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天刚蒙蒙亮,沈家庄的庄门就打开了。两个穿着短褐的庄丁扛着扫帚出来,把石桥上的落叶扫进白草河里。河水带走了落叶,也带走了昨夜的最后一缕夜色。庄门里面,炊烟袅袅升起来,混着晨雾,把整座庄子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薄纱里。望楼上的灯火熄了,换上了白天的哨兵,两个弓箭手靠在栏杆上,打着哈欠。
杨方和肖豹是在辰时到的。他们赶着三辆驴车,车上装着从清源镇买来的布匹和茶叶,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杨方扮作一个富态的粮商,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袍,腆着肚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肖豹扮作他的跟班,短褐草鞋,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跟在驴车旁边跑前跑后。十名千牛卫扮作脚夫,有的赶车,有的推车,一个个晒得黝黑,手上都是老茧,看上去和真正的脚夫没有任何区别。
驴车队走上石桥的时候,庄门里出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四十多岁,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件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他看到杨方的驴车队,上下打量了几眼,走上前来,拱手道:“几位是?”
杨方从驴车上跳下来,拱了拱手,满脸堆笑,道:“在下姓杨,从汾州来的粮商。听说贵庄有粮食要出手,特地赶过来看看。这几位是我的伙计。”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去,名帖是狄仁杰昨晚让沈涛在清源镇上找一家刻字铺赶制的,上面写着“汾州永丰粮行东家杨万福”几个字。
管家接过名帖看了看,脸上的戒备之色稍减,但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道:“杨东家,我们庄上的粮食,只卖给老主顾。您这大老远从汾州来,怕是白跑一趟了。”
杨方哈哈一笑,用折扇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道:“这位老哥,做生意嘛,一回生二回熟。我杨万福在汾州做了二十年的粮食生意,最讲信用。你们庄上的粮食,我听说品质好,价钱也公道,才特地跑这一趟。您让我见见庄主,当面谈谈。成不成,那是后话,总得给我一个递价的机会吧?”
管家犹豫了一下,道:“杨东家稍等,我去禀报庄主。”转身进了庄门。
杨方收起折扇,目光扫过庄门两侧的望楼。望楼上的弓箭手看了驴车队几眼,大概觉得一群粮商没什么可盯的,又转过头去聊起了天。庄门里面,前院很宽敞,能停得下十几辆大车。院子的东侧是马厩,西侧是库房,正对面是一座三开间的正厅,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积善堂”三个字。院子里有七八个庄丁,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搬东西,有的靠在墙根下晒太阳。杨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人的位置。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人五十多岁,清瘦,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软脚幞头。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像一个退隐的乡绅。但他的左眼角,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沈鹤年。
杨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迎上前去,深深一揖,道:“这位想必就是庄主了。在下杨万福,汾州永丰粮行的东家。冒昧登门,还望庄主不要见怪。”
沈鹤年拱手还礼,笑容温和,声音不高不低,道:“杨东家客气了。敝庄确实有一些余粮要出手,但向来只供给相熟的粮行。杨东家远道而来,沈某本该好好招待。只是这批粮食,已经有人预定了。实在对不住。”
杨方的笑容不变,道:“沈庄主,预定了也不妨事嘛。粮食这东西,今年收成好,明年收成差,谁也说不准。我杨万福在汾州做了二十年,最讲究的就是广结善缘。今天咱们认识了,就算这笔生意做不成,以后有的是机会。您说是不是?”
沈鹤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杨东家既然来了,就请到厅里喝杯茶吧。”
杨方心里一喜,脸上却更加谦恭,连声道谢,跟着沈鹤年进了正厅。肖豹和几个扮作脚夫的千牛卫留在院子里,蹲在驴车旁边,一边歇脚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肖豹的目光越过正厅的屋脊,看向庄子深处。从他们所在的前院,看不到那座独立的小院,但能看到小院方向升起的炊烟——和庄子其他地方的炊烟不同,那里的炊烟更细,更淡,像是只做很少人的饭食。
正厅里,沈鹤年请杨方坐了客位,让丫鬟上了茶。茶是好茶,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杨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赞道:“好茶!沈庄主这茶,怕是贡品吧?”
沈鹤年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杨东家是从哪里听说敝庄有粮食出手的?”
