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领了狄仁杰的命，转身出了书房，大步往大理寺大牢而去。
这一次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那个刘三，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不对劲。一个看守地道的普通人，面对阁老的盘问，虽然害怕，但回话的时候总是慢上半拍，像是事先想好的。还有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先往旁边瞟一眼，再转回来，那是常年做见不得光的事的人的习惯。
到了大牢门口，牢头迎了上来，道：“李将军，您又来了？”
李元芳道：“那个刘三，今天怎么样？”
牢头道：“老实得很。吃了睡，睡了吃。不过……”
李元芳道：“不过什么？”
牢头压低声音，道：“昨天晚上，他好像一夜没睡。我在外面巡视，听见他在里头翻来覆去的，还唉声叹气。”
李元芳点了点头，道：“带我去。”
进了大牢深处，刘三听见脚步声，从床上坐起来。见是李元芳，他脸上挤出一丝笑，道：“李将军，您又来看小的了？”
李元芳站在栅栏外面，看着他，不说话。
刘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道：“李将军，您……您怎么这么看着小的？”
李元芳道：“刘三，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刘三道：“什么事？”
李元芳道：“那个死在聚义庄地窖里的人，找到了。”
刘三的身子微微一僵，道：“找……找到了？什么人？”
李元芳道：“他叫李虎，是你手下的人。你亲手杀的。”
刘三的脸色变了，道：“李将军，您别开玩笑。小的怎么会杀人？小的连鸡都不敢杀。”
李元芳道：“是吗？那李虎临死前，在地窖墙上刻了几个字，你猜刻的是什么？”
刘三不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李元芳道：“他刻的是‘刘三狗杀我，报仇’。”
刘三的身子抖了一下，道：“那……那是他胡说。小的叫刘三，不叫刘三狗。”
李元芳道：“刘三狗，是你以前在幽州用的名字吧？”
刘三道：“不是。小的没去过幽州。”
李元芳道：“没去过？那刘文远你认识吗？”
刘三一愣，道：“刘文远？谁？”
李元芳道：“就是那个刘先生。你手下那些私兵的教头。他说，你杀了李虎之后，就回京城复命了。”
刘三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元芳道：“刘三，哦不，刘三狗，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
刘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李将军，小的……小的冤枉啊！那个李虎，他……他是想逃跑，小的只是……只是执行命令。”
李元芳道：“执行谁的命令？”
刘三道：“是……是武公子。武崇训公子。”
李元芳道：“武崇训让你杀人？”
刘三道：“他……他说，那些私兵是他的心腹，不能让人跑了。谁跑，就杀谁。”
李元芳道：“那你在幽州，杀了多少人？”
刘三道：“就……就这一个。真的就这一个。小的以前是干别的事的，不杀人。”
李元芳道：“干什么事？”
刘三道：“小的……小的以前是个密探。专门替人打探消息。”
李元芳道：“替谁打探？”
刘三道：“替……替很多人。谁给钱，就给谁干。”
李元芳道：“后来呢？怎么到了武崇训手下？”
刘三道：“后来有一次，小的替人打探消息，被人发现了，差点被打死。是武公子救了小的。小的就跟着他了。”
李元芳点了点头，道：“所以你就替他卖命？”
刘三道：“是。他让小的干什么，小的就干什么。”
李元芳道：“那看守地道呢？也是他让你干的？”
刘三道：“是。他说那条地道很重要，让小的看着。有什么异常，就向他报告。”
李元芳道：“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你见过几次？”
刘三道：“见过……见过好几次。他经常从地道里出来，坐小船过河，往城西去。”
李元芳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刘三道：“不知道。但他每次来，武公子都很恭敬。有一次，小的听见武公子叫他‘主人’。”
李元芳心中一凛，道：“主人？武崇训叫他主人？”
刘三道：“是。小的亲耳听见的。”
李元芳道：“他们说什么？”
刘三道：“小的不敢靠近，听不清。只听见什么‘计划’、‘幽州’、‘李姓宗室’什么的。”
