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碎叶城的位置,停在那里,像一枚钉在墙上的铁钉。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李元芳、如燕、刚刚回来的曾泰,还有守在门口的张环和李朗,都看着他。窗外传来白马寺的钟声,一声一声,悠远而绵长。
“恩师。”曾泰率先打破了沉默,“从洛阳到碎叶城,少说也有五千里路。就算骑最快的马,走最直的官道,也要十天。太平公主比咱们早走了至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快马能跑出一百多里地去。咱们怎么追?”
狄仁杰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转过身来,道:“追不上。本阁也没打算追。”
曾泰愣住了,道:“不追?”
狄仁杰道:“从洛阳到碎叶城,只有一条官道。出了洛阳往西,经函谷关,过潼关,走河西走廊,出玉门关,一路往西。太平公主坐的是马车,不是快马。她的马车再快,也快不过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本阁不追她,本阁要让西域的人替本阁拦住她。”
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让安西都护府的人在碎叶城张网以待?”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安西都护府在龟兹,不在碎叶城。碎叶城是大周和突骑施部交界处的一座边城,驻军不过五百人。而且,本阁怀疑碎叶城的驻军已经不可靠了。周寒江运往西域的那些兵器,张德远在碎叶城经营的那些私军,不是一天两天了。安西都护府如果靠得住,那些兵器根本运不进碎叶城。”
如燕道:“叔父,那谁能拦住她?”
狄仁杰从桌上拿起那份王孝杰送来的军报,展开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王孝杰。他现在还在幽州。幽州到碎叶城,比洛阳到碎叶城近了将近一千里。本阁马上写一道手令,让齐虎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幽州。命令王孝杰率三千精骑,即刻从幽州出发,穿过草原,直插碎叶城。他不需要走官道,走草原上的牧道,能省下至少三天的时间。如果一切顺利,他能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碎叶城。”
曾泰的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道:“恩师,可是幽州到碎叶城也有好几千里路。王将军就算日夜兼程,也不一定赶得上。而且草原上的突骑施人、突厥人,未必会放王将军的大军通过。”
狄仁杰道:“所以本阁还要做第二手准备。”他转向李元芳,“元芳,你明天一早,跟本阁再去一趟天牢。”
李元芳道:“大人要审那个从安仁坊抓来的女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她是安仁坊那座宅院的主人,是传国玉玺的持有者,是整张网的核心。她被抓了,太平公主跑了。但本阁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昨夜在公主府的凉亭里,太平公主给本阁倒茶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眼神很稳,说话的声音也很稳。她不像是一个即将暴露、即将连夜出逃的人。她太镇定了。镇定得就像——她早就知道本阁会去找她,早就准备好了那杯茶,早就准备好了那番话。”
如燕道:“叔父,您的意思是,太平公主是故意让您抓到安仁坊那个女人的?”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窗外的钟声停了,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卖蒸饼的,卖糖葫芦的,卖热豆浆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了洛阳城清晨最寻常的市井交响。但在这间民宅的屋子里,没有人觉得寻常。
“本阁要去确认一件事。”狄仁杰终于开口了,“安仁坊的那个女人,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和太平公主长得不像,但声音一模一样。她为什么拥有传国玉玺,却把底座和玺身分开存放。她为什么要本阁替她带那句话给陛下——‘八月十五,碎叶城。她欠我李家的,我要她亲手还回来’。这句话里的‘李家’,是前朝的李家,还是别的什么李家?她说的‘她’,是陛下,还是别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心上。没有人能回答。只有狄仁杰自己,在问出这些问题之后,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本阁现在就去天牢。”他站起来,拿起官帽戴好,“曾泰,你留在这里,等肖豹和杨方从永泰隆票号回来。孟守拙如果抓到了,立刻审。重点审三件事:第一,元无量在哪里。第二,并州铁矿下面那批前朝遗物的具体位置。第三,他和太平公主府有没有银钱往来。如燕,你跟本阁去天牢。元芳,你也去。”
李元芳道:“是。”
洛阳天牢在皇城的西南角,是一座灰扑扑的石头建筑,四四方方,围墙上插着铁蒺藜,四角各有一座箭楼。天牢里关押的都是犯了重罪的犯人——谋反的、弑亲的、贪赃枉法的朝廷大员。柳如烟和那个从安仁坊抓来的女人,都被关在这里,关在最深处的死囚牢房里,一人一间,相邻而居。
狄仁杰走进天牢的时候,典狱长亲自在前面引路,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地响。甬道很长,很窄,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得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铁锈味和说不清的酸腐味,混在一起,像一潭死水的味道。
柳如烟的牢房在甬道的尽头。狄仁杰先在她门前停了下来。牢门上的小窗打开,柳如烟坐在稻草堆上,还是上次来的那个姿势,背靠着石墙,闭着眼睛。听到声响,她睁开眼睛,看到是狄仁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柳如烟,本阁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狄仁杰的声音透过牢门上的铁格栅传进去,“安仁坊里的那个女人,被本阁抓了。她住在白马寺旁边,有一座盖着琉璃青瓦的宅院。密室里藏着传国玉玺的底座,还有你见过的那块玉牌上刻着的玄鸟加冕图案。她的声音,和太平公主一模一样。”
柳如烟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她从稻草堆上站起来,铁镣哗啦作响,走到牢门前,双手抓住铁格栅,脸贴在上面,眼睛瞪得很大,声音发抖:“她……她长什么样?”