杨方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道:“清源镇上的人说的。我前些日子在清源镇收账,听客栈的牛掌柜提起,说北边沈家庄的粮食又好又便宜,比汾州城里的粮行还划算。我当时就留了心,回汾州把账收完了,立刻赶过来。沈庄主,说实话,汾州今年的粮价比往年贵了两成。老百姓吃不起,我这粮行的生意也不好做。要是能从您这里拿到一批价格合适的粮食,对咱们两家都有好处。”
沈鹤年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狄仁杰如果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工部侍郎,前朝旧臣,沈鹤年的手,握了几十年的笔。
“杨东家。”沈鹤年放下茶盏,“敝庄的粮食,确实已经有人预定了。但你说的也有道理,广结善缘,来日方长。这样吧,下一季的粮食,我给杨东家留一批。价钱就按市价的八折,怎么样?”
杨方做出大喜过望的样子,站起来又是深深一揖,道:“沈庄主仗义!杨某感激不尽!”
沈鹤年摆了摆手,道:“杨东家不必客气。不过,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杨方道:“沈庄主请讲。”
沈鹤年的目光落在杨方脸上,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笑意,但眼神里多了一种杨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审视。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不低:“杨东家从汾州来,一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异常?”
杨方的心里警铃大作,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道:“异常?沈庄主指的是?”
沈鹤年道:“比如,官府的人。或者,一些看起来不像普通百姓的人。”
杨方哈哈大笑,道:“沈庄主说笑了。汾州到并州这条路上,官府的人哪天没有?关卡收税的,巡查私盐的,我这一路上遇到了三四拨。不过我们永丰粮行是正经生意人,手续齐全,该交的税一文不少,官府的人不为难我们。至于不像普通百姓的人——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什么人都有。我这一路上倒是没遇到什么扎眼的。”
沈鹤年盯着杨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笑了笑,道:“那就好。杨东家远道而来,本该留你吃顿饭的。但今天庄上有些事情要处理,实在不便。这样,我让人给你装几斤今年的新茶带回去,算是一点心意。”
杨方知道这是在逐客了。再赖下去,反而会引起怀疑。他站起来,千恩万谢了一番,跟着管家出了正厅。肖豹看到他出来,立刻从驴车旁站起来,迎上去接过管家递来的茶包。杨方上了驴车,朝送到厅门口的沈鹤年拱了拱手,道:“沈庄主,后会有期!”
沈鹤年站在厅门口,微微点了点头。驴车队驶出庄门,上了石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杨方坐在车辕上,用折扇扇着风,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到驴车队拐过了白草河的弯道,脱离了沈家庄望楼的视线,才慢慢收了起来。
“快,回营地。”他压低声音对肖豹道。
驴车队在河边的一处灌木丛后面停了下来。杨方和肖豹跳下驴车,把茶包丢给一个千牛卫,快步钻进了山里。其余的人赶着驴车继续往南走,做出返回汾州的假象。杨方和肖豹穿过荆棘丛,沿着潘越昨天探出的那条隐秘小路,翻过石山,回到了山坳里的营地。
狄仁杰正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用炭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看到杨方和肖豹回来,他放下炭笔,道:“见到沈鹤年了?”
杨方把在沈家庄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末了道:“阁老,沈鹤年问卑职一路上有没有遇到异常,有没有看到官府的人。他起疑心了。”
狄仁杰道:“不是起疑心。他是对所有突然出现在沈家庄周围的陌生人都保持警惕。你们扮作粮商,名帖齐全,谈吐得体,他没有抓到任何破绽,所以才客客气气地把你们送走了。如果他真的起疑心,你们根本出不了庄门。”
李元芳道:“大人,沈鹤年说庄上今天有事要处理,不方便留客。他说的‘事’,会不会和八月十五碎叶城的计划有关?”
狄仁杰沉吟了片刻,道:“很有可能。今天是八月初三,距离八月十五还有十二天。从并州到碎叶城,就算骑最快的马,也要走七八天。如果沈鹤年要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碎叶城,他最迟必须在明后天出发。他今天要处理的‘事’,很可能就是出发前的最后准备。杨方,你在庄子里看到了多少护卫?”
杨方道:“前院有七八个庄丁,都是普通的壮汉,没有带兵器。但演武场那边,卑职虽然没看到,但从正厅的方向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操练声。沈家庄的护卫,大部分应该集中在演武场和庄院深处。对了,阁老,卑职注意到一个细节。庄院东侧的马厩里,拴着几十匹马。那些马不是普通的耕马,骨架高大,四腿修长,是上等的战马。马厩旁边的库房里,堆着马鞍和蹄铁。”
狄仁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道:“几十匹战马。沈鹤年这是要长途奔袭。他的目的地,果然是碎叶城。”
沈涛道:“阁老,卑职从后山观察了一上午。那座独立小院的护卫换岗规律,和潘越昨夜摸到的情况一致。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间是辰时、午时、申时、戌时。每次换岗,四个护卫同时换,没有人单独离开。小院里那座二层小楼的楼上,窗帘一直拉着,看不到里面的人影。楼下的三个房间,中间那个门上的铜锁,卑职从后山用千里镜看得清清楚楚——那把锁今天上午被人打开过两次。一次是辰时,一个丫鬟模样的女人开了锁,端着一个食盒进去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出来,重新锁上门。第二次是巳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就是接待杨方的那个管家——开了锁,进去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被里面的人骂了。”
狄仁杰道:“那个管家进中间房间的时候,楼上有没有动静?”