李元芳把这些话记在心里，道：“还有呢？”
刘三道：“还有一次，那个戴面具的人带来一个人，交给武公子。那个人瘦瘦小小的，像个书生。武公子让他当那些私兵的教头，就是那个刘文远。”
李元芳道：“那个戴面具的人，每次来都干什么？”
刘三道：“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待一两个时辰。他走的时候，有时候从地道走，有时候从大门走。”
李元芳道：“从大门走？他不怕被人看见？”
刘三道：“他戴着面具，谁敢看？而且梁王府的人，谁敢多嘴？”
李元芳想了想，道：“那个戴面具的人，说话什么口音？”
刘三道：“口音……像是京城这边的。但有时候又带点别的地方的口音，小的听不出来。”
李元芳道：“他身材怎么样？”
刘三道：“高大，比小的高半个头。走路很有气势，像个当大官的。”
李元芳点了点头，道：“好。你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阁老。阁老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明白吗？”
刘三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李元芳出了大牢，回到狄府，把刘三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狄仁杰听完，沉默了片刻，道：“武崇训叫他‘主人’？这个‘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李元芳道：“大人，会不会就是武三思？他是梁王，武崇训是他儿子，叫他主人，也说得过去。”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对。如果是武三思，武崇训应该叫父亲，或者父王，怎么会叫主人？这个称呼，不正常。”
李元芳道：“那会不会是武承嗣？武承嗣是魏王，也是他叔父。”
狄仁杰道：“武承嗣已经死了。就算活着，武崇训也应该叫叔父，而不是主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道：“这个‘主人’，能让武崇训这么恭敬，还能随意调遣那些私兵，说明他的身份地位，比武崇训高得多。而且，他能在梁王府自由进出，说明他跟武三思的关系也不一般。”
李元芳道：“大人，您说，会不会是朝中的某位大人物？”
狄仁杰道：“有可能。但朝中能让梁王和魏王都低头的人，屈指可数。”
他想了想，道：“元芳，那个刘三说的‘计划’、‘幽州’、‘李姓宗室’，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李元芳道：“卑职在想，会不会跟幽州的案子有关？那些被杀的人，都是朝廷命官。而且，刘三说那个戴面具的人提到‘李姓宗室’。”
狄仁杰眼睛一亮，道：“李姓宗室？你是说，他们想对李姓宗室动手？”
李元芳道：“卑职只是瞎猜。”
狄仁杰道：“不，你猜得有道理。那个‘主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幽州的案子，只是这盘棋上的一步。”
他转过身，道：“元芳，你立刻派人，把那个刘文远带来。本阁要亲自问他。”
李元芳道：“是。”
刘文远关在另一处牢房里。李元芳把他带进书房的时候，他低着头，不敢看狄仁杰。
狄仁杰道：“刘文远，本阁问你，那个‘主人’，你见过吗？”
刘文远道：“见过一次。就是他把小的交给武公子的。”
狄仁杰道：“他长什么样？”
刘文远道：“戴着青铜面具，看不清脸。但身材高大，说话声音低沉，很有威严。”
狄仁杰道：“他说什么？”
刘文远道：“他说，让小的好好教那些私兵武艺和暗杀的本事。以后有大用。还说，事成之后，少不了小的的好处。”
狄仁杰道：“他没说是什么事？”
刘文远道：“没有。小的也不敢问。”
狄仁杰道：“那你教那些私兵暗杀的本事，都教了些什么？”
刘文远道：“教他们怎么无声无息地靠近目标，怎么一刀毙命，怎么下毒，怎么制造意外。”
狄仁杰道：“这些人，后来都派上用场了吗？”
刘文远道：“派上了。小的亲眼看见，刘三狗带着几个人出去，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迹。后来听说，幽州那几个官员，就是他们杀的。”
狄仁杰道：“那几个官员，都是什么人？”
刘文远道：“小的不知道。只知道是当官的。刘三狗说，是‘主人’吩咐的，必须杀。”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刘文远，你愿意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吗？”
