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派出去的人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回报的消息让签押房里的气氛骤然绷紧——感业寺今晚的晚课照常举行,但无嗔师太没有出现。负责陪同晚课的僧人对外说的是师太身体不适,在禅房休息。但曾泰的人多问了几句,打听到一个细节:无嗔师太今天下午还在感业寺后院的药圃里侍弄草药,精神很好,跟几个来寺里帮忙的居士有说有笑。到了晚课时分突然就“身体不适”了,而且禅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门口还多了两个从未在感业寺出现过的灰衣尼姑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两个灰衣尼姑是什么来路?感业寺的僧人说不认识,只知道是前几天才到寺里挂单的云游尼。主持师太收留了她们,安排在无嗔师太禅房的隔壁住。今晚她们主动守在了无嗔师太门口,说是替师太挡客。”
曾泰汇报完之后,狄仁杰沉吟了片刻。
“无嗔师太晚课缺席,禅房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的灰衣尼姑把守。而就在这个当口,一封匿名信投到了府衙门缝里,说感业寺空殿香炉中有东西。”狄仁杰把那张带着血圈的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这封信投得及时。不管是谁写的,此人必定十分清楚感业寺今晚会发生什么事。甚至可能就是这个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恩师,要不要学生现在就带人去感业寺?”曾泰问。
“不急。”狄仁杰摇了摇头,“这封信上说‘晚课无人,空殿香炉中有东西’。现在是晚课刚散的时候,寺里僧人还多。要按照信上说的——等到空殿无人的时候再动手。如燕去了哪里?”
话音刚落,如燕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深色劲装,头发束在脑后,腰间缠着一条软鞭,一看就是做好了夜行的准备。
“叔父,如燕准备好了。”
“好。”狄仁杰站起来,“今晚你和元芳一起去感业寺。元芳已经在土地庙那边布置人手盯守地道出口,你直接去感业寺与他汇合。你们两个不要从正门进——信封上说‘切莫声张’,说明寺里可能有人盯着外来的官差。你们从感业寺后院的院墙翻进去,找到大雄宝殿的位置,等到殿内无人之后进去查看香炉。不管香炉里有什么,取出来之后立刻撤离,不要惊动任何人。如果遇到阻拦,尽量不要交手——对方在暗处,你们在明处,交手对你们不利。”
“如燕明白。”
“另外,如果见到了无嗔师太禅房门口那两个灰衣尼姑,不要靠近,也不要搭话。远远看一眼就走。记住她们的脸和身形就行。”
如燕点头,转身出了门。
狄仁杰重新坐回案前,把今晚收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马寺地宫、感业寺香炉、匿名投信、无嗔师太突然告病、两个陌生灰衣尼姑——这些线索像是一把散落在桌面上的珠子,每一颗都亮着可疑的光,但他还没有找到那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他有一种直觉——那根线,就在感业寺。
如燕出了府衙,沿着洛水北岸的河堤一路快行。夜色已深,堤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她走到铜驼坊附近的时候,看见李元芳带着潘越和肖豹从对面的巷子里出来。李元芳也换了一身夜行衣,腰间挎着那柄狭长的唐刀,刀柄上缠的鹿皮绳已经磨得发亮。
“元芳。”如燕快步迎上去。
“如燕?大人让你来的?”
“叔父让我和你一起去感业寺。潘越和肖豹也跟着?”
