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愿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曾泰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床上。李元芳在门口站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铁雷带着几个军士在屋外警戒，夕阳把石沟村的土墙照得发黄。
“老人家，您慢慢说。”曾泰搬了把椅子，坐在刘仁愿对面。
刘仁愿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道：“曾大人，我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这一天。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曾泰道：“您在信上说，那个戴面具的人，是朝中权贵？”
刘仁愿点了点头，道：“是。二十年前，我还是幽州都督府校尉。那时候我手下有三百多号人，负责幽州北部的防务。那年秋天，有人来报，说北边的古堡里藏着一股土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我就带兵去了。”
李元芳道：“就是那个古堡？”
刘仁愿道：“对。就是那个古堡。我带兵到的时候，古堡里确实有人。但不是土匪，是刘家村的百姓。”
曾泰道：“刘家村的百姓？他们怎么会在古堡里？”
刘仁愿道：“他们是逃难去的。那时候刘家村出了事，刘文静全家被告密，说是谋反。朝廷派人来抓人，刘家村的百姓害怕受牵连，就跑到古堡里躲起来了。古堡虽然破，但好歹能住人。”
曾泰道：“那您去了之后呢？”
刘仁愿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带兵到了古堡外面，派人喊话，让他们出来。他们不出来，说是怕被当成反贼杀了。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让人把古堡围起来，想等他们自己出来。”
李元芳道：“后来呢？”
刘仁愿道：“后来，有个人来找我。那个人戴着青铜面具，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他一来就问我，是不是来剿匪的。我说是。他说，这古堡里的人，都是土匪，一个都不能留。”
曾泰道：“您怎么知道他是谁？”
刘仁愿道：“我不知道。但他身上带着一块金牌，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曾泰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都是心中一凛。
“如朕亲临？”曾泰道，“那是陛下的金牌？”
刘仁愿道：“是。我当时看见那块金牌，腿都软了。那个人说，他是奉陛下的密旨，来幽州查办谋反案的。他说古堡里的人，都是刘文静的同党，都是反贼，必须杀干净。他还说，要是我把这事办好了，升官发财不在话下。要是我办不好，就是通敌，全家抄斩。”
李元芳道：“所以您就杀了他们？”
刘仁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道：“我……我没有办法。那个人拿着陛下的金牌，我能怎么办？我带兵攻进了古堡，杀了三百多口人。男女老少，一个都没留。”
曾泰道：“那您的妻子儿子呢？”
刘仁愿道：“他们也在古堡里。我妻子带着儿子，去古堡里看她姐姐。她姐姐嫁到了刘家村，也躲在古堡里。我攻进去的时候，不知道她们也在里面。等杀完了，我才发现……”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浑身发抖。
曾泰沉默了很久，道：“老人家，您节哀。”
刘仁愿放下手，道：“我杀了自己的妻子儿子，我还有什么脸活着？可那个戴面具的人不让我死。他说，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就是杀良冒功，罪该万死。他要我替他办事，听他的命令。我要是不听，他就把这事捅出去，让我身败名裂。”
李元芳道：“他让您办什么事？”
刘仁愿道：“一开始是小事。让我盯着幽州的官员，看谁跟李姓宗室有来往。后来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事。他让我训练私兵，让我杀人，让我替他传递消息。我成了他的狗，他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曾泰道：“您后来是怎么脱身的？”
刘仁愿道：“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替那个恶魔卖命了。我就想了个办法，假死。那时候我被调到陇右道，跟吐蕃人打仗。我找了个替身，换上我的衣服和腰牌，让他死在战场上。我自己偷偷跑了，藏在幽州一带，东躲西藏，一直到现在。”
