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之幽云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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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驿道追敌遇青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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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骑马沿着白草河岸向西北方向疾驰。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斑,河滩上的鹅卵石被马蹄踏得四处飞溅,惊起几只正在浅滩上啄食水草的白鹭。白鹭展开宽大的翅膀,沿着河谷低低地滑翔了一段,然后消失在柳树林的深处。

狄仁杰伏在马背上,灰布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的骑术很好,在并州当法曹的那些年,他骑马巡街、骑马查案、骑马追过无数个逃犯,对马背上的颠簸节奏熟悉得如同呼吸。但此刻他的身体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发出抗议——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感越来越频繁地袭来,像潮水一样,一波退下去,下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比一波凶猛。他的视线时不时地模糊一瞬,马头、河岸、远处的山影,在他眼前晃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他用力眨一下眼睛,色块重新聚拢成清晰的轮廓。然后过不了多久,又晃开了。今天是第五天。距离七日醉的毒发,还有两天。那个假太平公主——天牢里那个女人——是六天前在洛阳公主府后花园的凉亭里给他下的毒。当时她倒了一杯碧螺春,茶汤清亮,他说茶是好茶。她笑着说,阁老若是喜欢,本宫让人包一些给阁老带回去。他没有带回去,他把那杯茶喝了下去。现在那杯茶正在他的血管里,一寸一寸地往他的心脏和脑子里爬。

“大人!”李元芳策马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辔而行,声音在风中被拉得断断续续,“前面是清源镇!咱们在镇上换马!您的脸色——”

“不停。”狄仁杰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又拼起来,“清源镇往西有一条驿道,直通凉州。假太平公主从洛阳出逃,坐的是马车,走不了山路,必走官道驿道。她比咱们早走了六天——不,从七月廿八夜里算起,到今天八月初四,她走了六天六夜了。马车走驿道,一天最多走一百二十里。六天,她最多走了七百里。快马一天能跑三百里。咱们今天追,明天就能追上。”

李元芳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也没有用,狄仁杰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紧跟在狄仁杰身边,在他从马背上栽下去的那一瞬间——如果那一瞬间真的会来——接住他。

两骑马穿过清源镇。镇子上的早市刚刚开张,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摊子沿街摆了一长溜。高升客栈的牛掌柜正站在门口支油锅炸油条,看到两骑马风一样地掠过街面,他愣了一下,油条在锅里炸过了头,焦了。他认出了骑在前面那匹黄骠马上的人——那个前天晚上带着三十个人的商队住进他客栈的老客商。牛掌柜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客官”,但两骑马已经消失在了街尾的拐角处,只留下一片被马蹄扬起的黄土烟尘,在晨光中缓缓沉降。

出了清源镇往西,官道渐渐变窄,从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的宽路变成了一条在黄土沟壑间蜿蜒的驿道。驿道两旁是成片的旱田,田里的麦子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干枯的麦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再往西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旱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塬。塬上的风又干又硬,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李元芳注意到狄仁杰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换了别人,只会以为他在调整坐姿。但李元芳不是别人。他跟随狄仁杰多年,见过他在马上打盹,见过他在马上看卷宗,见过他在马上连夜赶路三天三夜不歇。狄仁杰在马背上的姿态永远是稳的,脊背挺直,重心下沉。但刚才那一下晃,重心散了。

“大人!”李元芳再次策马靠近,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请求,而是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前面有个驿站!咱们歇一炷香!就一炷香!您喝口水,马也要饮——”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狄仁杰忽然勒住了马。黄骠马被猛地一勒,前蹄腾空,嘶鸣了一声,在原地打了个转,然后停了下来。

狄仁杰坐在马背上,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驿道在前方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拐了一个急弯,弯道一侧是陡峭的黄土崖壁,另一侧是深达数丈的冲沟。弯道处的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轮印,车轮印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车轮印旁边,散落着一地的碎木片和布片,还有一只被摔碎的车轮,轮辐断裂,轮轴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一辆马车在这里翻了。

狄仁杰翻身下马,动作依然干脆利落,但李元芳看到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扶住了马鞍。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李元芳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但李元芳注意到了。他也下了马,抢前几步,走到了狄仁杰前面,率先查看了翻车现场。