沈涛道:“没有。楼上的窗帘一直拉着,没有任何人进出。阁老,卑职有一种感觉——楼上那个女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楼下关着人。或者说,她知道,但她已经被关得麻木了,不再关心任何事情。”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他把那张用炭笔画满了线条和标注的纸摊在石头上,把所有人都叫到跟前。
“今晚戌时动手。”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戌时是护卫换岗的时间。换岗的时候,旧岗的人撤下来,新岗的人顶上去,中间有大约半盏茶的间隙。沈涛,你带潘越和五个身手最好的千牛卫,趁这个间隙摸到后山望楼下,解决掉上面的弓箭手。得手之后,学三声夜枭叫。杨方,你听到夜枭叫,就带十个人从石桥正面的灌木丛里冲出来,夺取庄门。仁阔,你带剩下的人,跟在杨方后面,一旦庄门打开,立刻冲进去,把前院的护卫压到演武场上去。肖豹,你带两个人,守住马厩。沈鹤年如果要跑,一定会去马厩牵马。你的任务,就是让他跑不了。”
众人齐声应是。
狄仁杰又对李元芳和如燕道:“元芳,如燕,你们俩跟着本阁。等庄门一开,咱们直接去那座独立的小院。潘越会在后山望楼上给我们指路。小院门口的四个护卫,元芳,你对付左边两个,如燕,你对付右边两个。本阁去开那扇门。”
李元芳道:“大人,您亲自去开门太危险了。卑职去。”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那扇门上的铜锁,你打不开。本阁在洛州的时候,从军器坊的密室里学会了一种开锁的法子。沈家庄的铜锁,和军器坊密室用的是同一种。本阁能开。”
李元芳还想说什么,狄仁杰摆了摆手,道:“就这么定了。所有人,现在去歇着。戌时之前,吃饱喝足,把兵器擦亮。”
众人散去了。狄仁杰重新坐回大石头上,拿起炭笔,在纸上又添了几笔。李元芳没有走,在他旁边蹲下来,低声道:“大人,您的身体——今天是第五天了。太平公主下的药,七日醉,还有两天就要发作了。如果沈鹤年手里有解药,咱们今晚一定要拿到。如果他没有……”
狄仁杰打断了他,道:“元芳,本阁办了一辈子的案,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一个小小的七日醉,还要不了本阁的命。今晚拿下沈鹤年,拿到解药,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如果拿不到——本阁也有办法在最后两天里找到太平公主,从她手里拿到解药。你不用担心。”
李元芳看着狄仁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山坳的另一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已经很锋利了,但他还在磨。磨刀的声音在安静的山坳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如燕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低声道:“元芳,你别担心。叔父说他有办法,他就一定有办法。”
李元芳没有抬头,手中的磨刀石依然一下一下地划过刀刃,道:“我知道。大人从来不骗人。我只是在想,如果沈鹤年手里没有解药,如果咱们两天之内找不到太平公主,如果——”他没有说下去。
如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住了他磨刀的手,道:“没有如果。今晚拿下沈鹤年,拿到解药。就这么简单。”
李元芳抬起头,看着如燕。如燕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点了点头,把刀收回鞘中,站了起来,道:“你说得对。没有如果。”
暮色从吕梁山的峰峦间漫下来,把整座山坳染成了一片深蓝。白草河的水声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清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从千年前唱到现在,从未停歇。沈家庄的望楼上,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演武场上的操练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晚饭的钟声——一口悬挂在前院老槐树上的铜钟,被一个庄丁敲响了,浑厚的钟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石山上的鸟群。
狄仁杰站在山坳口,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着沈家庄的方向。他的身后,六大军头和二十名千牛卫已经全部就位。每个人都在脸上抹了锅底灰,兵刃都用黑布裹了,不反光。马蹄上包了草垫,走路没有声响。所有人都在等着戌时。
月亮从吕梁山的山脊后面升了起来。八月初三的月亮,还不够圆,但已经足够亮了。月光照在白草河上,把河水染成了一片碎银。沈家庄的望楼上,换岗的哨兵打着哈欠爬上梯子,和上一班的哨兵交接了几句。上一班的哨兵下了梯子,揉着酸痛的肩膀,朝庄院里的伙房走去——戌时的换岗,正好赶上晚饭的尾声,他们还能赶上热饭。
就在这时,后山望楼的方向传来了三声夜枭的叫声。
沈涛得手了。
杨方第一个冲出了灌木丛。他手里提着一把横刀,刀身上裹着的黑布已经在冲出灌木丛的瞬间扯掉了,刀刃在月光下泛出一道冷光。他的身后,十名千牛卫紧跟着他,像十支离弦的箭,朝石桥冲去。桥上没有守卫——沈鹤年太相信望楼上的哨兵了。杨方的脚踏上石桥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庄门里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人?”