刘文远道：“小的愿意。”
狄仁杰让李元芳拿来纸笔，刘文远跪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写完之后，狄仁杰看了看，让他在上面按了手印。
李元芳把刘文远带下去，回来的时候，狄仁杰道：“元芳，现在人证有了，物证也有了。但还缺一样东西。”
李元芳道：“大人缺什么？”
狄仁杰道：“那个‘主人’的真实身份。不把他挖出来，这个案子就结不了。”
李元芳道：“大人，那个‘主人’每次都在梁王府进出，会不会就藏在梁王府里？”
狄仁杰道：“有可能。但梁王府是武三思的府邸，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搜查。”
他想了想，道：“元芳，你还记得那个狱卒张三吗？”
李元芳道：“记得。他是武三思派去混进大理寺的。卑职去抓他的时候，他已经跑了。”
狄仁杰道：“跑了，说明他心虚。也说明他知道不少事。如果能找到他，也许能问出那个‘主人’的身份。”
李元芳道：“卑职这就派人去找。”
狄仁杰道：“不急。你先去一趟幽州，把那个刘文远的话，告诉王孝杰。让他把那些私兵和土匪好好审一审，看看还有没有人知道那个‘主人’的事。”
李元芳道：“是。”
他正要转身，狄仁杰又道：“还有，那个李虎的尸体，还在幽州吗？”
李元芳道：“在。王将军派人看着。”
狄仁杰道：“让仵作好好验一验，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李元芳道：“是。”
李元芳当天就动身，又赶往幽州。
王孝杰见他又来了，道：“元芳，你这来回跑的，也不嫌累。”
李元芳笑道：“没办法，阁老吩咐的。”
他把刘文远交代的话说了一遍。王孝杰听完，道：“那个‘主人’，到底是谁？能让武崇训叫他主人，这人来头不小啊。”
李元芳道：“阁老也在查。王将军，那些私兵和土匪，审得怎么样了？”
王孝杰道：“审了一部分。那些土匪，确实是黑风山的，占山为王好几年了。他们跟武崇训有勾连，替他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那些私兵，都是武崇训从各地招募来的江湖人物，有江洋大盗，有逃犯，有镖师，什么人都有。”
李元芳道：“有没有人知道那个‘主人’的事？”
王孝杰道：“问过了。大部分人只知道武公子，不知道什么主人。有几个老资格的，说听说过，但没见过。只知道是个大人物，连武公子都要听他的。”
李元芳道：“那刘三狗呢？有人认识他吗？”
王孝杰道：“认识。他是武崇训的亲信，专门替武崇训看着那些私兵。平时凶得很，谁都不敢惹他。那个李虎，就是他想逃跑，被刘三狗抓住，当场杀了。”
李元芳道：“杀人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王孝杰道：“有。当时有几个私兵在场，亲眼看见的。刘三狗一刀就把李虎捅死了，然后让两个人把尸体抬出去埋了。”
李元芳道：“那两个人呢？”
王孝杰道：“也在那些私兵里头。我让人把他们单独关起来了。”
李元芳道：“太好了。王将军，能不能让那两个人作证？”
王孝杰道：“当然可以。他们亲眼看见的，跑不了。”
李元芳道：“那卑职就把他们也带回去，交给阁老。”
王孝杰道：“行。我让人准备一下。”
当天晚上，李元芳带着那两个私兵，还有刘文远的证词，赶回京城。
狄仁杰看了那两个私兵的证词，又亲自问了他们一遍。那两个人把当天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刘三狗怎么杀的，尸体怎么处理的，一样一样都说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好。把他们带下去，好好看管。”
等那两个人走了，狄仁杰对李元芳道：“元芳，现在人证物证都齐了。刘三狗杀人，是跑不掉的。但本阁要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李元芳道：“大人是要他指认武崇训？”
狄仁杰道：“对。还有那个‘主人’。”
他想了想，道：“明天，本阁亲自审刘三。”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来到大理寺大牢。刘三已经被带到了审讯室里，跪在地上，低着头。
狄仁杰在他面前坐下，道：“刘三，抬起头来。”
刘三抬起头，看了狄仁杰一眼，又低了下去。
狄仁杰道：“刘三，本阁问你，你在幽州杀过人吗？”
刘三道：“杀……杀过。”
狄仁杰道：“杀了谁？”
刘三道：“李虎。”
狄仁杰道：“为什么杀他？”
刘三道：“他……他想逃跑。”
狄仁杰道：“逃跑？逃跑就要杀吗？”
刘三道：“是……是武公子吩咐的。他说，谁跑，就杀谁。”
狄仁杰道：“武公子？武崇训？”