李元芳道：“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朝廷？”
刘仁愿苦笑道：“告诉朝廷？那个戴面具的人手里有陛下的金牌，他在朝中权势滔天，我一个杀良冒功的罪人，说出去谁信？我只盼着有一天，有人能查清这桩案子，还那些死去的人一个公道。所以我在古堡的碑上刻了那些话，在刘文静的墓里留了信，希望有人能看见。”
曾泰道：“您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吗？”
刘仁愿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他每次来都戴着面具，从来不露脸。但他说话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低沉，威严，像个当大官的。有一次，我听他跟手下人说话，提到‘魏王府’三个字。”
曾泰道：“魏王府？武承嗣？”
刘仁愿道：“我不敢肯定。但魏王武承嗣，确实是那时候朝中权倾朝野的人物。而且，他对李姓宗室恨之入骨，一心想要取而代之。”
李元芳道：“可武承嗣已经死了。”
刘仁愿道：“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曾泰道：“两年前。”
刘仁愿愣了一下，道：“死了？那他……那那个戴面具的人，还能是谁？”
曾泰道：“您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刘仁愿想了半天，道：“还有一件事。有一次，那个戴面具的人让我去杀一个人。那个人是幽州的一个小吏，叫丘明。”
曾泰猛地站起身，道：“丘明？您杀了丘明？”
刘仁愿道：“对。他让我杀的。他说丘明知道太多事了，留不得。我就带人去了丘明家里，把他杀了。然后对外说是暴病而亡。”
曾泰道：“丘明就是告发刘文静的那个人。他死了，死无对证。”
刘仁愿道：“原来是他告的密？怪不得那个戴面具的人要杀他。”
李元芳道：“丘明是被灭口的。那个戴面具的人，怕他把真相说出去。”
曾泰点了点头，道：“老人家，您说的这些，太重要了。我要立刻禀报恩师。您愿意跟我们去京城吗？”
刘仁愿道：“我愿意。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只要能帮上忙，让我干什么都行。”
曾泰道：“好。咱们今晚就动身。”
他让铁雷去准备马车。刘仁愿收拾了一下，把几件破衣服打了个包袱，跟着曾泰出了门。
李元芳走在最后，忽然停下脚步，道：“曾兄，有人。”
曾泰一愣，道：“什么？”
李元芳道：“外面有人。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破屋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拔出幽兰剑，挡在门口。
铁雷在外面喊道：“李将军，有人围上来了！”
李元芳推开门，往外一看。石沟村的土路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这些人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
李元芳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嘿嘿一笑，道：“李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李元芳听这声音，觉得有点耳熟。他仔细一看，道：“铁虎？”
那人摘下面罩，正是赵文和麾下的旅帅铁虎。他咧嘴一笑，道：“李将军好眼力。”
李元芳道：“你怎么在这儿？”
铁虎道：“奉主人的命，来取刘仁愿的命。”
李元芳道：“你主人是谁？”
铁虎道：“这您就别问了。李将军，我敬你是条好汉，不想跟你动手。你把刘仁愿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李元芳道：“我要是不交呢？”
铁虎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那些黑衣人呼啦啦围了上来。李元芳扫了一眼，少说也有四五十人。
曾泰在后面道：“元芳，怎么办？”
李元芳道：“曾兄，你带着老人家先进屋。铁雷，保护曾大人。”
铁雷道：“是。”
李元芳提着剑，走到院子中间，道：“铁虎，你有本事就来拿人。”
铁虎嘿嘿一笑，道：“李将军，我知道你武功高。可你再高，也架不住人多吧？”
他一挥手，十几个黑衣人冲了上来。
李元芳身形一闪，幽兰剑出鞘，剑光如匹练一般。只听见叮叮当当一阵响，冲上来的黑衣人手里的刀全被磕飞了。李元芳剑尖一挑，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胸口被划了一道，惨叫着倒了下去。
剩下的黑衣人愣了一下，又冲了上来。李元芳不退反进，剑光纵横，一口气又放倒了五六个。剩下的几个吓得往后退，不敢再上前。
铁虎脸色变了，道：“好身手。一起上！”