杨方没有回答。他冲过石桥,一脚踹在庄门上。庄门是虚掩的——沈家庄太平了太久,庄丁们已经习惯了不闩门。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轰然巨响。门里面,两个庄丁正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饭,被这声巨响吓得碗都摔了。杨方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刀背左右一挥,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砸倒在地。
前院的庄丁们从各个角落里冲出来,有的从马厩里跑出来,有的从库房里钻出来,有的从正厅里涌出来,手里拿着刀、棍、锄头,什么都有。但他们的反应太慢了。仁阔带着十名千牛卫紧跟着杨方冲进了庄门,像一把铁锤砸进了一堆瓦罐里。仁阔手里的铁棍——一根从清源镇铁匠铺买来的熟铁棍,重三十斤——抡圆了扫出去,三个冲上来的庄丁被扫得飞了起来,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肖豹带着两个人直扑马厩。马厩里的马被喊杀声惊得嘶鸣起来,四蹄乱蹬。肖豹一脚踢开马厩的门,两个马夫正手忙脚乱地解着缰绳。肖豹一刀背一个,把两人拍晕在地,然后把马厩的门从外面闩上。几十匹战马被困在了马厩里,出不来了。
演武场上的护卫听到了前院的动静,几十个身穿黑色短褐的壮汉操着刀冲了过来。他们是沈鹤年手下的精锐,不是前院那些庄丁能比的。领头的是一个光头大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冲在最前面。仁阔迎上去,铁棍和鬼头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光头大汉被震得虎口发麻,后退了两步。仁阔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铁棍横扫,打在他腿弯上。大汉惨叫一声,单膝跪地。仁阔一棍砸在他手腕上,鬼头刀脱手飞出。
杨方带着千牛卫从侧面压上去,把黑衣护卫们分割成几块。千牛卫都是上过战阵的老兵,配合默契,三五人一组,背靠背,刀光连成一片。黑衣护卫虽然悍勇,但毕竟是江湖路数,各自为战,在千牛卫的战阵面前,像浪花拍在礁石上,一朵接一朵地碎了。
前院的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庄丁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扔了兵器跪在地上。黑衣护卫倒下了十几个,剩下的被千牛卫逼到了演武场的角落里,背靠着堆积如山的木箱,无路可退。
杨方走到那个光头大汉面前,刀尖抵着他的咽喉,道:“沈鹤年在哪里?”
光头大汉瞪着他,嘴角淌着血,不肯开口。
杨方手上加了一分力道,刀尖刺破了他的皮肤,一道血线顺着脖子流下来,道:“我再问一次。沈鹤年在哪里?”
光头大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一支箭从演武场对面的屋顶上射了下来,正中他的后颈。大汉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软倒在地。杨方猛地抬头,看到对面屋顶上站着一个持弓的人影。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面,手里的弓还在微微颤动。
“屋顶上有弓箭手!”杨方大喝一声。
几个千牛卫立刻举盾护住杨方。但那个黑衣人没有再射箭,他收弓转身,消失在了屋脊后面。沈涛从后山望楼的方向冲过来,手里也提着一把弓,朝那个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前院的战斗基本结束的时候,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如燕已经穿过了前院和正厅,沿着潘越昨天探出的路线,朝那座独立的小院摸去。潘越从后山望楼上下来,在前面带路。他手里提着一把短弩,弩箭上涂着麻药——后山望楼上的两个弓箭手,就是被这种麻药箭射中,一声没吭就倒下了。
独立小院的院墙就在前面。院墙高约一丈五尺,墙头上插着铁蒺藜。院门是铁皮包的,从里面闩着。院门口站着四个护卫,正是戌时换岗后新上来的那一班。他们显然已经听到了前院的喊杀声,四个人都拔出了刀,紧张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但没有人离开岗位。
李元芳从墙角后面闪出来,左手提刀,朝最左边那个护卫冲了过去。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但左手的刀快如闪电。那个护卫刚举起刀,李元芳的刀已经劈在了他的刀身上,巨大的力量把他的刀震飞了出去,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胸口,整个人飞起来撞在院墙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如燕同时出手。她的软剑从腰间弹出,像一条银蛇,缠住了右边两个护卫的刀。两个护卫还没来得及反应,软剑已经抖开,剑尖分别点在了两人的手腕上。两把刀当啷落地。如燕飞身两脚,把两人踢翻在地,软剑抵住了他们的咽喉。
第四个护卫转身要跑,潘越从墙头上跳下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上了墙头——落在那个护卫面前,短弩顶住了他的脑门,道:“别动。”
四个护卫,四个呼吸之间,全部解决。
狄仁杰走到院门前,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钢针——就是李元芳在洛州军器坊密室里用过的那种。他把钢针插进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一声极轻的“咔嗒”,门闩从里面弹开了。
狄仁杰推开门,走进了院子。李元芳、如燕、潘越紧随其后。
院子里很安静。前院的喊杀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隐隐约约,像远处山谷里的回声。院子的布局和潘越描述的一模一样——前面是一座平房,是护卫住的地方,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后面是一座二层小楼,青砖灰瓦,门窗紧闭。楼下的三个房间都亮着灯,中间那扇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狄仁杰走到中间那扇门前,又用钢针打开了铜锁。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房间里的陈设——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一只茶杯。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高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面容——狄仁杰的呼吸微微一滞。柳眉,凤眼,和天牢里那个假太平公主长得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神,和那个假太平公主完全不同。那个假太平公主的眼神,像一潭死水,偶尔泛起刀锋般的寒光。而这个女人的眼神,像一泓清泉,安静,清澈,带着一种狄仁杰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认命,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极深极深的等待。