狄仁杰道:“柳眉,凤眼,面容和密室里那张安阳公主的画像有七分相似。但她的眼神,和画像上的安阳公主完全不同。”
柳如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抓住铁格栅而变得惨白。过了很久,她才发出声音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在死寂的甬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鹤年给我看过那张画像。他说,安阳公主就长那样。他说,洛阳那个真正的遗孤,和安阳公主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撞在石墙上,又反弹回来,变成了一种扭曲的、不像笑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替她挡了二十年的刀,到头来,她连一张脸都不肯换。她顶着那张和安阳公主一模一样的脸,住在洛阳最显眼的地方,听着白马寺的钟声,用着传国玉玺,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女眷。而我,顶着她的身份,在幽州替她杀人,替她走私,替她经营那张该死的网。二十年。二十年!”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松开铁格栅,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了稻草堆上。她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平的纸。
“阁老,你答应过我,替我向陛下求情。”她的声音变得很平,很淡,“我告诉你沈鹤年在哪里。你去抓他。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他知道洛阳那户收养遗孤的人家是谁。他知道传国玉玺的玺身藏在哪里。他知道八月十五碎叶城会发生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狄仁杰道:“沈鹤年还活着?”
柳如烟道:“活着。三年前,就是他,拿着玄鸟加冕的令牌,来幽州见我,让我加快兵器走私的速度。他说,时机快到了,八月十五,一切都会结束。我问他八月十五会发生什么,他不肯说。他只说,到时候,大周的天,要变一变了。”
狄仁杰道:“他在哪里?”
柳如烟道:“并州。铁矿附近,有一座叫‘沈家庄’的庄子。他就住在那里。庄子的外面是农田,里面是矿山。庄子里的人,都是他从前朝带出来的旧部和他们的后人。那座庄子,是玄鸟会在并州的巢穴。孟青书运过去的兵器,就藏在庄子的地下。”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典狱长道:“给她换一间干净些的牢房。饭菜也照应些。”
典狱长躬身应是。狄仁杰转身离开了柳如烟的牢房,朝甬道更深处走去。那里关着安仁坊那个女人。
她的牢房和柳如烟的牢房隔了三间。狄仁杰走到门前,典狱长打开了牢门上的小窗。透过小窗,能看到那个女人坐在石床上。她的手铐脚镣比柳如烟的更重——手腕上的铁镣连着脚踝上的铁镣,中间只有一尺长的铁链,让她只能坐着或者蹲着,站不直,也躺不平。这是天牢里最重的刑具,专门用来对付最危险的犯人。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听到门上的声响,她抬起头,朝小窗的方向看过来。灯光照在她脸上,柳眉,凤眼,和安阳公主画像七分相似的容颜,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幅褪色的工笔画。
“狄阁老。”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柔,和太平公主一模一样,“你是来问我,我到底是谁的吗?”
