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着古正则的家人回到幽州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古正则的妻子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端庄贤淑。她身边带着一儿一女，儿子七八岁，女儿五六岁，都生得乖巧可爱。一路上颠簸劳顿，母子三人都显得疲惫不堪，但眼中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元芳把他们安顿在驿馆后院的一间僻静屋子里，又让狄如燕去照应着。古正则得知家人平安，扑通一声跪在狄仁杰面前，磕头如捣蒜。
“阁老，卑职……卑职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阁老的！”
狄仁杰把他扶起来，道：“起来说话。你家人没事就好。从今天起，你安心在本阁身边做事，等案子结了，本阁自会向陛下为你请功。”
古正则涕泪横流，道：“阁老，卑职不敢求功，只求能将功赎罪。魏王那边，卑职该怎么回信？”
狄仁杰道：“你照常写信，就说狄仁杰已经上钩，正在按计划一步步走进陷阱。让他们放心。”
古正则道：“是！”
古正则出去后，曾泰道：“恩师，现在古正则的家人救出来了，咱们是不是该收网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是时候了。元芳，你去请王孝杰将军来，就说本阁有要事相商。”
李元芳道：“是！”
不多时，王孝杰匆匆赶来。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过来的。一进门，他就抱拳道：“大帅，您找我？”
狄仁杰道：“王将军，坐。”
王孝杰坐下，道：“大帅，是不是要动手了？”
狄仁杰道：“正是。本阁已经拿到了武承嗣、丘静、武崇训等人谋反的铁证。现在，该收网了。”
他把那些信递给王孝杰，道：“你看看这个。”
王孝杰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看。越看，脸色越难看。看完后，他一掌拍在桌上，怒道：“武承嗣这个狗贼！他身为魏王，陛下的亲侄，竟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还有武崇训，那是陛下的侄孙，吃着陛下的俸禄，穿着陛下的官服，却想着怎么害陛下的江山！这帮畜生！”
狄仁杰道：“王将军息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要紧的是怎么把他们一网打尽。”
王孝杰道：“大帅，您说怎么办？末将听您的！”
狄仁杰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幽州城的地图，道：“咱们分三步走。第一步，控制城防。丘静和武崇训在幽州经营多年，手底下有不少人。他们要是狗急跳墙，很可能会调动兵马。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城门守住，把军营稳住。”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城门，道：“东门、南门、西门、北门，这四个城门，必须派可靠的人把守。每个城门，至少要派两百人。没有本阁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王孝杰道：“这个好办。末将麾下有三万右威卫大军，都是跟着末将出生入死的兄弟。调两千人进城，守住四个城门，绰绰有余。”
狄仁杰道：“好。第二步，控制关键人物。丘静、武崇训、赵文和、钱牧、周兴元、吴之荣、郑宏，这些人，必须同时抓捕。不能让他们有串供的机会，更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指着名单上的名字，道：“这些人的府邸，都在幽州城里。元芳，你带着八大军头和千牛卫的兄弟们，负责抓捕丘静、武崇训和赵文和。这三个人最难对付，尤其是丘静，此人足智多谋，手下还有‘蝎子’那样的杀手，一定要小心。”
李元芳抱拳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把他们拿下。”
狄仁杰道：“王将军，你派几队人，分别抓捕钱牧、周兴元、吴之荣、郑宏。这几个人，虽然也是官员，但没什么武力，不难对付。但也要小心，不能让他们跑了。”
王孝杰道：“末将明白。”
狄仁杰又道：“第三步，控制那批兵器。城西柳叶巷三号的地下室里，藏着武承嗣从京城运来的兵器。那些兵器，是他们准备用来伪造谋反证据的。必须尽快起出来，免得他们狗急跳墙，用那些兵器抵抗。”
王孝杰道：“大帅，这个交给末将。末将亲自带人去。”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你不能去。你还有更重要的事。万一丘静和武崇训调动军营里的兵马，你得带人去弹压。让张环带一队人去起那些兵器就行。”
王孝杰道：“是！”
狄仁杰看着地图，沉思了片刻，道：“还有一个人，也要抓。”
曾泰道：“恩师，谁？”
狄仁杰道：“孙继祖。他是销赃洗钱的核心人物，幽州城的地下情报网都掌握在他手里。不抓他，以后还会出乱子。”
他顿了顿，道：“如燕，你带两个人去抓孙继祖。但要小心，这个人是笑面虎，表面上乐善好施，实际上心狠手辣。他手底下肯定也养着不少人。”
狄如燕道：“叔父放心，侄女应付得来。”