李元芳点了点头:“土地庙那边张环和李朗盯着,地道口暂时没动静。感业寺那边我正嫌人手不够——潘越和肖豹留在寺外接应,我和你进去。”
四个人沿着河堤继续往西南走。感业寺在洛阳城西南角的归义坊,离白马寺有七八里路。这座尼寺的规模比白马寺小得多,香火也不算旺,平日里除了附近的百姓偶尔来上香祈福之外,很少有外人光顾。但自从无嗔师太几年前在这里挂单讲经之后,感业寺的名气渐渐大了一些——无嗔师太精通佛法,又懂医道,常在寺中义诊施药,在洛阳百姓中口碑很好。
如燕在路上把匿名信的事跟李元芳说了一遍。李元芳听完之后皱起了眉头。
“这封信来得很蹊跷。投信的人既知道感业寺香炉里有东西,又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他只是想帮我们,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到府衙报案。用这种方式投信,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不敢让人知道是他报的信。”
“叔父也是这么想的。”如燕说,“所以他才让我们不要声张,悄悄进去看看。说不定这个投信的人,也在暗中看着我们。”
李元芳没有再说话。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归义坊的坊门已经关了。李元芳亮出千牛卫的腰牌,守坊的坊丁连忙开了侧门放他们过去。四个人穿过归义坊窄长的巷道,在距离感业寺山门约莫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下。
感业寺的围墙不高,青砖砌成,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寺内灯火稀疏,只有大殿方向亮着两盏长明灯,其余的院落都隐在黑暗里。寺外的巷子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洛水的流淌声。
“潘越,肖豹,你们在外面守着。如果听到寺内有打斗声,立刻发信号,不必等我们出来。”李元芳压低声音吩咐完,带着如燕摸到了感业寺后院的围墙根下。
后院墙外是一条窄窄的排水沟,沟里的水已经干了,堆着些枯枝败叶。李元芳踩在沟沿上,双手扒住墙头,腰腹一用力,无声无息地翻了上去。他在墙头上伏低身子,往院内扫了一眼——后院是一片菜圃和药圃,靠墙搭着几排药架,药架上的草药已经收了,只剩下空架子。院子里没有人。
他伸手把如燕拉上来,两人先后落在院内的泥地上,脚下踩着一层松软的腐叶。
药圃的东边是一排禅房,大约有五六间的样子。其中两间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暗淡。亮灯的那两间禅房门口,果然坐着两个人——两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尼姑,一个坐在门口的蒲团上,另一个靠墙站着,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目光却不像是在念佛,更像是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李元芳和如燕伏在药圃的矮墙后面,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观察了一会儿。那两个灰衣尼姑的身形都不高,但站着的那个肩膀很宽,坐着的那个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出家人。她们的僧袍下摆微微鼓起,里面明显藏着东西。
“身上有家伙。”李元芳把声音压到最低。
“叔父说了不让我们靠近。先去大殿。”
两人沿着药圃的矮墙摸到了寺院的中庭。大雄宝殿就在中庭的正前方,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长明灯的光。殿前的香炉里还冒着残烟,晚课的香火还没完全燃尽。院子里同样空无一人,僧人们晚课散了之后各自回了禅房,整个中庭静得只剩下风声。
李元芳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闪进了大殿。
殿内的长明灯将佛像的金身映得忽明忽暗。供桌上摆着几盘素果和香烛,正中央是一只三尺高的铜香炉,炉身上铸着莲花纹和经文。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表面插着几柱燃尽的香签。
李元芳走到香炉前,伸手探进炉内。香灰还是温热的,他慢慢地用手指在灰中摸索了一圈——在香灰下面约莫两寸深的地方,指尖碰到了一样硬物。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从香灰里拨了出来。
是一只巴掌大的黑色木盒,盒盖上刻着一道极细的符文,和之前从寝殿枕边发现的符纸上的符文一模一样。木盒没有上锁,李元芳用指尖轻轻挑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布,绸布上躺着三根银针。针身细长,针尖处带着一圈极淡的黑褐色痕迹,像是蘸过什么液体之后干涸留下的。银针下面还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
如燕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银针。和感业寺有什么关系——无嗔师太擅长针灸,这是洛阳城里都知道的事。”
李元芳把那张纸条抽出来展开。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墨迹很新,笔迹和匿名信上的完全不同——这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刻意的端正。
“玄门十七。”
李元芳和如燕对视了一眼。这四个字的意思他们都不明白,但能放在这里,就一定不是无意义的。李元芳把木盒重新盖上,连同纸条一起揣进怀里,然后用手将香炉里的香灰重新抹平,尽量不留下翻动的痕迹。
两人正要退出大殿,突然听到殿外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回响。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而且走得很快,正朝大殿的方向过来。
李元芳迅速扫了一眼殿内。大殿两侧各有一排经幡,从殿顶垂到地面,幡布宽大厚实。他拉着如燕闪到右侧的经幡后面,两人紧贴着墙壁蹲下。经幡的幡布刚好遮住他们的身形。
殿门被推开了。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从经幡的缝隙里看出去,进来的是两个女子。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素白僧袍,头戴灰色尼帽,手持一盏油灯,长相平凡,神色恭谨。跟在她身后的那个——李元芳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上官婉儿。
准确地说,是长相与上官婉儿一模一样的一个人。她穿着一身绯色宫装,发髻高挽,眉目间带着上官婉儿惯有的那种清冷和矜持。但她的眼神不对——真正的上官婉儿的眼神是灵动而锐利的,而这个女子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井里没有波澜的死水,像是被人刻意修饰和训练过的眼神示人。
“天色已晚,寺中各处都已安静。您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妥了。”白衣尼姑恭敬地说道。
“无嗔那边呢?”那个酷似上官婉儿的女子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像——不是完全一样,而是很努力地去模仿上官婉儿的腔调和语速,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微妙的生硬。
“师太今晚在禅房休息。门口有人守着,不会有人打扰。”
“有人来过吗?”