狄仁杰让典狱长打开了牢门。他走进去,在李元芳搬来的一张木凳上坐下来。如燕守在牢门外,手按着软剑的剑柄。牢房里很冷,石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本阁已经知道你是谁了。”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安阳公主的遗孤。真正的遗孤。齐云塔地宫里那具骸骨,不是安阳公主的。安阳公主在城破之日确实死了,但她的女儿活了下来。沈鹤年带着那个刚满月的女婴逃出了洛阳,把她交给了洛阳一户权势滔天的人家收养。那户人家,是太平公主。不对,本阁说错了。收养你的人,不是太平公主。那时候太平公主还只是一个孩子。收养你的人,是太平公主的母亲。”
女人的眼神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但狄仁杰捕捉到了。
“陛下。”狄仁杰说出了那两个字,“收养你的人,是陛下。二十多年前,陛下刚刚被立为皇后。朝中反对她的人很多,前朝余孽也在暗中活动。陛下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的筹码——前朝安阳公主的遗孤。她收养了你,把你藏在洛阳,让你锦衣玉食地长大。但她给你安排的身份,不是安阳公主的遗孤。她给你安排的身份,是她的女儿。太平公主。”
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滴水的声音。
女人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上裂开的一道纹。
“狄仁杰,你果然猜到了。”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但你只猜对了一半。”
狄仁杰的眉头微微一皱。
女人微微动了动身子,铁镣哗啦响了一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沉重的铁镣,像是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死水般的平静,也没有了刀子般的锐利,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不是被收养的。”她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是被偷走的。”
狄仁杰的目光猛地一缩。
“二十多年前,城破那天。安阳公主刚刚生下我,还没来得及给我取名字。乱军冲进了公主的寝宫,公主把我交给了身边最信任的侍女,让她带着我从密道逃走。那个侍女抱着我,逃出了皇宫,逃出了洛阳城。她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躲了三天,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出去找吃的。等她回来的时候,我不见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铁镣随着她的颤抖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那个侍女,就是后来把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何瑾。”柳如烟的声音从隔壁的牢房里隐隐传来,但狄仁杰没有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偷走我的人,是沈鹤年。”女人继续说道,“沈鹤年一直在暗中寻找安阳公主的下落。他找到了那座破庙,看到了襁褓中的我,看到了襁褓里塞着的那块刻着‘安阳’二字的玉牌。他把我抱走了。他没有把我交给前朝的旧臣,也没有把我藏起来。他把我送进了皇宫。”
狄仁杰的心猛地一沉。
“他买通了宫里的一个老内侍,把我混在了一批新选入宫的宫女当中。那时候,陛下的亲生女儿——真正的太平公主——刚刚出生不到一个月。沈鹤年让那个老内侍,把我和真正的太平公主掉了包。真正的太平公主被送出宫,交给了一户普通人家抚养。而我,顶着太平公主的身份,在陛下的身边长大。”
女人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陛下不知道这件事。她一直以为,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疼我,宠我,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我在上阳宫里长大,穿着最华贵的衣裙,吃着最精致的食物,学着最正统的宫廷礼仪。所有人都说,太平公主和陛下长得真像,那眉眼,那神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不知道,那是因为沈鹤年选了一个和陛下眉眼相似的宫女,生下了我。安阳公主的相貌,本就和陛下有几分相似。这是沈鹤年计划中最精妙的一环。”
狄仁杰的脊背一阵发凉。他审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阴谋,但从来没有一个阴谋,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把前朝公主的女儿送上了大周公主的位置。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狄仁杰问道。
女人微微闭了闭眼睛,道:“三年前。沈鹤年派人找到了我。他带着那块玉牌,带着安阳公主的画像,带着传国玉玺的底座,来见我。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告诉我,我不是太平公主,我不是陛下的女儿。我是安阳公主的女儿,是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他告诉我,他把我送进皇宫,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我以太平公主的身份,接近陛下,取得陛下的信任,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把陛下从龙椅上拉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狄仁杰,嘴角的笑意变得苦涩而扭曲。
“狄阁老,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活了四十年,忽然有人告诉你,你不是你。你的名字不是你的名字,你的母亲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整个人生,都是别人写好的一出戏。你在戏里哭,在戏里笑,在戏里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到头来,你只是一个被人偷来偷去的棋子。”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牢房里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像一个永不停止的漏刻,丈量着这场对话中每一寸沉默的重量。
“所以你恨陛下。”狄仁杰终于开口了,“你恨她,不是因为她对你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对你太好了。好到你不能接受她不是你的母亲,好到你不能接受你的一生都是谎言。你把这份恨意,转移到了她身上。你要在八月十五,碎叶城,让她亲眼看着你毁掉她最珍视的东西——大周的西域。”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你猜对了一半,狄阁老。”她说道,“我是恨她。但我也可怜她。她失去了真正的太平公主,却把一个仇人的女儿养在身边,捧在手心里疼了四十年。她以为她在保护自己的女儿,其实她在保护一个将来会亲手毁掉她一切的人。你说,等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她会是什么表情?”