她看到狄仁杰推门进来,没有惊慌,没有喊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和太平公主、和假太平公主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们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狄仁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本阁狄仁杰。奉陛下之命,来救你。你——是谁?”
女人微微愣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狄仁杰的紫袍上,落在他腰间的御赐宝剑上,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我是谁?”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在这座院子里被关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沈鹤年叫我‘殿下’。伺候我的丫鬟叫我‘姑娘’。给我送饭的管家叫我‘那位’。他们从来不叫我的名字。我自己也快忘了,我还有一个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聚拢。
“我姓李。我叫——李令月。”
狄仁杰的心猛地一震。李令月。太平公主的闺名,就叫李令月。武则天唯一的女儿,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她的闺名,就刻在皇室的玉牒上,刻在狄仁杰的脑海里。
“你是太平公主。”狄仁杰的声音压得很低,“真正的太平公主。”
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了桌沿,才没有跌倒。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说什么?太平公主?我是……太平公主?”
狄仁杰看着她,看着这张和天牢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双和武则天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天牢里那个女人,柳眉凤眼,和安阳公主的画像有七分相似。而眼前这个女人,柳眉凤眼,和安阳公主的画像同样有七分相似。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一个是安阳公主的女儿,一个是武则天的女儿。她们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因为——安阳公主和武则天,本来就长得有几分相似。前朝末帝最宠爱的女儿,和当今大周的皇帝,她们的血脉里,流着相似的东西。
“沈鹤年没有告诉你。”狄仁杰的声音变得很轻,“他把你关在这里,关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告诉你,你是谁。他让你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囚犯,一个和前朝有关的可怜人。他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真相会让你发疯。你的母亲,是大周的皇帝。你的名字,叫李令月。你是太平公主。真正的大平公主。”
李令月——真正的太平公主——慢慢地坐回了床沿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空洞,像一口干涸了多年的井。
“我母亲……是大周的皇帝。”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在这座院子里,被关了这么多年。而她,在洛阳城里,把另一个女人当成我,疼了这么多年。”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狄阁老。”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神从空洞变成了某种极深极沉的东西,“沈鹤年在哪里?”
狄仁杰道:“本阁正在抓他。”
李令月站了起来。她走到桌前,从茶盘里拿起一只茶杯,慢慢地倒了一杯茶。她的手很稳,茶水平稳地注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她端起茶杯,递给狄仁杰,道:“阁老,请喝茶。”
狄仁杰接过茶杯,看着她。李令月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欢喜,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穿透了四十年的平静。
“阁老放心,茶里没有毒。我被关了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我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你去抓沈鹤年。抓住他,带他来见我。我有话要问他。”
狄仁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极淡的苦味。他放下茶杯,转身走出了房间。李元芳、如燕和潘越守在门口,看到他出来,齐声低唤:“大人。”
狄仁杰道:“楼上那个女人,是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她也被关了这么多年。如燕,你上去,把她带下来。记住,不要吓着她。她也是一个可怜人。潘越,你留在这里,保护好楼下这位。她是真正的太平公主。陛下的亲生女儿。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本阁唯你是问。”
如燕和潘越齐声应是。如燕转身上了楼。潘越握紧了短弩,站在了李令月的房门口。
狄仁杰带着李元芳走出了小院。前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杨方和仁阔正在指挥千牛卫清理战场。庄丁和黑衣护卫被押到演武场上,跪成一片。肖豹守在马厩门口,几十匹战马在厩里不安地打着响鼻。沈涛从对面屋顶上跳下来,手里提着那把缴获的弓,走到狄仁杰面前,单膝跪地,道:“阁老,卑职无能。那个黑衣人跑了。他翻过后墙,钻进了石山上的矿洞里。卑职追进去,矿洞里面岔路太多,跟丢了。”
狄仁杰的眉头拧紧了,道:“矿洞通到哪里?”
