竹签蘸了一点，放在瓷碟里，滴上一滴浓盐水——黑色液体遇到盐水之后迅速变色，从黑转红，然后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同时冒出一股极细的白烟。
“是蛊毒没错。但不是普通的蛊毒——这里面掺了曼陀罗花粉和乌头碱，还有一味东西卑职暂时分辨不出来，闻着像是从动物尸油里提炼的。这种毒见血封喉，咬破蜡丸之后毒液直接入喉，三息之内必死。”老韩把蜡丸残壳小心地夹出来放进一只小瓷瓶里，“这五个人嘴里都有同样的蜡丸吗？”
李元芳点了点头：“三个服毒的嘴里有。另外两个是被体内蛊虫反噬死的，嘴里没有蜡丸，但皮下有活物蠕动的痕迹。”
老韩走到那两个蛊虫反噬死的尸体面前，掀开油布仔细检查。这两具尸体比服毒自尽的三具更加可怖——全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状，隐隐能看到皮下的血管和筋腱。在关节处，皮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针眼，排列成狄仁杰之前已经发现的三角形图案。尸体的手指蜷曲成不自然的弧度，指甲缝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粘稠的淡黄色液体。
老韩用银针在一个尸体的手腕关节处轻轻刺了一下。针尖刚刺破皮肤，一股细如发丝的黑线从针孔里钻了出来，在空气中剧烈扭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干瘪下去，变成了一截黑色的丝状残骸。
“就是这个。”老韩把黑丝挑到宣纸上，“和之前从尸体关节里取出来的丝线一模一样。空心，中间有管道，管道里残留的液体和膏状物的成分一致。但这一根比之前那些都要细——说明这只蛊虫还没有完全长成。它是在幼虫阶段被人为催活的。”
“催活？”
“对。蛊虫卵在宿主体内孵化之后，正常情况下需要一个生长周期——卑职估计至少需要七到十天才能长成能够吐丝控制筋腱的成虫。但如果养蛊的人用了某种药物刺激蛊虫提前成熟，就可以在三天之内完成这个过程。代价就是蛊虫的寿命极短，活不过一个时辰就会自行溶解——顺便把宿主的经络一并融掉。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走尸每走一段路就会倒下，倒下之后就再也起不来了——蛊虫死了，筋腱也被融掉了。”
李元芳听到这里，背脊骨一阵发凉。如果对方已经掌握了催活蛊虫的方法，那他们就不需要提前很久给目标种蛊。只需要在祭天大典前三天——甚至前一天——给特定的人下蛊，然后在大典当天催活，就可以在现场制造出大量受蛊虫操控的傀儡。这个时间窗口太短了，短到防不胜防。
“老韩，你辛苦一下，把这几具尸体的蛊虫样本都取出来，分类编号。浓盐水的杀蛊效果你已经验证过了，现在需要你再验证一件事——如果在蛊虫被催活之前用浓盐水浸泡宿主，能不能杀死体内的虫卵而不伤害宿主本身？这个问题关系到祭天大典上我们能不能救下那些已经被下蛊但尚未被催活的人。”
老韩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犹豫了一下：“阁老和将军得有个心理准备。卑职这几日反复试验过，浓盐水能杀成虫，也能杀已经孵化的幼虫，但对虫卵的效果不太稳定——虫卵的外壳太硬了，盐水渗不进去。如果要杀灭体内的虫卵，可能需要用针直接刺入卵囊注入盐水，或者……用更极端的法子。”
“什么法子？”
老韩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卑职在那罐膏状物里发现了一个规律——蛊虫卵对温度极其敏感。把蛊虫卵放在冰窖里冷藏三个时辰以上，卵就会进入假死状态，不能孵化。如果能在大典之前把所有可疑人员集中到一个低温的环境中——”
“行不通。”李元芳打断了他，“祭天大典在露天举行，上万人聚集，你不可能把整个天坛变成冰窖。浓盐水和石灰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你继续试，找出最有效的配比。太医院那边也在配合做同样的试验，两边结果对照之后大人会做最终决定。”
老韩应了一声，弯下腰继续从尸体关节里抽取蛊丝样本。李元芳让人把五具尸体全部搬进仵作房，又派了潘越和肖豹守在门口，没有狄仁杰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安排完这些之后，李元芳翻身上马，直奔狄府。