狄仁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看着铁镣加身的女人,道:“真正的太平公主在哪里?”
女人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沈鹤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说,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只要真正的太平公主在他手里,陛下就不敢动他。就不敢动我。”
狄仁杰道:“沈鹤年在并州铁矿附近的沈家庄。对吗?”
女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了平静,道:“柳如烟告诉你的。她果然还是说了。”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了牢房。牢门在他身后重新锁上,铁锁碰撞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典狱长跟在后面,低声问道:“阁老,这个女犯……”
狄仁杰道:“继续关着。不许任何人接近。她的饭菜,由千牛卫亲自送。她的水,由千牛卫亲自打。她的牢房,每天检查三遍。她如果死了,你陪葬。”
典狱长的额头立刻渗出了汗珠,连声应是。
出了天牢,狄仁杰站在街边,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洛阳城的街市正值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布的、卖菜的、卖瓷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这座天牢里,关着一个足以颠覆大周朝廷的秘密。
“大人,现在怎么办?”李元芳低声问道。
狄仁杰收回目光,道:“回民宅。本阁要立刻写一道密折,把今天在天牢里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陛下。然后,本阁要亲自去一趟并州。”
如燕道:“叔父,您要去找沈鹤年?”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沈鹤年是这一切的关键。他知道真正的太平公主在哪里,知道传国玉玺的玺身藏在哪里,知道八月十五碎叶城会发生什么。找到他,就能解开所有的谜。而且,柳如烟说他在并州铁矿附近加快了兵器生产,这说明并州铁矿下面那批前朝遗物,可能已经挖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本阁必须抢在他转移之前,把那批东西截住。”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跟您去。”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右臂上,道:“你的伤还没好。”
李元芳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人,您让卑职留在洛阳,卑职坐不住。”
狄仁杰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道:“好。但到了并州,不许逞强。你这条胳膊要是废了,本阁可赔不起。”
李元芳咧嘴一笑,道:“大人放心。”
回到民宅,狄仁杰立刻坐下来写密折。这一次,他的笔比昨夜更加沉重。每一个字落在纸上,都像是在凿石头。他把柳如烟的身世、安仁坊那个女人的身世、太平公主被掉包的经过、沈鹤年的身份和位置,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写到最后,他的笔停了很长时间,然后才落下去,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臣所奏之事,涉及宫闱秘辛,涉及天家血脉。臣不敢妄加揣测,但据目前所获证据,安仁坊所拘之女犯,确系前朝安阳公主之女,二十年前被沈鹤年以偷梁换柱之法送入宫中,顶替了陛下亲生女儿太平公主的身份。真正的太平公主,至今下落不明,很可能仍在沈鹤年手中。臣请旨,即刻赶赴并州,缉拿沈鹤年,寻回真正的太平公主。臣狄仁杰,诚惶诚恐,伏候圣裁。”
他签上名字,盖上印章,把密折装进封套,用火漆封好,递给齐虎,道:“送进上阳宫。亲手交给陛下。如果陛下问起,你就说,臣已经出发去并州了。陛下有什么旨意,让曾泰转给臣。”
齐虎接过密折,单膝跪地,道:“阁老放心。卑职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密折亲手送到陛下面前。”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
齐虎走了之后,狄仁杰把曾泰叫到面前,道:“曾泰,本阁去并州的这段时间,洛阳这边交给你。三件事。第一,看好天牢里那两个女人,尤其是安仁坊那个。她的命,现在比什么都重要。第二,盯住永泰隆票号和孟守拙。肖豹杨方如果抓到了孟守拙,你亲自审。第三,公主府那边,继续盯着。太平公主虽然跑了,但公主府里一定还有她留下的人。那些人里面,也许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曾泰躬身道:“学生明白。恩师一路小心。”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对张环和李朗道:“你们两个,留在洛阳,协助曾泰。八大军头,本阁带走六个——沈涛、潘越、肖豹、杨方、仁阔、齐虎。元芳和如燕跟本阁走。今天下午就出发。马匹、干粮、水囊,都准备好了吗?”