刘三道：“是。”
狄仁杰道：“那武崇训吩咐你杀人，你就杀？”
刘三道：“小的……小的不敢不听。”
狄仁杰道：“那你杀了人之后，怎么处理的尸体？”
刘三道：“小的让人把尸体抬出去，埋在卧虎沟二十里外的山坳里。”
狄仁杰道：“抬尸体的是谁？”
刘三道：“是……是两个私兵。一个叫张五，一个叫王六。”
狄仁杰道：“这两个人，现在在哪儿？”
刘三道：“小的……小的不知道。小的杀了人，就回京城了。”
狄仁杰道：“回京城干什么？”
刘三道：“武公子让小的回京城，继续看着那条地道。”
狄仁杰道：“那条地道，通向梁王府。你知道梁王府里住的是谁吗？”
刘三道：“知道。是梁王武三思。”
狄仁杰道：“那你知不知道，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跟梁王是什么关系？”
刘三道：“小的……小的不知道。但那个人每次来，梁王府的人都不拦他。”
狄仁杰道：“他来过几次？”
刘三道：“很多次。小的看守地道三年，他每个月都要来几次。”
狄仁杰道：“他来的时候，都干什么？”
刘三道：“有时候从地道走，有时候从大门走。从地道走的时候，小的就给他开门。从大门走的时候，小的就不知道了。”
狄仁杰道：“他跟你说话吗？”
刘三道：“不说。他从来不理小的。”
狄仁杰道：“那你有没有听见他跟别人说话？”
刘三道：“有一次，小的听见他跟武公子说话。是在地道里头，小的正好在附近。他们以为没人，就说了几句。”
狄仁杰道：“说什么？”
刘三道：“那个戴面具的人说，幽州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武公子说，差不多了，那几个官员都死了。那个戴面具的人说，好，下一步，就该轮到那些李姓宗室了。”
狄仁杰心中一凛，道：“李姓宗室？他说的是哪些人？”
刘三道：“小的没听清。只听见什么‘越王’、‘韩王’的。”
狄仁杰的脸色变了。
越王李贞，韩王李元嘉，都是李姓宗室，当今陛下的叔伯辈。这些人虽然被陛下压制着，但手里还有兵权，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难道那个“主人”的目标，是他们？
狄仁杰道：“刘三，你还听见什么？”
刘三道：“后来武公子说，那些私兵已经训练好了，随时可以动手。那个戴面具的人说，不急，要等机会。等朝廷把注意力都放在幽州的时候，再动手。”
狄仁杰道：“什么机会？”
刘三道：“小的不知道。他们就说到这儿，小的怕被发现，就走了。”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在审讯室里踱了几步，道：“刘三，你愿意把这些话，写在纸上，按上手印吗？”
刘三道：“小的……小的愿意。”
狄仁杰让人拿来纸笔，刘三跪着把话写了下来，按了手印。
狄仁杰看了看，道：“把他带下去，单独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李元芳把刘三带了下去，回来的时候，道：“大人，您怎么了？”
狄仁杰道：“元芳，这个案子，比本阁想的要大。”
李元芳道：“大人，那个‘主人’要对李姓宗室动手？”
狄仁杰道：“听刘三的话，应该是这样。他想制造一个巨大的阴谋，把李姓宗室都牵扯进去。”
他顿了顿，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幽州的案子，只是第一步。他们的真正目标，是那些手握兵权的王爷。”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狄仁杰道：“本阁要进宫。”
他换了官服，坐上马车，往皇宫驶去。
武则天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见狄仁杰来了，道：“怀英，又有什么急事？”
狄仁杰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他把刘三的供词呈上去，又把刘文远和那两个私兵的证词一并呈上。
武则天看完，脸色也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道：“越王？韩王？他们要对朕的叔伯动手？”
狄仁杰道：“陛下，这只是刘三的供词。但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武则天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怀英，你觉得那个‘主人’，会是谁？”
狄仁杰道：“臣不敢妄言。但此人能让武崇训俯首帖耳，能在梁王府自由进出，身份必然不低。”
武则天想了想，道：“你是怀疑三思？”