剩下的三十多个黑衣人一起冲了上来。李元芳虽然武功高强，但对方人多势众，一时间也杀不退。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张环带着十几个千牛卫赶到了。
张环道：“将军，我们来晚了！”
他带着千牛卫冲进院子，跟黑衣人打在一起。这些千牛卫都是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武艺高强。加上李元芳在前面开路，不一会儿，黑衣人就倒了一片。
铁虎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李元芳追了上去，一剑刺向他的后背。铁虎回身一刀，挡住了这一剑。两人在土路上交手了十几个回合，铁虎渐渐不支。
李元芳道：“铁虎，你还不束手就擒？”
铁虎道：“做梦！”
他虚晃一刀，转身就跑。李元芳追了几步，一剑刺中他的大腿。铁虎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李元芳一脚踩住他的胸口，道：“说，谁让你来的？”
铁虎咬着牙，不说话。李元芳手上加力，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道：“不说，我就杀了你。”
铁虎道：“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李元芳正要再问，铁虎忽然身子一挺，嘴里流出黑血。李元芳低头一看，铁虎嘴里咬破了毒囊，已经死了。
李元芳站起身，道：“死了。”
曾泰从屋里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道：“元芳，你没事吧？”
李元芳道：“没事。曾兄，这些人来得太快了。咱们刚到石沟村，他们就追来了。说明有人在盯着咱们。”
曾泰道：“你是说，有内鬼？”
李元芳道：“不一定。也许是那个‘主人’一直在找刘仁愿，咱们找到了，他的人也找到了。”
曾泰道：“有道理。咱们得赶紧走。”
他们把刘仁愿扶上马车，张环带着千牛卫在前面开路，铁雷带着人在后面断后，连夜往京城赶。
一路上，李元芳不敢大意，时刻警惕着四周。好在路上没有再遇到袭击。第二天中午，他们赶到了京城。
狄仁杰正在书房里看卷宗，见曾泰和李元芳带着一个老人进来，道：“这位是？”
曾泰道：“恩师，这就是刘仁愿。”
狄仁杰站起身，看着刘仁愿。刘仁愿扑通一声跪下，道：“狄阁老，罪人刘仁愿，叩见阁老。”
狄仁杰道：“起来说话。”
刘仁愿站起身，把在石沟村说的话，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狄仁杰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道：“你是说，那个戴面具的人，手里有陛下的金牌？”
刘仁愿道：“是。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狄仁杰道：“那块金牌，是真的还是假的？”
刘仁愿道：“罪人没见过陛下的金牌，不敢妄言。但那个人拿着金牌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下了，没人敢怀疑。”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你说你杀了丘明？”
刘仁愿道：“是。是他让我杀的。”
狄仁杰道：“丘明死后，他的家人呢？”
刘仁愿道：“不知道。我只杀了丘明一个人，他的家人我没动。”
狄仁杰道：“那个戴面具的人，除了让你杀丘明，还让你杀过谁？”
刘仁愿想了想，道：“还杀过几个人。都是幽州的小官，具体叫什么，我记不清了。都是他让我杀的，我就杀了。”
狄仁杰道：“那些人，跟李姓宗室有关系吗？”
刘仁愿道：“有关系。他说那些人是李姓宗室的眼线，必须除掉。”
狄仁杰道：“你在陇右道假死之后，就一直在幽州藏着？”
刘仁愿道：“是。我东躲西藏，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石沟村是我最后一个藏身的地方。”
狄仁杰道：“你藏了这么多年，那个戴面具的人一直在找你？”
刘仁愿道：“是。他派了很多人找我。有好几次，我差点被他们抓住。这次要不是曾大人和李将军来得快，我可能就被铁虎杀了。”
狄仁杰道：“你知道铁虎是谁的人吗？”
刘仁愿道：“不知道。但听他的口气，应该是那个‘主人’的手下。”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刘仁愿，你说的这些，很重要。但本阁还要问你一件事。”
刘仁愿道：“阁老请问。”
狄仁杰道：“你说那个戴面具的人，声音低沉，威严，像个当大官的。你还记得他说话有什么特点吗？”
刘仁愿想了想，道：“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嗯’这个字。每句话说完，都要‘嗯’一声。还有，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好像有点瘸。”
狄仁杰道：“左腿瘸？”
刘仁愿道：“对。不是很明显，但我注意过。他每次来，都是先迈右腿，然后左腿跟上，比右腿慢一点。”