狄仁杰道：“好。那就这么定了。今夜子时，同时动手。在此之前，所有人不得走漏半点消息。”
李元芳道：“是！”
王孝杰道：“是！”
众人领命而去。
狄仁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昏暗。他缓缓道：“曾泰，你说，这次能成功吗？”
曾泰道：“恩师运筹帷幄，一定会成功的。”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本阁担心的不是能不能成功，而是那些人会不会狗急跳墙，伤及无辜。幽州城有十几万百姓，要是打起来，那些百姓可就遭殃了。”
曾泰道：“恩师放心，有王将军的右威卫大军在，那些人翻不起多大的浪。”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但愿吧。”
子时，幽州城一片寂静。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淡淡的清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光。
李元芳带着张环、李朗、沈涛、肖豹、杨方、仁阔、潘越、齐虎八大军头，以及五十名千牛卫精锐，悄悄摸到了丘静的府邸附近。
丘静的府邸很大，占地足有十几亩。围墙高大，门口挂着两个大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明。两个家丁守在门口，抱着胳膊，打着哈欠。
李元芳低声道：“张环，你带十个人，从后墙翻进去，控制后院。李朗，你带十个人，守在府外，防止有人逃跑。其余的人，跟我从正门进去。”
张环道：“是！”
李朗道：“是！”
张环带着人绕到后墙，悄悄翻了进去。李朗带着人散开，守住了府邸的各个出口。李元芳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张环他们已经到位，一挥手，带着沈涛等人直奔大门。
那两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涛和肖豹一人一个按倒在地，嘴里塞了破布，绑了起来。
李元芳一脚踹开大门，带着人冲了进去。
丘静的府邸里顿时乱成一团。仆人们从睡梦中惊醒，看见一群如狼似虎的千牛卫冲进来，吓得抱头蹲在地上，不敢动弹。李元芳带着人直奔后院，一脚踢开丘静的卧室门。
屋里亮着灯，丘静穿着中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见李元芳冲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微笑。
“李将军，来了？”
李元芳一怔，道：“你知道我要来？”
丘静放下书，站起身，道：“知道。阁老布了这么大的局，要是不来抓我，那才奇怪呢。”
他走到李元芳面前，伸出手，道：“李将军，动手吧。”
李元芳盯着他，道：“丘静，你不跑？”
丘静笑了，道：“跑？往哪儿跑？城门都被王孝杰的人守住了，我跑得出去吗？再说了，我跑了，我的家人怎么办？我的那些同党怎么办？”
李元芳道：“你知道就好。带走！”
两个千牛卫上前，把丘静绑了起来。丘静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绑，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与此同时，武崇训的监军使府也遭到了攻击。
武崇训比丘静难对付得多。他手下养着一批死士，个个武功高强。李元芳特意让仁阔和杨方带着二十个人去抓他。
仁阔一脚踹开监军使府的大门，带着人冲了进去。刚进院子，就看见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冲出来，手持利刃，朝他们扑来。
仁阔大喝一声，挥刀迎了上去。他力大无穷，一刀砍在一个黑衣人肩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杨方带着其他人也冲了上去，跟那些黑衣人打在一起。
那些黑衣人虽然武功不弱，但架不住千牛卫人多。不到一刻钟，就被砍倒了七八个，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杨方带着人追上去，把他们堵在后院，一一擒获。
仁阔带着人冲进武崇训的卧室，只见武崇训穿着睡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剑，脸色铁青。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我是监军使，是陛下的侄孙，你们敢抓我？”
仁阔道：“武公子，得罪了。阁老有令，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武崇训挥剑就砍，仁阔侧身一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用力，武崇训惨叫一声，剑掉在地上。仁阔把他按倒在地，三下五除二绑了起来。
武崇训挣扎着骂道：“你们等着！我爹是梁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仁阔不理他，押着他出了门。
赵文和那边，也遇到了抵抗。
赵文和是折冲府校尉，手下有一队亲兵，都住在折冲府的营房里。张环带着人去抓他，刚进折冲府，就惊动了那些亲兵。亲兵们拿起兵器，挡在张环面前。
赵文和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冷笑道：“张环？狄仁杰的人？怎么，想抓我？”