沈涛道:“卑职问了一个投降的庄丁。他说,这片山里的矿洞四通八达,有的通到山那边的山谷,有的通到白草河上游。最深的几条矿洞,一直挖到了铁矿的深处,里面岔路无数,不熟悉的人进去就会迷路。”
狄仁杰沉默了。那个黑衣人,能在千牛卫的重围中来去自如,一箭射死光头大汉灭口,又在沈涛的追击下从容逃进矿洞。他的身手,不在李元芳之下。沈鹤年身边,竟然还有这样的高手。
“沈鹤年呢?”狄仁杰问道。
杨方走上前来,脸色很难看,道:“阁老,卑职搜遍了前院和演武场,没有找到沈鹤年。庄丁们说,刚才那个黑衣人从屋顶上射箭的时候,沈鹤年还在正厅里。但等卑职冲进正厅,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正厅后面有一扇暗门,通向后花园。卑职追出去,后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座假山。假山下面,是另一个矿洞的入口。”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正厅的方向。沈鹤年也跑了。他从正厅的暗门逃进了矿洞,和那个黑衣人一样,钻进了这座石山的肚子里。这座沈家庄,表面是一座庄子,底下是一座迷宫。沈鹤年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他对地下的每一条矿洞,都了如指掌。在矿洞里追他,等于在黑夜的大海里捞一根针。
“不用追了。”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他跑不了。他的筹码还在本阁手里。楼上的安阳公主遗孤,楼下的太平公主,这两个人是他花了四十年的时间布下的局。他不会丢下她们不管。他一定还在山里,等着咱们撤走,然后回来。”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狄仁杰抬头看了看石山的方向。月光把石山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山体上那些矿洞的入口,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山下的庄子。
“把庄子里所有的工匠、丫鬟、婆子全部带到前院来。本阁要一个一个地问。沈鹤年在这座庄子里住了二十年,他的底细,他身边的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尤其是那个管家——把他给本阁找出来。”
杨方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千牛卫去了。大约一炷香之后,那个留着山羊胡的管家被从伙房的地窖里揪了出来。他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浑身发抖,山羊胡上沾满了菜叶和泥巴。杨方把他提到狄仁杰面前,往地上一扔。管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连声喊着“官爷饶命”。
狄仁杰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叫什么名字?”
管家的牙齿在打颤,声音断断续续:“小人……小人叫沈福……是庄主的……远房侄子……”
狄仁杰道:“沈福,本阁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本阁饶你不死。你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本阁就把你扔进矿洞里,让你在里面自生自灭。”
沈福磕头磕得更响了,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咚咚有声,道:“官爷请问!小人一定说实话!一定说实话!”
狄仁杰道:“沈鹤年平时住在哪里?是那座小楼的楼上吗?”
沈福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道:“不是。庄主不住那里。那座小楼里关的是两位女眷。庄主自己住在正厅后面的东厢房里。”
狄仁杰的眉头皱了起来。沈鹤年不住在小楼里。潘越昨夜在小楼窗帘缝隙里看到的那个女人,不是沈鹤年,是安阳公主的遗孤——真正的李令月,或者说,那个被沈鹤年称为“殿下”的女人。
“那座小楼楼上关着的女人,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狄仁杰问道。
沈福道:“小的来庄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了。小的来了八年了。听庄上的老人说,那位姑娘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关在那里了。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庄主从来不让人提起她。”
狄仁杰道:“楼下的女人呢?中间那间屋子里的。”
沈福的脸色变了一下,道:“那位……那位是三个月前才住进来的。是庄主亲自从外面带回来的。庄主把她关在中间那间屋子里,派了四个护卫日夜看守。小的每天给她送两顿饭,但她几乎不吃。小的进去送饭的时候,她就坐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小的也不敢跟她说话。”
三个月前。狄仁杰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个月前,正是幽云县的七桩命案开始发生的时候,是柳如烟的情报网从潜伏转入加速运转的时候,是假太平公主在洛阳开始频繁活动的时候。沈鹤年在那个时候,把真正的太平公主从别的地方转移到了沈家庄,关在了那座小楼的楼下。为什么?因为他预感到,狄仁杰迟早会查到并州。他要把最重要的筹码,攥在自己手里。
“沈鹤年在庄子里,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最多?”狄仁杰继续问道。
沈福想了想,道:“庄主平时很少出门。但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一个从南边来的人到庄上住几天。那个人姓元,庄主叫他‘元先生’。庄主对那位元先生非常客气,每次他来,庄主都亲自作陪,把庄上最好的茶拿出来,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他们关起门来谈事情,一谈就是一整夜。”
姓元。元先生。
狄仁杰的脊背微微一直,道:“那个元先生,长什么样?”