狄仁杰把这两点记在心里，道：“还有呢？”
刘仁愿道：“还有，他的手。他摘手套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狄仁杰眼睛一亮，道：“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刘仁愿道：“对。就少了一小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狄仁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道：“好。本阁知道了。刘仁愿，你先下去休息。本阁会派人保护你。”
刘仁愿道：“谢阁老。”
曾泰把刘仁愿带了下去，安排在大理寺的密室里。回来的时候，狄仁杰道：“曾泰，你听到了吗？右手食指少了一截，左腿微瘸，说话喜欢‘嗯’。”
曾泰道：“恩师，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人？”
狄仁杰道：“本阁记得，朝中有一个人，就是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曾泰道：“谁？”
狄仁杰道：“武承嗣。”
曾泰一愣，道：“武承嗣？他少了一截手指？”
狄仁杰道：“对。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武承嗣年轻的时候，喜欢骑马打猎。有一次从马上摔下来，右手食指被马镫割断了。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本阁记得。”
李元芳道：“大人，武承嗣不是死了吗？”
狄仁杰道：“死了。但刘仁愿说的那个人，有这些特征，跟武承嗣一模一样。”
曾泰道：“恩师，您是说，武承嗣没死？”
狄仁杰道：“本阁不敢肯定。但刘仁愿说的这些特征，太巧合了。右手食指少了一截，左腿微瘸，说话喜欢‘嗯’。这些特征，不是随便就能模仿的。”
李元芳道：“可武承嗣要是没死，他藏在哪儿？他为什么要假死？”
狄仁杰道：“这就要问他自己了。如果他没死，那他假死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开朝堂上的耳目，在暗中行事。他想对李姓宗室动手，但明面上他不能做。所以他假死，躲在暗处，让武崇训在明面上替他办事。”
曾泰道：“恩师，那咱们怎么办？”
狄仁杰道：“查。查武承嗣的死，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想了想，道：“曾泰，你去一趟吏部，把武承嗣死的卷宗调出来。仔细看看，他是怎么死的，谁验的尸，谁办的丧事。”
曾泰道：“是。”
狄仁杰道：“元芳，你带人去魏王府旧址看看。武承嗣死后，魏王府就空了。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李元芳道：“是。”
两人领命去了。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沉思了很久。他想起刘仁愿说的那块金牌，“如朕亲临”。如果那个戴面具的人手里真有陛下的金牌，那他的身份，就不是一般的权贵了。
他站起身，换了官服，又进了宫。
武则天正在御花园里散步，见狄仁杰来了，道：“怀英，又有什么事？”
狄仁杰道：“陛下，臣想问一件事。”
武则天点了点头，道：“说吧。”
狄仁杰道：“陛下的金牌，‘如朕亲临’那一块，还在吗？”
武则天一愣，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狄仁杰道：“臣在查案的时候，有人提到这块金牌。臣想确认一下。”
武则天想了想，道：“那块金牌，朕很久没用了。应该在御书房里收着。你等一下。”
她让人去御书房找。过了一会儿，太监回来了，道：“陛下，金牌不见了。”
武则天的脸色变了，道：“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太监道：“奴才不知道。御书房里的东西，都有登记。这块金牌，最后一次登记，是两年前。”
狄仁杰道：“两年前？那时候，武承嗣刚死。”
武则天看着他，道：“怀英，你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道：“陛下，臣不敢妄言。但臣查到的一些线索，指向一个人。”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的是承嗣？”
狄仁杰道：“是。”
武则天道：“他死了。朕亲眼看见的。”
狄仁杰道：“陛下亲眼看见的是棺材，还是人？”
武则天愣了一下，道：“是棺材。他病重的时候，朕去看过他。他死了之后，朕也让人去吊唁了。”
狄仁杰道：“陛下没有亲眼看见他的遗体？”
武则天道：“没有。他的家人说，他的病会传染，不让朕靠近。”
狄仁杰道：“那验尸的人是谁？”
武则天道：“是太医院的王太医。他说承嗣是病死的。”
狄仁杰道：“陛下，臣能不能查一查武承嗣的死？”