张环道：“赵文和，你的事发了。束手就擒，免得受皮肉之苦。”
赵文和哈哈大笑，道：“束手就擒？就凭你们这几个人？”
他一挥手，那些亲兵一拥而上，跟千牛卫打了起来。张环带着人奋力抵抗，但那些亲兵人多，一时间竟然占不到便宜。
正在危急时刻，王孝杰带着一队右威卫士兵冲了进来。原来狄仁杰料到赵文和可能会抵抗，特意让王孝杰带人来支援。
王孝杰一马当先，挥刀砍倒两个亲兵，大喝一声：“赵文和，你他娘的找死！”
赵文和见王孝杰来了，脸色大变。他知道王孝杰的厉害，更知道右威卫大军的厉害。他咬了咬牙，扔下刀，道：“王将军，我投降。”
王孝杰啐了一口，道：“算你识相。带走！”
钱牧、周兴元、吴之荣、郑宏那边，进行得很顺利。这几个人都是文官，没什么武力，千牛卫和右威卫的士兵冲进去的时候，他们还在睡梦中。等他们惊醒过来，已经被按在床上绑了起来。
孙继祖那边，却出了点意外。
狄如燕带着潘越和齐虎，悄悄摸到了“聚宝斋”的后院。孙继祖的卧室在后院的正房里，亮着灯。狄如燕刚想进去，忽然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王爷，您放心，那批货已经运出去了，不会被发现的。”
另一个声音：“好。你办事，本王放心。”
狄如燕心中一凛。王爷？哪个王爷？难道是武承嗣？
她打了个手势，让潘越和齐虎守住门口，自己悄悄摸到窗下，往里看。
只见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孙继祖，肥头大耳，满脸堆笑。另一个是个中年人，穿着锦袍，相貌威严，正是武承嗣！
狄如燕心中一震。武承嗣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应该出城了吗？
她屏住呼吸，继续偷听。
武承嗣道：“狄仁杰那边，有什么动静？”
孙继祖道：“回王爷，卑职派人盯着驿馆。今天下午，李元芳带着几个人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晚上，王孝杰进了驿馆，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武承嗣脸色一沉，道：“不好。他们可能要动手了。”
孙继祖道：“王爷，那咱们怎么办？”
武承嗣站起身，道：“本王得赶紧走。你也收拾收拾，跟本王一起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孙继祖道：“是！”
狄如燕见他们要跑，来不及多想，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武承嗣和孙继祖大吃一惊。武承嗣反应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朝狄如燕砸去。狄如燕侧身一闪，茶杯擦着她的脸飞过去，砸在墙上，碎成几瓣。
孙继祖趁机往后门跑，潘越和齐虎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把他按住。
武承嗣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后窗跑。狄如燕追上去，一掌拍向他的后背。武承嗣躲闪不及，被打了个踉跄，但还是翻窗逃了出去。
狄如燕追出去，只见武承嗣已经跑到了后巷，几个黑衣人从暗处冲出来，护着他往巷子深处跑。狄如燕追上去，跟那几个黑衣人打了起来。
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弱，狄如燕以一敌三，一时难以取胜。潘越和齐虎把孙继祖绑了，也追了上来，加入战团。那些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跑。狄如燕追了一阵，但他们对地形熟悉，七拐八绕就没了踪影。
狄如燕跺了跺脚，道：“让他跑了！”
潘越道：“姑娘，要不要追？”
狄如燕摇了摇头，道：“追不上了。先回去禀报叔父。”
三人押着孙继祖，回了驿馆。
驿馆里，灯火通明。
丘静、武崇训、赵文和、钱牧、周兴元、吴之荣、郑宏、孙继祖，八个人一字排开，跪在院子里。每个人身边都有两个千牛卫守着，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狄仁杰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们，缓缓道：“诸位，别来无恙。”
丘静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微笑道：“阁老，好手段。”
狄仁杰道：“丘静，你还有脸笑？”
丘静道：“为什么不笑？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阁老赢了，我输了，就这么简单。”
狄仁杰道：“你输了，可不止是你一个人。你的家人，你的同党，都得跟着你陪葬。”
丘静道：“家人？同党？阁老，您以为我会在乎这些？”
狄仁杰目光一凝，道：“你什么意思？”
丘静道：“阁老，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
狄仁杰道：“你说。”