沈福道:“五十来岁,胖胖的,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穿着很讲究,都是上等的绸缎。手上戴着一枚很大的玉扳指,腰上挂着一块玉佩。说话带闽地的口音。”
元无量。
狄仁杰站了起来。他的目光越过沈家庄的屋瓦,越过白草河的波光,看向南方。那里是闽地的方向,是元无量的方向。这个一直隐在幕后的人,终于露出了他的轮廓。五十多岁,圆脸,弥勒佛一样的笑容,闽地口音。他每隔一两个月就来沈家庄一次,和沈鹤年关起门来谈一整夜。他们在谈什么?谈八月十五碎叶城的计划?谈传国玉玺的下落?谈如何把大周的天,变上一变?
“那个元先生,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狄仁杰问道。
沈福道:“七天前。住了两天,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庄主亲自送到庄门外。小的听到庄主对元先生说,碎叶城见。”
碎叶城见。
狄仁杰的手微微攥紧了。沈鹤年和元无量约定在碎叶城见面。今天是八月初三。七天前是七月廿七,元无量离开沈家庄,赶往碎叶城。从并州到碎叶城,骑快马走草原牧道,需要七八天。元无量此刻,应该已经在碎叶城,或者即将到达。而沈鹤年,本来也打算在今明两天出发,去碎叶城和元无量会合。是狄仁杰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沈福,沈鹤年从正厅后面的暗门逃进矿洞,那条矿洞通到哪里?”狄仁杰问道。
沈福道:“小的不知道。庄主从来不让人进那条矿洞。但小的听庄上的老矿工说过,那条矿洞一直往北挖,穿过了整座石山,出口在山那边的白草河上游。出口外面是一片林子,林子里有一条小路,通到官道上。”
狄仁杰转过身,对李元芳道:“元芳,你带沈涛、杨方和十个人,从山那边的出口去堵。沈鹤年从矿洞里钻出来,一定会走那条小路去官道。你们现在就去。记住,本阁要活的。”
李元芳应了一声,带着沈涛、杨方和十名千牛卫,在沈福的指引下,朝山那边的出口赶去。
狄仁杰又对仁阔道:“仁阔,你带人把庄子里所有的工匠、矿工全部召集起来,让他们带路,把每一条矿洞的入口都给本阁封死。留一条主矿洞不封,派人在洞口守着。其余的矿洞,全部用木桩和石块堵上。沈鹤年如果还藏在矿洞里,本阁要让他除了主矿洞,无路可出。”
仁阔应了一声,带着人去召集工匠。
狄仁杰站在前院的月光下,看着石山上那些黑黢黢的矿洞口。夜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铁矿特有的铁锈味和火药味。沈家庄的喊杀声已经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安静。演武场上,跪着一地的俘虏。马厩里,几十匹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那座独立的小院里,如燕把楼上的女人带了下来,和楼下的李令月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隔着一张桌子,沉默地对坐着。
狄仁杰走进小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了那间屋子。如燕站在门边,手按着软剑的剑柄。潘越守在窗外,短弩搭在窗台上,对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屋子里,李令月坐在床沿上。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那个女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髻,面容和李令月如出一辙——同样的柳眉,同样的凤眼,同样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但她的神态,和李令月完全不同。李令月的神态是安静的,像一泓被山环绕的清泉。而这个女人的神态,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像一盏点了太久、油快耗尽的灯。
狄仁杰走进来的时候,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了他。
“阁老。”李令月先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穿透了四十年等待的平静,“这位姑娘,就是沈鹤年关在楼上的那个人。她姓李。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狄仁杰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个和李令月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极淡的好奇,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已经忘记了天空的样子,但听到风声的时候,还是会微微侧过头来。
“你姓李。”狄仁杰的声音很轻,“你的母亲,是前朝的安阳公主。你的父亲,本阁不知道是谁。你在刚满月的时候,被沈鹤年从一座破庙里抱走,带到了这座庄子里,关在这座小楼的楼上,一直关到现在。你今年,四十岁。”
女人的眼神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死水微澜。
“安阳公主。”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很柔,和在场所有人的声音都不一样——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烟火气,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沈鹤年有时候喝多了酒,会对着我叫‘殿下’。我问他,什么是殿下。他不回答。后来他不喝酒了,就再也不叫了。”
狄仁杰道:“沈鹤年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道:“他说过一次。只有一次。那天他好像很高兴,让人给我送了一壶酒。我不喝酒,他就自己喝。喝到一半,他忽然说,你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你的母亲是公主,你的外祖父是皇帝。如果不是那场大火,你现在应该坐在洛阳城的皇宫里,而不是坐在这间屋子里。我问他,什么大火。他就不肯说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那块刻着玄鸟加冕、背面刻着“安阳”二字的玉牌。武则天在上阳宫留下了它,但在狄仁杰出洛阳之前,曾泰把它从天牢的证物房里取了出来,交给了狄仁杰。
“这块玉牌,你见过吗?”