武则天想了很久，道：“怀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承嗣是朕的侄儿，是魏王。你要是查他，就是查朕的家人。”
狄仁杰道：“陛下，臣知道。但要是武承嗣没死，那这块金牌，就是他拿走的。拿着陛下的金牌，假传圣旨，那是欺君之罪。而且，他还要对李姓宗室动手，这是谋反。”
武则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道：“你有证据吗？”
狄仁杰道：“臣有人证。一个叫刘仁愿的人，二十年前亲眼看见那个戴面具的人拿着陛下的金牌。而且，那个人右手食指少了一截，左腿微瘸，说话喜欢‘嗯’。这些特征，跟武承嗣一模一样。”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道：“怀英，你查。但要有确凿的证据。没有证据，你不能动他。”
狄仁杰道：“臣明白。”
他出了皇宫，回到府里。曾泰已经回来了，道：“恩师，我查到了。武承嗣的死，卷宗上写的是病故。王太医验的尸，说是心疾。丧事是武三思办的，葬在魏王陵。”
狄仁杰道：“王太医现在在哪儿？”
曾泰道：“王太医两年前就告老还乡了。现在在老家，洛阳城外的一个村子里。”
狄仁杰道：“你立刻去一趟洛阳，找到王太医，问清楚。武承嗣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曾泰道：“是。”
他正要走，狄仁杰又道：“还有，你去魏王陵看看。要是武承嗣没死，那棺材里应该是空的。”
曾泰道：“学生明白。”
曾泰带着几个军士，连夜赶往洛阳。李元芳那边也回来了，道：“大人，卑职去了魏王府旧址。府里早就空了，但卑职在后花园发现了一个地道。”
狄仁杰道：“地道？”
李元芳道：“对。地道口藏在一座假山后面，很隐蔽。卑职下去看了看，地道很深，通向城外。”
狄仁杰道：“通向城外什么地方？”
李元芳道：“通向城西的一条河边。河边有一间小屋，跟幽州那条地道出口的小屋一模一样。”
狄仁杰道：“那间小屋里，有什么？”
李元芳道：“有人住过的痕迹。还有一张地图，跟之前在幽州找到的那张一样，上面圈了几个地方。”
狄仁杰道：“看来，这个‘主人’，一直在京城和幽州之间来回跑。”
他想了想，道：“元芳，你派人盯着那个地道出口。要是有人进出，立刻抓起来。”
李元芳道：“是。”
接下来的几天，李元芳带着八大军头，轮流守在城西的那间小屋附近。但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人出现。
曾泰去了洛阳，找到了王太医的老家。王太医已经七十多岁了，老得走不动路，躺在床上。
曾泰道：“王太医，我是狄仁杰阁老的学生，洛州刺史曾泰。我来问您一件事。”
王太医道：“什么事？”
曾泰道：“两年前，魏王武承嗣的死，是您验的尸？”
王太医的脸色变了，道：“是……是我验的。”
曾泰道：“他真的是病死的吗？”
王太医不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
曾泰道：“王太医，您要是不说，我就把您带回京城，交给阁老审问。”
王太医叹了口气，道：“我说。武承嗣没死。”
曾泰心中一凛，道：“没死？那死的是谁？”
王太医道：“死的是他的替身。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武承嗣让我谎报他死了，给我了一大笔钱，让我告老还乡。”
曾泰道：“您为什么要帮他？”
王太医道：“我……我怕他杀我。他是魏王，权倾朝野，我要是不听他的，他一句话就能要我的命。”
曾泰道：“那他的丧事呢？武三思办的？”
王太医道：“对。武三思也知道这事。他们兄弟俩，早就商量好了。”
曾泰道：“武承嗣现在在哪儿？”
王太医道：“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死，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曾泰又问了几句，王太医都说不知道。曾泰只好带着人，赶回京城。
狄仁杰听完曾泰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道：“武承嗣没死。武三思也知道。他们兄弟俩，一个假死，一个在明面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曾泰道：“恩师，那咱们怎么办？”
狄仁杰道：“有证据了。王太医的话，就是证据。还有魏王陵里的棺材，要是空的，那就更好了。”
他想了想，道：“曾泰，你再去一趟魏王陵，把棺材打开看看。”
曾泰道：“是。”
他带着人，又去了魏王陵。魏王陵在洛阳城外的山上，修得很气派。曾泰让人把墓门打开，进去一看，棺材就在正中间。
他让人把棺材盖掀开。棺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件衣服，一块玉佩，还有一把扇子。没有尸体。
曾泰把衣服拿出来看了看，都是新的，没穿过。玉佩和扇子也是新的。
他让人把这些东西都收好，带回京城。
狄仁杰看了那些东西，道：“果然。棺材是空的。武承嗣没死。”
李元芳道：“大人，那他就是那个‘主人’了？”