丘静道：“二十年前，我还是幽州边境的一个小吏。那年冬天，有一家人从京城来，说是要投奔亲戚。他们路过我管辖的村子，被一伙强盗盯上了。强盗杀了他们全家，抢了他们的财物，然后跑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赶到的时候，那家人已经死光了。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躲在尸体下面，瑟瑟发抖。我把他抱出来，问他叫什么，他不说话。问他家在哪里，他也不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人姓李，是李唐宗室。他们是被武承嗣派人杀的。武承嗣想夺他们的家产，就假扮强盗，灭了他们满门。那个孩子，是唯一的幸存者。”
狄仁杰心中一震，道：“那个孩子，是你？”
丘静摇了摇头，道：“不是我。”
狄仁杰一怔。
丘静道：“是我养子。我给他取名叫李念，念头的念。我把他养大，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习武，教他隐忍。我告诉他，你的仇人叫武承嗣，你要记住这个名字，等你长大了，自己去报仇。”
“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三年前，他为了接近武承嗣，去京城谋了个差事。不到半年，就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乱葬岗。武承嗣派人送了个口信给我，说令郎不慎坠马，老夫深表哀悼。还附了一百两银子，说是丧葬费。”
丘静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但脸上依然带着笑：“那一百两银子，我收下了。我告诉自己，这仇，我来替他报。”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所以你帮武承嗣做这些事，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
丘静道：“对。我要让他相信我是一条忠心的狗，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狄仁杰道：“那那些被杀的人呢？那些无辜的官员呢？他们也是你的仇人？”
丘静道：“他们不是我的仇人，但他们是武承嗣的人。不杀他们，武承嗣怎么会相信我？不杀他们，我怎么拿到那些信？”
狄仁杰道：“你拿到了那些信，却用来做什么？你帮武承嗣谋划谋反大案，嫁祸李氏宗亲，这跟你报仇有什么关系？”
丘静笑了，道：“阁老，您还不明白吗？我帮武承嗣谋划这些，就是为了让他栽跟头。他以为我在帮他，实际上我在给他挖坑。那些信，那些兵器，那些人证，我都有备份。等他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我就会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狄仁杰盯着他，道：“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丘静道：“因为还没到时候。他让我半个月后动手，我就半个月后动手。到时候，他会亲自来幽州，见证他‘伟大计划’的成功。而那个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他顿了顿，看着狄仁杰，道：“可惜，阁老您提前动手了。我的计划，被您打乱了。”
狄仁杰道：“所以你刚才不跑，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想跑？”
丘静道：“对。我留在幽州，就是想看看，阁老您到底能查出多少。没想到，您查得这么快，这么准。连我藏在床底下的信，都被您找到了。”
狄仁杰道：“那些信，是你故意留的？”
丘静道：“是。那些信，是我跟武承嗣来往的证据。我留着它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但我没想到，派上用场的时候，不是在我手里，而是在您手里。”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丘静，你说的话，本阁会去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本阁会向陛下禀明，给你一个公道。”
丘静摇了摇头，道：“公道？阁老，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我李家的仇，我自己报。报不了，就认命。您不用为我费心。”
狄仁杰道：“那你想过没有，你杀了那么多人，就算报了仇，那些人的冤魂，能安息吗？”
丘静道：“他们冤？那我养子的冤魂呢？他才二十岁，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想报仇。武承嗣呢？他活得好好的，当他的魏王，做他的宰相。还有二十年前那家人，那一家十几口，他们冤不冤？这世道，有什么公道可言？”
狄仁杰无言以对。
丘静看着他，忽然笑了，道：“阁老，您是好人。但好人，往往斗不过坏人。因为好人讲规矩，坏人不讲。我讲规矩，所以我输了。武承嗣不讲规矩，所以他赢了。您呢？您讲规矩，能赢吗？”
狄仁杰道：“本阁不信这个。本阁只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丘静道：“好。那我就等着看，您怎么让武承嗣漏。”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狄仁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挥了挥手，道：“带下去。”
丘静被带走了。