女人的目光落在玉牌上。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手慢慢地伸过来,手指触到玉牌的边缘,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被烫到。然后她再次伸出手,把玉牌拿了起来,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字。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安阳。”她念出了那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安阳。沈鹤年有一次说漏了嘴。他说,安阳公主死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块玉牌。他说这块玉牌是她的命。他把玉牌给了我,让我好好收着。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把玉牌拿走了,说有人更需要它。”
她把玉牌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水。泪水在她的眼眶里转了很长时间,最终没有落下来。她把它忍回去了。被关了四十年的人,已经学会了把眼泪忍回去。
“狄阁老。”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沈鹤年在哪里?”
这是今晚第二个人问狄仁杰这个问题。第一个人是李令月,第二个人是她。两个被沈鹤年偷走了四十年命运的女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本阁正在抓他。”狄仁杰说道。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很白很细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被关了四十年,沈鹤年没有让她做过任何粗活。她像一个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泥塑,不沾人间烟火,不见天日,只在需要的时候被拿出来,作为一枚筹码。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很深了。石山上的矿洞口,仁阔带着工匠们正在用木桩和石块封堵洞口。锤子砸在木桩上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演武场上的俘虏被千牛卫押着,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前院的库房里,库房的门上挂了锁。马厩里的战马安静了下来,偶尔打一个响鼻。
远处,白草河上游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戛然而止。片刻之后,李元芳的身影出现在庄门口。他的手里提着一个人。那个人五十多岁,清瘦,穿着一身沾满了泥土的深灰色绸袍,左眼角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
沈鹤年。
李元芳把沈鹤年提到狄仁杰面前,往地上一放。沈鹤年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泥,发髻散乱,嘴角有一道血痕。他抬起头,看到了狄仁杰,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下了很久的棋的人,在最后一枚棋子被吃掉的时候,脸上露出的那种表情。不是不甘,是终于结束了。
“沈鹤年。”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你知罪吗?”
沈鹤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狄仁杰,落在了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上。门里面,李令月和那个女人并肩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们脸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
沈鹤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声响。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某种支撑了他整整四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殿下。”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臣……臣对不起你。”
那个女人——安阳公主的遗孤,真正的李令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缓缓开口道:“沈鹤年,我不是殿下。你偷走了我的名字,偷走了我的人生,把我关在这里四十年。你对不起的不是殿下。你对不起的,是我。”
沈鹤年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瘫坐在地上,低下了头,不再说话。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照在他左眼角那道寸许长的疤痕上。四十年前,他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女婴,穿过洛阳城的火光和喊杀声,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四十年后,他坐在这座深山庄园的青砖地面上,面对着两个被他偷走了命运的女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狄仁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李元芳道:“把他押下去。单独关押。本阁明天审他。”
李元芳应了一声,把沈鹤年从地上提起来,押走了。沈鹤年被押走的时候,经过那座独立小院的门口。他没有抬头,没有再看那两个女人一眼。
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沈鹤年的背影消失在庄门的阴影里。夜风吹过沈家庄的屋瓦,吹过白草河的波光,吹过石山上那些被堵死的矿洞口。远处的吕梁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群亘古不变的老者,见证了四十年前洛阳城的那场大火,也见证了这个深山里四十年的秘密。
他转过身,走回那间屋子。李令月和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们脸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张被同一个人偷走了四十年命运的脸。
“两位。”狄仁杰的声音很轻,“明天一早,随本阁回洛阳。陛下在等你们。”
李令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女人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四十年来从未沾过人间烟火的手。
远处,白草河的水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