狄仁杰道：“十有八九。右手食指少了一截，左腿微瘸，说话喜欢‘嗯’。这些特征，都对得上。而且，他有陛下的金牌，能假传圣旨。他在朝中权势滔天，能让武崇训叫他主人。”
曾泰道：“恩师，那咱们赶紧禀报陛下，抓人吧。”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行。武承嗣是魏王，是陛下的侄儿。没有确凿的证据，陛下不会动他。而且，他现在在哪儿，咱们还不知道。”
他想了想，道：“曾泰，你去写一份奏章，把这些证据都写进去。本阁要亲自面圣。”
曾泰道：“是。”
他写了一下午，把刘仁愿的证词、王太医的话、空棺材的证据，都写了进去。狄仁杰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道：“好。明天一早，本阁就进宫。”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换了官服，带着奏章，进了皇宫。
武则天正在上朝。狄仁杰等朝会散了，才进了御书房。
武则天见他进来，道：“怀英，有结果了？”
狄仁杰道：“陛下，臣查到了。武承嗣没死。”
他把奏章呈上去，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武则天看完奏章，脸色铁青。
她沉默了很久，道：“承嗣没死？他假死？他为什么要假死？”
狄仁杰道：“陛下，臣以为，他假死的目的，是为了在暗中行事。他想对李姓宗室动手，但明面上他不能做。所以他假死，躲在暗处，让武崇训在明面上替他办事。”
武则天站起身，走到窗前，道：“他手里有朕的金牌？”
狄仁杰道：“是。二十年前，他就拿着陛下的金牌，假传圣旨，让刘仁愿杀了刘家村三百多口人。那块金牌，现在还在他手里。”
武则天道：“他为什么要杀刘家村的人？”
狄仁杰道：“因为刘家村的人，跟越王李贞的幕僚有旧。他想借着告密和剿匪的名义，把跟李姓宗室有关的人，一个一个除掉。”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道：“怀英，你觉得承嗣现在在哪儿？”
狄仁杰道：“臣不知道。但臣以为，他一定还在京城或者幽州附近。因为他的计划还没有完成。他还要对越王、韩王他们动手。”
武则天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狄仁杰道：“臣想请陛下下旨，通缉武承嗣。同时，加强越王和韩王的护卫，防止他动手。”
武则天想了想，道：“通缉？他是朕的侄儿，是魏王。朕要是通缉他，天下人会怎么看？”
狄仁杰道：“陛下，武承嗣假死脱身，私拿金牌，假传圣旨，滥杀无辜，意图谋反。这些罪，哪一条都是死罪。陛下要是不处置他，国法何在？”
武则天又沉默了很久，道：“怀英，你先查。找到他，抓到他，朕再处置。”
狄仁杰道：“臣遵旨。”
他出了皇宫，回到府里。李元芳迎了上来，道：“大人，陛下怎么说？”
狄仁杰道：“陛下让咱们先找到武承嗣。”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去哪儿找？”
狄仁杰想了想，道：“武承嗣假死之后，一定有个藏身之处。他在京城有地道，在幽州也有地道。这说明他在这两个地方来回跑。他不可能藏在荒郊野外，他一定藏在某个他熟悉的地方。”
曾泰道：“恩师，您是说，他藏在京城？”
狄仁杰道：“有可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假死之后，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死了，没人会注意魏王府。他就藏在魏王府的地道里，或者藏在城西的那间小屋里。”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再去搜一遍。”
狄仁杰道：“不要打草惊蛇。你带人盯着那条地道，他迟早会出现的。”
李元芳道：“是。”
接下来的几天，李元芳带着八大军头，轮流守在城西的小屋附近。他们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看着。白天装作路人，晚上躲在草丛里。
一连等了五天，都没有动静。
第六天晚上，李元芳正在草丛里蹲着，忽然看见小屋里亮起了灯。
他精神一振，低声道：“张环，有动静。”
张环道：“将军，咱们怎么办？”
李元芳道：“等。等他出来。”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小屋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个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斗篷，头上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李元芳道：“就是他。”
他正要动手，那个人忽然转过身，往河边走去。河边拴着一条小船，他上了船，划着船往对岸去了。
李元芳道：“跟上去。”