狄仁杰道：“臣不敢。但那条地道通向梁王府，是事实。那个戴面具的人每次都在梁王府进出，也是事实。梁王知不知道，臣不敢说。”
武则天站起身，走到窗前，道：“三思是朕的侄儿。承嗣死了，朕已经很伤心了。如果三思也……”
她叹了口气，道：“怀英，你继续查。但要有证据。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动他。”
狄仁杰道：“臣明白。”
他出了皇宫，回到府里，李元芳迎了上来，道：“大人，陛下怎么说？”
狄仁杰道：“陛下让咱们继续查，但要有证据。”
李元芳道：“大人，那个‘主人’要对李姓宗室动手，咱们要不要提醒那些王爷？”
狄仁杰道：“提醒是要提醒的。但怎么提醒，得想好。如果贸然告诉他们，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他想了想，道：“元芳，你派人去一趟越州和韩州，暗中告诉越王和韩王，让他们小心。但不要说太多，只说有人要对李姓宗室不利。”
李元芳道：“是。”
狄仁杰道：“还有，那个狱卒张三，找到了吗？”
李元芳道：“还没有。卑职派人查遍了京城，没找到他。”
狄仁杰道：“他肯定藏起来了。继续找。他跑不远。”
李元芳道：“是。”
接下来几天，李元芳带着人，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继续寻找张三。但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踪迹都没有。
狄仁杰也没闲着。他让周缜把大理寺的卷宗都调出来，仔细查看这些年跟李姓宗室有关的案子。又让曾泰从洛州赶来，帮他一起分析。
曾泰赶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他一进狄府，就道：“恩师，您找学生？”
狄仁杰道：“曾泰，你来了。快坐。”
曾泰坐下，道：“恩师，信上说得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狄仁杰把情况说了一遍。曾泰听完，脸色凝重，道：“恩师，这个‘主人’，到底是谁？他要对李姓宗室动手，这是要谋反啊！”
狄仁杰道：“所以本阁才叫你来。你帮本阁一起分析分析，这些卷宗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曾泰道：“学生尽力。”
他们师徒二人，对着满桌子的卷宗，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半夜，曾泰忽然道：“恩师，您看这个。”
狄仁杰接过来一看，是二十年前的一份旧案。案子上说，越王李贞的幕僚，被人告发谋反，全家被杀。但告发的人，后来也死了。
狄仁杰道：“这个案子，本阁记得。当时是武承嗣办的。”
曾泰道：“恩师，您看这里。这个告发的人，叫丘明。他告发之后，被封了官，但不到一年就死了。死因是暴病。”
狄仁杰道：“暴病？怎么暴的？”
曾泰道：“卷宗上没写。只说暴病而亡。”
狄仁杰想了想，道：“丘明？这个人，跟幽州都督府长史丘静，有什么关系？”
曾泰道：“学生查过。丘静是幽州人，二十年前还是个边陲小吏。这个丘明，也是幽州人。”
狄仁杰眼睛一亮，道：“幽州人？二十年前？本阁记得，那个古堡里的石碑，说的就是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
曾泰道：“恩师，您是说，这两件事，有关系？”
狄仁杰道：“有可能。你继续查，看看这个丘明，跟丘静有没有关系。”
曾泰又翻了一会儿，忽然道：“恩师，找到了。丘明是丘静的堂兄。”
狄仁杰站起身，道：“堂兄？丘明告发越王幕僚谋反，全家被杀。不到一年，丘明也死了。然后，丘静就从一个边陲小吏，一步步升到了幽州都督府长史。”
他踱了几步，道：“这里面，有问题。”
曾泰道：“恩师，您是说，丘静跟他堂兄的死有关？”
狄仁杰道：“不一定。但那个‘主人’，会不会跟二十年前的案子有关？”
他想了想，道：“曾泰，你立刻去一趟幽州，找到那个古堡。仔细看看那块石碑上写的什么。”
曾泰道：“是。学生明天就动身。”
狄仁杰道：“让元芳陪你去。路上小心。”
曾泰道：“学生明白。”
第二天一早，曾泰和李元芳带着几个军士，快马加鞭赶往幽州。
他们先到幽州城，见了王孝杰。王孝杰道：“曾大人，您也来了？”
曾泰道：“恩师让我来查一个古堡。王将军，您知道那个古堡在哪儿吗？”
王孝杰道：“知道。在幽州城北一百多里的地方，靠近边境了。那里以前是个烽火台，后来废弃了，改成了古堡。”
曾泰道：“麻烦王将军派个人带路。”
王孝杰道：“我亲自带你们去。”
他们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王孝杰带着一队精兵，和曾泰、李元芳一起，往北而去。