狄府后院的厢房里，两个活口被分别关在两间相邻的屋子里。这是狄仁杰特意安排的——分开审，互不知情，供词对不上的地方就是突破口。两人的手脚都被牛筋绳牢牢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浸了浓盐水的布团。这布团是狄仁杰让人特意备下的，既能防止咬舌或咬破暗藏的毒囊，又能抑制蛊虫的活性。两人的脸色都很差——被擒之后体内蛊虫虽然还没被催活，但已经有人在远方尝试催动它们，浓盐水布团的抑制效果让他们体内翻腾不止，嘴角不时抽搐，但虫卵终究无法完成孵化。
狄仁杰赶到的时候如燕已经在厢房外等着了。
“叔父，两个人的情况不太一样。”如燕压低声音汇报，“左边屋里那个——就是沈涛抓到的背竹篓的——好像想说话。布团塞着嘴的时候他就一直呜呜地哼，像是在求饶，看神态不像是死士。右边屋里那个是杨方抓的，嘴硬得很，被捆住之后一个字都没哼过，闭着眼睛一直在念什么东西，像是在念经。”
“念经？”狄仁杰眉头微皱，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推门进了左边那间屋子。
背竹篓的是个矮瘦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脸上满是泥污和汗渍，被捆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狄仁杰示意如燕把他嘴里的布团取出来。布团一离开嘴巴，那人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抬头看着狄仁杰，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狄仁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语气不重。
“小……小人叫赵四，洛阳本地人，在码头上扛活为生。”矮瘦男人的声音发抖，嘴唇干裂，“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那是蛊……小人只是帮他们搬货的，一天二十文钱，他们让小人搬什么小人就搬什么，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求大人饶命！”
“帮谁搬货？”
“一个姓余的船主介绍的。那天余三泰在码头上拉人，说要找几个有力气的帮工跑一趟夜活，一趟两吊钱。小人贪钱，就去了。到了地方之后发现不只是搬货——他们把小人领进了一个地下通道，让小人扛着竹篓一直走一直走，从一处城墙根钻出来，说把货交给地面上等的人就算完事。竹篓里装的东西小人偷看过一眼，全是针，银晃晃的针。小人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是已经进了人家的地盘，不敢说不干了……”
“你在地下通道里走了多远？”
“走了……走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里面黑咕隆咚的，只有引路的人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小人看不清方向，但能感觉出通道一直往西走，拐了好几个弯。中途经过一处拱形的砖砌大厅，里面堆着好多黑罐子，跟竹篓里的针放在一起。引路的人说那是‘药房’，不让小人多看一眼。”
拱形砖砌大厅。黑罐子。银针。药房。狄仁杰把这些关键词逐一记在心里。如果赵四说的是实话，那玄门十七的地道里不仅有运输通道，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加工和储存蛊物的地下工坊。这个工坊多半就在白马寺地宫和感业寺之间的某个位置上。
“砖砌大厅里除了罐子和银针，还有什么？”狄仁杰继续问。
“还有……”赵四咽了口唾沫，眼睛不自觉地往右下角瞟——这是人在回忆真实画面时的本能反应，“还有一张长桌子，桌上躺着一个……一个人。小人不确定那个人是死是活，身上盖着白布。引路的人见小人多看了两眼，打了小人一个耳光，说再看就挖了小人的眼睛。”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四，你今天说的这些，本阁会派人去核实。如果你说的是实话，你只是被雇佣的苦力，本阁可以从宽处置。但如果你有半句假话——”
“小人不敢！小人说的句句是实！”赵四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大人，小人还有一件事要禀报！在地道里走的时候，小人听到引路的人跟另一个人说话。他们说到了‘妙手张’三个字——说妙手张已经到了，正在药房里等他们送针过去。小人不认识妙手张是谁，但这个名字小人记住了，因为觉得很怪，什么人不叫偏偏叫妙手……”
狄仁杰和如燕交换了一个眼神。
妙手张。怪医妙手张——之前狄仁杰在分析那具被拆解后重新组装的人体傀儡时就推断过，能做这种精密活的人，整个洛阳城只有一个，就是被太医院驱逐的怪医妙手张。现在赵四的供词印证了这个推断，妙手张不仅参与了蛊物的制作，而且本人就在地下工坊里，正在等着从玄门十七运出来的银针。