他带着张环和李朗，悄悄跟在后面。那人过了河，上了岸，往城里走去。他在城里七拐八拐，最后进了一座大宅子。
李元芳抬头一看，那宅子的门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梁王府”三个字。
李元芳道：“梁王府？他进了梁王府。”
张环道：“将军，咱们要不要进去？”
李元芳道：“不行。没有证据，不能硬闯。你们在这儿守着，我回去禀报大人。”
他赶回狄府，把情况说了。狄仁杰道：“进了梁王府？”
李元芳道：“是。卑职亲眼看见的。”
狄仁杰道：“看来，武承嗣就藏在梁王府里。武三思是他的弟弟，藏他在府里，天经地义。”
他想了想，道：“元芳，你继续盯着。只要他出来，就抓人。”
李元芳道：“是。”
他又回到梁王府外面，带着八大军头，轮流盯着。可是那个人进了梁王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一连等了三天，李元芳有些急了，道：“大人，他会不会从地道跑了？”
狄仁杰道：“有可能。那条地道通向城西的小屋。你们在小屋那边也派了人吗？”
李元芳道：“派了。沈涛和潘越在那边盯着。”
狄仁杰道：“那就好。他要是从地道跑，小屋那边的人会看见。”
又等了两天，小屋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李元芳正在着急，沈涛忽然来报：“将军，小屋那边有动静了。”
李元芳道：“什么动静？”
沈涛道：“今天早上，有个人从地道里出来了。上了小船，往对岸去了。潘越跟着他，到了城东的一座宅子。那宅子，是武三思的另一处宅子。”
李元芳道：“走，去看看。”
他带着人赶到城东。那座宅子不大，但修得很气派。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家。
李元芳道：“潘越，人呢？”
潘越道：“进去了，没出来。”
李元芳道：“好。你继续盯着。我回去禀报大人。”
狄仁杰听了，道：“武三思在城东还有一处宅子？”
李元芳道：“是。不大，但很气派。”
狄仁杰道：“武承嗣要是不在梁王府，就藏在那处宅子里。元芳，你带人去查一查那处宅子。”
李元芳道：“大人，没有证据，怎么查？”
狄仁杰道：“本阁给你一道手令。你以大理寺的名义，去搜查那处宅子。要是有人阻拦，就说本阁的命令。”
李元芳道：“是。”
他带着八大军头和三十个千牛卫，赶到城东的那座宅子。门口的两个家丁看见这么多人，吓得脸色发白，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李元芳亮出大理寺的令牌，道：“大理寺办案，开门。”
家丁道：“这……这是梁王的宅子，你们不能……”
李元芳道：“梁王的宅子，也不能阻拦大理寺办案。开门。”
家丁还想说什么，李元芳一挥手，张环和李朗上前，把两个家丁推到一边，推门进去。
宅子里面很安静。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椅。正堂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李元芳道：“搜。”
八大军头带着人，分头去搜。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宅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元芳走到后院，看见后院里有一口井。他往井里看了看，井很深，看不见底。但井壁上，有凿过的痕迹。
他道：“下去看看。”
张环找来绳子，绑在腰上，下到井里。过了一会儿，他在下面喊道：“将军，井底有地道。”
李元芳道：“上来。”
张环上来之后，李元芳道：“地道通向哪儿？”
张环道：“看不出来。地道很深，不知道通向哪儿。”
李元芳道：“派人下去，沿着地道走，看看通向哪儿。”
张环带着几个千牛卫，下到井底，沿着地道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从另一个出口出来了。那个出口，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
张环赶回来禀报，李元芳道：“又是地道。看来，武承嗣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他回到狄府，把事情说了。狄仁杰道：“跑了？”
李元芳道：“是。宅子里没人。但井底有地道，通向城外。他应该是从地道跑了。”
狄仁杰道：“这个武承嗣，真是狡猾。他在京城里挖了这么多地道，就是为了随时逃跑。”
他想了想，道：“元芳，你立刻带人去幽州。武承嗣要是从京城跑了，一定会去幽州。他的计划还没有完成，他不会放弃。”
李元芳道：“是。”
他带着八大军头和一百个千牛卫，连夜赶往幽州。
狄仁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喃喃道：“武承嗣，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你跑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