走了两天，终于到了那个古堡。
古堡建在一座小山包上，四面都是荒原。堡墙已经残破不堪，有的地方塌了半截。堡门也倒了，里面长满了荒草。
曾泰道：“就是这里？”
王孝杰道：“对。就是这里。那个石碑，就在堡里头。”
他们进了古堡。里面是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王孝杰带着他们走到一处墙角，道：“就是这里。”
墙角处，立着一块石碑。石碑有一人多高，半截埋在土里。上面刻着字，但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曾泰蹲下身子，仔细辨认。石碑上刻的是：
“大唐垂拱元年，幽州都督府校尉刘仁愿，奉旨剿匪。匪首张三，据堡为乱，杀伤官兵无数。仁愿率兵攻之，破堡，斩张三及其党羽三百余人。堡中百姓，皆被匪徒所害，无一生还。立此碑，以记其事。”
曾泰道：“垂拱元年？那是四年前。匪患？”
王孝杰道：“对。那时候这里确实有一伙土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刘仁愿剿匪，把他们都杀了。”
曾泰道：“那这些百姓，都是土匪杀的？”
王孝杰道：“应该是。土匪占了堡子，把原来的百姓都杀了。”
曾泰点了点头，站起身，道：“这石碑上说的，跟二十年前有什么关系？”
李元芳道：“曾兄，您看这石碑的背面。”
曾泰转到石碑后面。背面的字更小，刻得更密。他仔细辨认，读了出来：
“呜呼！吾妻吾子，皆死于匪手。吾苟活于世，唯求报仇雪恨。今匪首已诛，吾愿已了。然吾心中有一事不明，当年告密之人，何以知吾家藏有兵器？何以知吾与越王幕僚有旧？吾思之再三，不得其解。唯愿后人，能查清此案，还吾清白。”
曾泰读完，愣住了。
他道：“这……这是那个刘仁愿写的？”
王孝杰道：“应该是。他剿匪之后，立了这块碑，把自己心里的话也刻上去了。”
曾泰道：“他说‘当年告密之人’，‘与越王幕僚有旧’。恩师说的没错，这跟二十年前的案子有关。”
他想了想，道：“这个刘仁愿，现在在哪儿？”
王孝杰道：“不知道。他剿匪之后，就调走了。听说后来去了别的地方，再没回来。”
曾泰道：“那他的家人呢？”
王孝杰道：“他家人？他碑上不是说，妻子都死了吗？”
曾泰道：“对。他说‘吾妻吾子，皆死于匪手’。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元芳道：“曾兄，您是说，这个刘仁愿，有问题？”
曾泰道：“不一定。但他说‘吾苟活于世，唯求报仇雪恨’。他活下来了，他的妻子儿子却死了。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王孝杰道：“也许他当时不在堡里。”
曾泰道：“有可能。但不管怎样，这个刘仁愿，知道一些事。如果能找到他，也许能问出二十年前的内情。”
李元芳道：“曾兄，咱们回去告诉大帅吧。”
曾泰道：“好。”
他们把石碑上的字抄了下来，又仔细看了看古堡里的其他地方，没发现别的线索，就回了幽州城。
曾泰写了一封信，把情况详细说了，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狄仁杰收到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道：“刘仁愿？这个人，本阁好像听说过。”
李元芳不在身边，他自言自语道：“二十年前，告密的人，越王幕僚，全家被杀……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想了想，把张环叫来，道：“张环，你去一趟吏部，查一查刘仁愿这个人。他以前是幽州都督府校尉，垂拱元年剿过匪。看看他现在在哪儿。”
张环道：“是。”
他去了吏部，翻了一下午的卷宗，终于找到了刘仁愿的记录。上面写着，刘仁愿，垂拱元年剿匪有功，升为果毅都尉，调往陇右道。垂拱三年，因战功升为折冲都尉。垂拱四年，在一次战斗中阵亡。
张环把记录抄了下来，带回狄府。
狄仁杰看完，道：“阵亡了？”
张环道：“是。卷宗上写的是，垂拱四年，在陇右道与吐蕃作战时阵亡。”
狄仁杰道：“那他的家人呢？”
张环道：“没有记录。他妻子儿子都死了，应该没有家人。”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死了？这么巧？”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道：“张环，你说，这个刘仁愿，是真的死了，还是假死？”
张环一愣，道：“阁老，您是说……”
狄仁杰道：“本阁只是怀疑。他剿匪之后，立了那块碑，把自己心里的话刻上去。然后调走，然后阵亡。这一切，未免太顺利了。”