驿道弯道处的黄土崖壁上有一道很深的刮痕——马车在过弯的时候速度太快,车厢撞上了崖壁,车轮卡进了路边的冲沟,整辆车侧翻了过去。从路面上散落的碎木片和布片来看,马车翻覆之后,有人把车厢里的东西搬了出来,把摔坏的车轮卸了下来,然后换了备用的车轮继续赶路。但让李元芳在意的是地面上散落的另一样东西——血迹。不是一滴两滴,是很大一片。血迹从翻车处的路面上一直延伸到驿道边缘,然后沿着冲沟的斜坡往下淌,在沟底的黄土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泥浆。有人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沈涛从驿道后面的方向追了上来。他是在狄仁杰和李元芳离开沈家庄之后半个时辰出发的,带着杨方和十名千牛卫。他们的马比不上狄仁杰和李元芳的良驹,但他骑术精湛,硬是在黄土塬上缩短了半个时辰的差距。沈涛翻身下马,走到翻车处,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车轮印和血迹,又站起来看了看崖壁上的刮痕,开口道:“阁老,这辆马车从洛阳方向过来,速度极快。过弯的时候没有减速,车夫大概是太急了,或者是被后面的追兵赶得太紧。马车侧翻之后,车里的人受了伤,但还是换了车轮继续往前走。从血迹来看,受伤的人伤口没有包扎好——血滴在路面上,一滴一滴的,一直往西延伸。”

他沿着血迹往前走了一段,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路面上的马蹄印,继续道:“翻车之后,马车在这里停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地面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换车轮,有人在照顾伤员。然后马车继续往西走了。从马蹄印的深度来看,车上的人没有减少,甚至可能增加了。”

“增加了?”狄仁杰走到沈涛身边。

沈涛指着地面上几行较深的马蹄印道:“阁老您看,翻车之前的马蹄印,深度大约三分。翻车之后的马蹄印,深度变成了五分。说明车上装了更多的东西,或者更多的人。”他抬起头,“卑职斗胆猜测,翻了车之后,有另一拨人在这里和马车会合了。他们一起换了车轮,一起把伤员抬上车,然后一起往西走了。”

在翻车处接应。玄鸟会的人。狄仁杰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路面上的血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血迹还很新鲜,没有完全干透,翻车发生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马车换了车轮,载上了新的人,正在往西走。西边是凉州,过了凉州就是玉门关,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域。假太平公主的目的地是碎叶城。而今天是八月初四,距离八月十五还有十一天。从并州到碎叶城,马车走驿道,至少要半个月。她坐马车根本赶不到——除非她根本就没打算坐马车赶到碎叶城。她坐马车只是为了逃出洛阳,逃出大周的腹地。等到了凉州,她就会换马,走草原牧道。

“沈涛,本阁和李将军先行一步。”狄仁杰站起来,翻身上马,“目标小,速度快。你带杨方和其余弟兄们跟在后面,保持距离。如果本阁路上发现了什么,会用响箭给你信号。”

沈涛应了一声。狄仁杰一抖缰绳,黄骠马再次迈开蹄子,沿着驿道往西追去。李元芳紧随其后。两骑马在黄土塬上扬起两道长长的烟尘。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黄土塬上的驿道在车轮和马蹄的反复碾压下变成了一条寸草不生的土黄色带子,在大地上蜿蜒。狄仁杰和李元芳沿着这条带子追了一天一夜,中间只在驿站换过两次马,啃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水。狄仁杰在马背上打了一个盹——那是李元芳第一次看到狄仁杰在马背上睡着。他的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摇晃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眉头始终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没有松开。

李元芳策马靠近,保持着随时可以伸手接住他的距离。他想起了如燕在他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包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是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块切好的参片和一小包盐巴。参片是用来含着提神的,盐巴是用来冲水喝的,补充体力。如燕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想到了。李元芳把一块参片塞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把他的困意驱散了一些。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到了凉州地面。驿道在这里汇入了一条更宽、更平整的官道。官道两旁不再是荒芜的黄土塬,而是成片的牧场和农田。远处能看到凉州城的灯火,在夜空中晕开一团暖黄色的光晕。狄仁杰没有进城,沿着官道继续往西,到了城外二十里铺的一座驿站。驿站不大,只有一排平房和一个马厩。驿丞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正在灯下打盹,被马蹄声惊醒,揉着眼睛迎出来。看到狄仁杰出示的千牛卫令牌,吓了一跳,连连躬身请他们进去歇息。