“没有。寺里一切如常。”
酷似上官婉儿的女子沉默了片刻,走到供桌前,伸手在那只铜香炉里轻轻拨了一下。李元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她发现香灰被人动过,今晚就麻烦了。
但她显然没有发现。她的手指在香灰里随意搅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里面,然后便收回了手。
“东西还在。”她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对白衣尼姑说了一句:“明天卯时之前,把东西拿走。过了明天,这里就不安全了。”
“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脚步声渐渐远去,往禅房的方向去了。
李元芳和如燕在经幡后面又等了很久,确认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从幡布后钻出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迅速沿着原路从大殿摸回药圃,翻墙而出。
潘越和肖豹在墙外等得焦急,见两人翻墙出来,连忙迎上来。李元芳摆了摆手,示意先离开再说。
四个人一路疾行回到狄府。已是深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狄仁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六张符纸经络图和临摹的人形拼图,手边放着已经凉透了的茶。看见李元芳和如燕推门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笔。
“怎么样?”
李元芳把那只黑色木盒放在案上,打开盒盖,将银针和纸条一并呈给狄仁杰,然后把感业寺里见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香炉藏盒、盒中银针与纸条、灰衣尼姑的异常、以及大雄宝殿里出现的酷似上官婉儿的女子与她跟白衣尼姑的对话。
狄仁杰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三根银针拿到灯下仔细端详,又展开那张写着“玄门十七”的纸条看了很久。
“上官婉儿的替身。”他缓缓开口,“如果感业寺里藏着上官婉儿的替身,那就证明了几件事。第一,计划中有一步是需要用到上官婉儿的身份和权限——她的才学和能力让她可以接触到大量宫中的诏书与文书,光是阅读这些文件,就足以判断朝廷的动向与皇帝的意图。第二,真正的上官婉儿多半已经被控制甚至被调换。第三,无嗔师太即便不是主谋,也绝不清白——这个替身出现在感业寺,且与寺中僧人熟络至此,无嗔作为在感业寺挂单多年的师太,不可能不知情。这一点至关重要。”
“大人,那‘玄门十七’是什么意思?”李元芳问。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纸页泛黄的旧书。那是他在大理寺任职时整理的一本关于洛阳旧城布局的手记,里面记录了隋唐洛阳城历次扩建和改建的资料。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让李元芳和如燕看。
“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时,在宫城和皇城之外,另设了十二道玄门。这十二道门是城防工程的一部分,平时用于排水和物资运输,战时则可供小股精兵隐秘进出。到了本朝,太宗皇帝又增设了八道,一共二十道。但其中有几道在武德年间的几场大雨中被泥沙淤塞,后来废弃不用。‘玄门十七’应该指的就是第十七号玄门。如果本阁没记错的话——这道玄门的入口,就在感业寺西南方向不到两里的地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元芳沉声道:“大人,感业寺地底之下,恐怕也有地道。”
“这是最合理的推论。元芳,你已经发现了白马寺地宫的地下通道;如燕今晚又在感业寺大殿中发现了一个神秘盒子,里面装有三根银针和一张写着‘玄门十七’的纸条。加上上官婉儿替身的出现和无嗔师太的刻意回避——这两座佛寺,白马寺和感业寺,一东一西,一座僧寺一座尼寺,通过洛阳城地下的玄门暗道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隐秘的地下网络。如果这个推论正确,那么蛊物的运输、傀儡的制作、人员的调配,就都可以在官差的视线之外完成。”