“引路的人长什么样？”狄仁杰问。
“个子不高，穿灰色短褐，脸瘦，颧骨很高。说话的口音不像是中原人，带着一股……一股说不出来的腔调，像是西域那边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赵四说的这个特征，和之前那些尸体中的枯瘦汉子的相貌特征一致。这说明负责地下通道运输的人都是被种了蛊的傀儡，被组织严密控制，一旦被擒就立刻自尽灭口。
“你在地道里还看到了什么？任何细节都告诉本阁。”
赵四歪着头使劲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小人注意到一个东西——那个砖砌大厅的墙壁上画着一个图案，很大，用白灰画的，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有三道竖线。小人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起来，那个图案和竹篓里那些银针上刻的符号一模一样。”
圆圈里面有三道竖线。狄仁杰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个图案——三根竖线，外面一个圆。三根银针，三角形的进针位置。三才锁。
这个图案应该就是操控蛊虫傀儡的核心标记，三才锁的象征符号。
“好。”狄仁杰站起来，“赵四，你今天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如燕，让人给他松了绑，带到隔壁干净屋子里去，给点热粥。留人看守，不得出任何差池。”
如燕应了一声，吩咐门外的卫士进来把赵四带走。赵四千恩万谢地被押了出去。
狄仁杰走出左厢房，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冷冽的晨风。赵四的供词提供了大量新线索——地下工坊的位置、妙手张的参与、三才锁的标记、以及那张长桌上躺着的盖白布的人体。如果那个人体就是他们正在组装的祭天大典用的核心傀儡，那么工坊里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把蛊虫银针植入活人体内，将活人炼成可以远程操控的蛊傀儡。这是一条精密流水线，分工明确、组织严密——赵四这样的底层苦力负责搬运，枯瘦汉子那样的死士负责押运，妙手张负责植入银针和蛊虫，而整个工坊的运转则由更高层的人统一调度。
而这一切的核心，都在那个地下工坊里。
“大人！”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环快步从院子外走进来，“右边屋里那个活口出事了。”
狄仁杰快步走进右厢房。被杨方擒获的那个活口——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材结实，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巴的旧刀疤——此刻整个人僵硬地蜷在椅子上，头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后仰着，嘴巴大张，眼球上翻，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的喉咙里还在发出最后一阵咯咯的声响，嘴角溢出一缕带着血丝的淡黄色黏液。如燕已经赶了过来，见状拔出匕首就要上前查看，被狄仁杰一把拽住。
“不要靠近！他体内的蛊虫被远程催活了！”狄仁杰厉声道，抓着如燕的胳膊退后了好几步，“张环，取浓盐水来，往他身上浇！”
张环飞奔着去院子里提了一桶老韩提前备好的浓盐水回来，劈头盖脸地泼在那人的身上。浓盐水浇下去的瞬间，那人的皮肤表面发出滋滋的声响，皮下蠕动的节奏骤然加快，随后迅速平息了下去。几根极细的黑丝从那人颈部的皮肤下钻了出来，在盐水中扭动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那人的身体也随之彻底松弛下来，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死了。”如燕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蛊虫被催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浓盐水只是杀死蛊虫，救不了宿主。”