狄仁杰没有歇,站在驿站的马厩旁,一边看着驿卒给他的黄骠马喂草料,一边问驿丞:“昨天夜里到今天白天,有没有一辆青帷马车从这里经过?车上可能有伤员。”

驿丞想了想,道:“有!今天午时前后,有一辆青帷马车从这里经过,换了两匹马。车上有女眷,还有几个人骑马跟着。他们没进驿站歇息,换了马就走了。驾车的车夫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

女人驾车。三十多岁,藕荷色衣裙。凌秋月。她果然和假太平公主在一起。狄仁杰追问:“车上的女眷有没有露面?”

驿丞道:“没有。马车停在驿站外面,车帘遮得严严实实,没人下来。但小的听到车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是两个女人在说话。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小的不知道怎么形容,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她说了一句:‘秋月,还有多久到凉州?’那个驾车的女人回答:‘快了,再有一个时辰。’然后她们就继续赶路了。小的听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个声音实在是太好听了,听过就不会忘。”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假太平公主和凌秋月在一起,换了马,继续往西。午时前后经过这里,距离现在大约四个多时辰了。四个时辰,快马能跑二百里。但他们中有伤员,马车换了马也还是马车,跑不快。四个时辰最多走了一百二十里。

“往西下一个驿站是哪里?”狄仁杰问道。

驿丞道:“是黑风驿。从这儿往西一百里,进了山,在半山腰上。那是凉州以西最后一个驿站了。再往西就是玉门关,关外就是大漠,没有驿站了。客官要是想追那辆马车,得赶紧。黑风驿往西,进了大漠,路就不好走了。而且这几天大漠里有风沙,天气说不准。”

狄仁杰和李元芳在驿站换了马,继续追。驿道上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满天星斗照着前方的路。星光很亮,亮到能在路面上投出淡淡的影子。狄仁杰忽然指向前方路面上的一处暗色痕迹——又是一滴血迹落在黄土路面上,还没有完全干。他策马加速,黄骠马像一支离弦的箭在星光下的驿道上飞驰。李元芳紧跟其后。

追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驿道的尽头渐渐显出了一座山的轮廓。山不高,但山势很陡,驿道沿着山腰盘旋而上,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在半山腰处,有一片微弱的灯火——黑风驿。

两骑马沿着盘山驿道往上攀。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快到黑风驿的时候,狄仁杰忽然勒住了马。他看到了黑风驿的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车的车轮是新换的,车帘低垂着,马车旁边还有三匹马的影子。马在,人应该也在。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李元芳,走到黑风驿的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个普通的夜晚,一座普通的驿站,几个赶路的旅人。

但有一件事不正常。狄仁杰在进门之前,低头看了一眼门前的台阶。台阶上有一滴血。很新鲜,还没有凝固。他推开了门。驿站的厅堂不大,正中是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只茶碗。桌边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高髻,没有戴任何首饰。正是从洛阳逃出来的假太平公主。她的右手手臂上缠着一条白色的绷带,绷带上洇出了一道鲜红的血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翻车时受伤的人就是她。

她看到狄仁杰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就好像她坐在这座距离洛阳两千多里的荒山驿站里,一直在等这一刻。凌秋月从桌边站了起来,手按上了腰间。厅堂另一侧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黑衣蒙面,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鼓鼓囊囊的,是刀伤包扎的痕迹。李元芳认出了他——矿洞里那个黑衣人,那个被他劈了一刀、在矿坑上跳过去的家伙。他果然逃到了这里,和假太平公主会合了。

假太平公主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很柔,和她第一次在太平公主府凉亭里跟狄仁杰说话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狄阁老,你果然追来了。我算过你追来的时间——从并州到凉州,快马两天一夜。你中的七日醉是第五天,不,现在过了子时,已经是第六天了。你的时间不多了。”