他想了想，道：“你去把周缜周大人请来。”
张环去了大理寺，把周缜请了过来。周缜道：“阁老，您找我？”
狄仁杰道：“周大人，你帮本阁查一查，垂拱四年，陇右道有没有一个叫刘仁愿的折冲都尉阵亡？”
周缜道：“好。我回去查。”
他回了大理寺，翻了一天卷宗，第二天来回复，道：“阁老，查到了。垂拱四年，陇右道确实有一个叫刘仁愿的折冲都尉阵亡。是在一次小规模的战斗中，被吐蕃人杀了。尸体运回来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是手下人认出来的。”
狄仁杰道：“面目全非？那怎么认出来的？”
周缜道：“据说是凭身上的腰牌和衣物认出来的。”
狄仁杰道：“也就是说，没有亲眼看见他的脸？”
周缜道：“是。当时战况激烈，尸体运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都烂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好。本阁知道了。”
等周缜走了，他对张环道：“张环，你说，如果一个人想假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张环道：“找一个替身，或者让自己的尸体面目全非，让人认不出来。”
狄仁杰道：“对。这个刘仁愿，很可能没死。”
张环道：“阁老，那他现在在哪儿？”
狄仁杰道：“本阁也不知道。但他既然在石碑上留下那些话，说明他心里有冤屈。他假死，是为了躲避什么人。也许，他还在暗中查那个告密的人。”
他想了想，道：“你派人去一趟陇右道，查一查当年那个阵亡的刘仁愿，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如果能找到他的坟墓，开棺验一验，就知道真假了。”
张环道：“是。”
他正要转身，狄仁杰又道：“还有，那个狱卒张三，还没找到吗？”
张环道：“没有。他就像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都没有。”
狄仁杰道：“继续找。他肯定藏在某个地方。”
张环道：“是。”
接下来几天，狄仁杰一边等张环的消息，一边继续分析那些卷宗。曾泰和李元芳还在幽州，王孝杰带着人继续搜捕那些逃跑的私兵。
这天下午，张环回来了。
他道：“阁老，卑职派人去了陇右道。找到了当年埋葬刘仁愿的地方。开棺之后，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把刀，没有尸体。”
狄仁杰眼睛一亮，道：“没有尸体？”
张环道：“对。棺材里是空的。衣服和刀都是新的，没用过的。”
狄仁杰道：“果然。刘仁愿没死。他假死遁走了。”
他站起身，道：“那他去了哪儿？为什么要假死？”
张环道：“卑职问过当地的人。他们说，当年刘仁愿阵亡之后，他的手下把他埋了。但后来有人看见，埋他的那个地方，半夜有火光。有人说是闹鬼。”
狄仁杰道：“闹鬼？那是他自己回来，把尸体弄走了。”
他想了想，道：“刘仁愿假死，是为了躲避追查。那追查他的人，是谁？”
张环道：“会不会是那个告密的人？”
狄仁杰道：“有可能。那个告密的人，知道刘仁愿心里有疑问，怕他查出真相，就想杀他灭口。刘仁愿没办法，只好假死脱身。”
他踱了几步，道：“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告密的人，是谁？”
张环道：“阁老，您不是说，丘明的告密，导致越王幕僚全家被杀吗？丘明后来也死了。那告密的人，会不会就是丘明？”
狄仁杰道：“丘明是告密的人，但他背后还有人。他只是个棋子。真正的黑手，是那个让他去告密的人。”
他转过身，道：“那个让丘明去告密的人，很可能就是现在这个‘主人’。”
张环道：“阁老，您是说，二十年前的事，跟现在的事，是同一伙人干的？”
狄仁杰道：“很可能。二十年前，他们用告密的方式，害死了越王幕僚全家。现在，他们又想用同样的方式，害死那些李姓宗室。”
他沉默了片刻，道：“这个‘主人’，到底是谁？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二十年前就开始下了。”
张环道：“阁老，那咱们怎么办？”
狄仁杰道：“继续查。找到刘仁愿。他一定还活着，而且知道很多事。”
张环道：“是。”
狄仁杰道：“还有，那个张三，继续找。他可能知道那个‘主人’的身份。”
张环道：“是。”
他退了出去。狄仁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自言自语道：“二十年前，二十年后……这个‘主人’，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