狄仁杰站在原地，看着那具瘫软在椅子上的尸体，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个人嘴硬了一整夜，一个字都没吐。他不是不怕死，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体内种着蛊，只要被擒，对方迟早会用远程催活蛊虫的办法杀他。但他还是没有开口，是真正不惧一死的死士——这种死士在江湖上极为罕见，一般只有两种人能养得出来：一种是信仰极深的宗教信徒，另一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亡命之徒。
而这个人嘴里一直在念的东西——如燕说他闭着眼睛念经。经文的来历，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这帮人的真实身份。
“如燕，他念的是什么经，你听清楚了吗？”
“离得远，只听清了一句。”如燕走到尸体身边，仔细回忆了一下，“‘愿我舍身，渡尽宿业。愿我凝血，洗净前尘。’就这两句，翻来覆去地念。”她念完这两句，自己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这不像佛经，也不像道经，更像某种修炼之人口耳相传的信条——如燕以前在蛇灵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死士在执行任务之前用来定心的口诀，类似于一种临终前的自我告慰。”
“渡尽宿业，洗净前尘……”狄仁杰默念了一遍，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宿业、前尘——这两个词合在一起，通常是指上一辈人留下的未了之事。蛇灵当年所接触的那些亡命之徒中，有没有什么人常用这类话语？”
如燕低头想了想，忽然抬起了头：“有一种人。复仇者。不是一般的复仇，是家族复仇——父债子还，母仇女报。如燕曾听蛇灵的老杀手说过，当年越王谋反失败后，他的一些旧部没有死，而是流散到了西域。他们中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叫‘宿业未尽，此身不死’。意思是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替越王和那些被杀的宗室报仇，报完仇之后就可以坦然赴死。这些人不图钱不图权，甚至不图活命，图的就是在临死前把仇报了。”
“越王旧部……西域……”狄仁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蛊术是西域传来的，为什么感业寺的无嗔师太曾在西域修行多年，为什么这些人能在地下潜伏这么久而不露出马脚。越王李贞谋反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失败后确实有一部分旧部逃往西域，和当地的突厥部落混居。如果他们联合起来，以西域蛊术为武器，以复仇为动机，以洛阳地下的隋代玄门暗道为通道，策划一场颠覆武周江山的大阴谋，那么这一切的拼图就都能对得上了。
但这里面还缺一个关键环节。越王的旧部能提供复仇的动机和人力，但谁在背后提供资金、情报和朝堂的掩护？白马寺的慧明方丈能提供地宫和寺庙作为据点，薛怀义能在外围放水，感业寺的无嗔师太能提供医术和蛊术的支持，但是谁在朝堂上牵制陛下和诸位大臣的注意力？谁在宫禁内替换了上官婉儿？
这不是一伙流亡的残兵败将能做到的。在这些人身后，一定还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
“曾泰来了没有？”狄仁杰问。
话音刚落，曾泰从院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封文书，脸色很不好看。他快步走到狄仁杰面前，呈上其中一份。
“恩师，出事了。昨夜子时，天坛外围的施工现场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名值夜工匠被人勒死在天坛台阶上，尸体摆放的姿势极为诡异——死者跪在台阶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颈部缠了一根黑色丝线，线头从喉结处穿入体内，另一端从脊椎第七节处穿出。死状……死状和当年玄武门之变后，太宗皇帝处置隐太子旧部时的极刑姿势一模一样。”
狄仁杰接过文书，迅速扫了一眼。文书的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现场草图，图上的死者姿势和位置画得很仔细——正对着天坛最顶层的主祭台，呈跪姿，面朝正北。
那个方向，正是皇帝祭天时站立的位置。
“这不是命案。”狄仁杰缓缓放下文书，“这是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