狄仁杰在方桌对面的一张条凳上坐下来,动作很从容,就好像他不是在追一个逃了两千多里的钦犯,而是在自己府上的书房里跟一个老朋友喝茶。他把御赐的宝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剑鞘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本阁的时间不多,你的时间也不多。”狄仁杰看着她,“程知节是玄鸟会的人,这件事陛下很快就会知道。碎叶城的驻军,你调不动了。元无量的三千闽兵,走海路运的不是兵,是银子。他要用银子在碎叶城就地招募私军。但银子走得比人慢。他的船队八月初十才能到西域河口,从河口到碎叶城还有两千多里的陆路。八月初十加上两千多里陆路——他根本来不及在八月十五之前把银子运到。没有银子,就没有私军。没有私军,张德远那一千五百人,光靠王孝杰的三千精骑就够收拾了。你的八月十五,是一场空。”

假太平公主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狄仁杰注意到,她放在桌边的那只好手微微攥了一下。那一下转瞬即逝,但狄仁杰捕捉到了。他说中了她的要害。

“狄阁老。”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你大老远从并州追到这里,一定很累了。今晚在这里歇一晚吧。明天一早,我跟你回洛阳。”

狄仁杰看着她,没有说话。凌秋月显然也没有料到这句话,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角落里那个黑衣人沉默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

假太平公主站起来,端起桌上的茶壶,慢慢地倒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声音在安静的驿站厅堂里格外清晰。她倒完茶,把茶杯推到狄仁杰面前,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的眼睛,声音依然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但她说出来的话,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阁老,你就不问我,为什么我要替你给陛下带那句话?”

狄仁杰没有回答。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因为我知道,我跑不掉。从我在公主府给你倒那杯茶的时候,我就知道,不管我跑到哪里,你都会追上来。你是狄仁杰,你这辈子没有放走过一个犯人。我不想跑。我只是在等。”她顿了顿,“等你在我的面前,七日醉发作。狄阁老,你知道七日醉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沈鹤年一定没告诉你。我来告诉你。第七天,子时一过,你的身体会开始发烧,烧得像一块刚从炉火里取出来的铁。然后你的四肢会开始痉挛,从手指到脚趾,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痉挛过后是麻痹,你的腿会失去知觉,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躯干。最后麻痹爬到你的心脏和你的肺——你会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呼吸一点一点浅下去。整个过程持续整整十二个时辰,你不会昏迷,你会从头到尾清醒着。你会清醒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停止。”

李元芳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手臂上青筋暴起。狄仁杰抬手制止了他,然后端起桌上那杯茶,在所有人——包括假太平公主——的目光中,一饮而尽。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极淡的苦味。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们每个人都在给本阁倒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平公主在洛阳给本阁倒茶,下了七日醉。李令月在沈家庄给本阁倒茶,没有下毒。你在这里又给本阁倒茶——这杯茶里有毒吗?本阁猜没有。因为你不想让本阁死得那么快。你要让本阁清醒着,清醒地听到你在碎叶城的阴谋。那好,本阁给你这个机会。”

他站起来,把御赐宝剑重新系回腰间。“本阁的马在外面,你的马车在外面。不用等明天。现在,出发。本阁跟你一起去碎叶城。本阁要亲眼看看,八月十五的碎叶城,月亮到底有多圆。”

驿站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假太平公主看着狄仁杰,眼神里有了一种她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深极复杂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她研究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理解的人。

然后她站起来,右手扎着绷带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做一个什么手势,但最终只是垂了下去。她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轻柔的、像春风一样的语调,但语气里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又沉了下去。

“好。既然阁老想亲眼看看碎叶城的月亮——那就一起走吧。”

她转身朝驿站门口走去。凌秋月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扶住了她受伤的右臂。角落里的黑衣人沉默着跟在最后面,走过李元芳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了李元芳一眼。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李元芳这才看清——面罩下面露出的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灰蓝色的。突厥人?他肩膀上的刀伤是李元芳在矿洞里留下的,绷带上还渗着血。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笑。然后他转过头,跟着假太平公主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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