张环道:“阁老放心,都准备好了。一共三十匹马,十匹骑乘,二十匹驮运。干粮和水囊够三十人吃半个月的。另外,卑职从千牛卫里挑了二十个最精悍的弟兄,都是上过战阵的老兵,跟着阁老去并州。”
狄仁杰道:“好。你也留在洛阳。你和李朗是八大军头里最稳重的两个人,洛阳这边有你们协助曾泰,本阁放心。”
张环和李朗齐声应是。
午后,狄仁杰换了一身便装——灰色的布袍,黑色的披风,头上戴了一顶宽檐的毡帽。他把御赐的宝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李元芳和如燕也换了便装,都是短打扮,便于骑马赶路。沈涛等六大军头带着二十名千牛卫,全部扮作商队的护卫,把兵器藏在驮运的货物里。
三十匹马出了洛阳城西门,沿着官道向西驰去。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黄土,扬起一片黄色的烟尘。狄仁杰骑在最前面,灰布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平视前方,那里是函谷关的方向,是并州的方向,是真相的方向。
出了洛阳城大约十里,官道旁有一座凉亭。凉亭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到狄仁杰的马队,那个人从凉亭里走了出来,站在官道中间。
李元芳的手按上了刀柄。狄仁杰勒住了马。
那个人抬起头,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狄仁杰非常熟悉的脸——白马寺的住持,慧明大师。
“阿弥陀佛。”慧明双手合十,朝狄仁杰行了一礼,“狄阁老,贫僧在此等候多时了。”
狄仁杰翻身下马,走到慧明面前,道:“住持在这里等本阁,所为何事?”
慧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道:“今天一早,有一个小沙弥把这封信送到了贫僧的禅房里。信上写着,请贫僧亲手交给狄阁老。贫僧问小沙弥,信是谁给的。小沙弥说,是一个蒙着面纱的女施主,天没亮就站在白马寺门口,把信给了他,然后就走了。贫僧不敢耽搁,打听到阁老出了西门,便先一步在此等候。”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来。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太平公主的笔迹:
“狄阁老,不要找她。找她,她就死。八月十五,碎叶城。我等你。”
狄仁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慧明,道:“住持,本阁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三年前,重修齐云塔的时候,塔基地宫里发现的那具骸骨,到底是谁收走的?”
慧明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低声道:“是太平公主殿下。她亲自带人来的,把骸骨装进了一口檀木棺材里,运走了。贫僧问她,这具骸骨是谁的。她说,是一个故人。让贫僧不要多问,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贫僧当时就觉得此事蹊跷,但公主殿下有陛下敕令,全权主持重修工程,贫僧不敢违拗。”
狄仁杰道:“那具骸骨,后来运到哪里去了?”
慧明摇了摇头,道:“贫僧不知道。公主殿下没有说。”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双手合十,朝慧明还了一礼,道:“多谢住持。本阁告辞了。”
他翻身上马,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三十匹马重新启动,马蹄声隆隆,朝西而去。慧明站在凉亭里,看着狄仁杰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官道尽头漫天的黄土烟尘之中,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
马队过了函谷关,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狄仁杰没有停,继续往西赶路。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官道上三十个疾驰的人影。李元芳策马追上狄仁杰,在风中大声喊道:“大人!太平公主那封信上写的‘不要找她’,是让您不要找谁?”
狄仁杰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真正的太平公主。她说,找她,她就死。意思是,沈鹤年手里攥着真正的太平公主的命。如果本阁逼得太紧,沈鹤年就会杀了她。所以她让本阁不要找——至少,不要大张旗鼓地找。”
如燕策马赶上另一侧,道:“叔父,那咱们还去不去沈家庄?”
狄仁杰道:“去。但不是以狄仁杰的身份去。咱们是商队,从洛阳去并州贩运铁器的商队。本阁要悄无声息地摸进沈家庄,找到沈鹤年,找到真正的太平公主,然后在沈鹤年察觉之前,把他拿下。”
月光下,三十匹马继续向西奔驰。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惊起了栖息在路边树丛中的鸟群。鸟群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树丛中。
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苍凉。狄仁杰裹紧了披风,目光穿过夜色,看向西方。那里是并州的方向,是真相的方向,也是八月十五碎叶城的方向。
距离八月十五,还有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