他拿起那三根银针,在灯下转动着。“本阁现在明白,那些符纸上标注的进针方向为什么是由内向外了。如果凶手把一个活人麻醉后吞下蛊虫卵,蛊虫在体内孵化后沿着经络移动,到达预定位置之后,凶手再用银针从体外反向刺入,将蛊虫固定在特定的穴道上——这就相当于在人体内安装了一个个可以遥控牵动的‘节点’。这些银针,就是固定蛊虫节点的楔子。”
“这种手法——实在太过歹毒。”如燕捏紧了拳头。
“这和当年蛇灵训练杀手时用过的‘定穴控脉’之法原理相通,但手段要残忍得多。蛇灵的定穴控脉是训练活人控制自己的经络,而对方直接把活人变成了蛊虫的容器。”狄仁杰把银针放回木盒,“所以之前目击案中的那些‘走尸’恐怕并非都是死后被操控。其中很可能有一部分在行走的时候,体内的蛊虫仍在活动,宿主尚未完全死亡。他们属于身体被蛊虫强行操控,意识仍然残存,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非生非死之人。”
“大人,如果感业寺地下真的有玄门地道,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李元芳问。
“明天一早,你去感业寺西南方向找到那道玄门的入口。找到了以后不要进去,先把位置和周边的地形画图回来。同时派人暗中盯住感业寺的前后两个门,所有进出的人都要记录——尤其是那两个灰衣尼姑和那个上官婉儿的替身。她们说明天卯时之前要把香炉里的东西拿走,说明卯时左右会有人进出感业寺。如果能把替身截获,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
“卑职明白。”李元芳转身要走。
“等等。”狄仁杰叫住他,“今晚土地庙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张环和李朗一直在盯着,地道口没有人进出。但卑职留了潘越在那边守着,以防万一。”
“很好。明天早上你带人去玄门入口的时候,顺路把那个榨油坊也搜了。货郎把担子留在那里,里面一定有东西。记住——搜榨油坊的时候不要穿官服,不要亮身份。如果发现蛊物或药材,不要就地销毁,全部带回府衙封存。这是证据。”
李元芳点头应是,和如燕一起退出了书房。
狄仁杰重新坐回案前。他望着那只黑色木盒里的三根银针,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所有线索——无嗔师太的告病回避、白衣尼姑和替身的大殿对话、感业寺附近的玄门地道入口。这些线索拼在一起,已经隐隐勾勒出了一个轮廓。
但这个轮廓里还缺了一块关键的拼图。
无嗔师太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被胁迫的知情者,还是这一切的策划者?如果是后者,那她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动机——一个能在感业寺潜修多年、同时策划如此庞大阴谋的动机,绝不仅仅是金钱或权势能够解释的。
他回想起陛下跟他提起无嗔时的语气。武则天对无嗔师太是信任的——一个被陛下信任了这么多年的人,如果真的就是幕后黑手,那这个人的城府之深、隐忍之久,简直令人心惊。
狄仁杰把木盒的盖子轻轻合上。
天快亮了。窗外传来头遍鸡鸣,灰蒙蒙的晨光从窗纸里渗进来。他没有睡意,提笔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开始写明天的行动部署。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中,他写下了第一行字:查感业寺玄门十七入口,同时核实无嗔师太俗家身份及来历。
这一条下面,他又加了一行小字:查王皇后一族是否有后人尚存于世,查找无嗔师太在西域三十年间的一切行踪记录。
写完这两行,他搁下笔,望着纸上的字迹,目光深沉。
如果无嗔师太真的和当年被武后赐死的王皇后有关,那么这桩案件的性质,就要从“谋逆”变成“复仇”了。而复仇这两个字,比谋逆更难对付——因为复仇的人,不计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