曾泰走过来，轻声道：“恩师，您信他的话吗？”
狄仁杰道：“半信半疑。”
曾泰道：“为什么？”
狄仁杰道：“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比如他姓李，比如他家人被武承嗣杀了。但他说帮武承嗣谋划是为了报仇，这个，本阁不信。”
李元芳道：“大人，为什么不信？”
狄仁杰道：“因为他要是真想报仇，早就把那些信交出来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为什么要帮武承嗣杀那么多人？为什么要把那些无辜的官员牵扯进来？”
他顿了顿，道：“他说的报仇，只是一个借口。他真正想要的，是权力。他帮武承嗣做事，是为了往上爬。他收集那些信，是为了要挟武承嗣。他布这个局，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反水，取代武承嗣的位置。”
曾泰道：“恩师的意思是，他想当第二个武承嗣？”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他比武承嗣更聪明，更阴险，更可怕。武承嗣是明面上的坏人，他是暗地里的。这种人，比明面上的坏人更难对付。”
他转过身，道：“元芳，武承嗣呢？”
狄如燕道：“叔父，侄女无能，让武承嗣跑了。”
狄仁杰道：“跑了？往哪儿跑了？”
狄如燕道：“侄女在孙继祖家看见他，跟他的人打了一场，但还是让他跑了。叔父，侄女有罪。”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不怪你。武承嗣身边有高手，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跑了也好，本阁正愁没证据抓他呢。现在他跑了，就是不打自招。”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追？”
狄仁杰道：“追是要追的，但不能追得太紧。让他跑，让他以为自己逃出去了。等他以为安全了，咱们再动手。”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看，道：“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狄如燕道：“往北。”
狄仁杰道：“北边是边境，他要是出了关，就不好抓了。元芳，你带人往北追，但不要追得太紧，远远地跟着就行。看看他到底要去哪儿，要跟什么人接头。”
李元芳道：“是！”
李元芳带着人连夜往北追去。
狄仁杰回到屋里，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不语。
曾泰道：“恩师，您在想什么？”
狄仁杰道：“我在想，丘静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他说他是李唐宗室的后人，这个可以查。他说他帮武承嗣做事是为了报仇，这个需要验证。他说他收集那些信是为了关键时刻反水，这个也需要验证。”
他顿了顿，道：“但有一点他说得对，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不平事。他李家的事，就是一桩。二十年前，武承嗣杀李唐宗室满门，这件事，本阁从未听说过。如果是真的，那武承嗣的罪，就不止谋反这一条了。”
曾泰道：“恩师，要不要派人去查查二十年前的那桩案子？”
狄仁杰点了点头：“要查。但得等这边的事完了再说。现在要紧的，是抓住武承嗣，把谋反案查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缓缓道：“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派人回来禀报，说武承嗣往北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进了一座山。那座山叫黑风岭，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狄仁杰道：“黑风岭？那是什么地方？”
王孝杰道：“大帅，黑风岭是幽州北边的一座山，山上有座山寨，叫黑风寨。那寨子里住的都是土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末将曾想派兵去剿，但山势太险，攻不上去。”
狄仁杰道：“武承嗣跑进黑风寨，说明他跟那些土匪有勾结。或者说，那些土匪根本就是他的人。”
王孝杰道：“大帅的意思是，那些土匪是武承嗣养的私兵？”
狄仁杰点了点头：“有可能。武承嗣在幽州布局这么多年，不可能只靠丘静和武崇训。他一定还养着别的势力。黑风寨的土匪，就是他的后手。”
曾泰道：“恩师，那咱们怎么办？黑风寨易守难攻，要是强攻，伤亡一定很大。”
狄仁杰沉吟道：“强攻不行，就智取。元芳在黑风岭那边盯着，让他想办法混进去，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又道：“王将军，你调一队人马，在黑风岭下扎营，做出要攻山的架势。让他们以为咱们要强攻，实际上只是牵制。”
王孝杰道：“是！”
接下来的两天，李元芳一直在黑风岭附近转悠。
他发现，黑风岭确实易守难攻。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顶，路上设了好几道关卡，每道关卡都有人把守。要想硬攻，根本不可能。
他正发愁，忽然看见一个砍柴的樵夫从山上下来。他心中一动，迎上去，道：“老丈，借问一声，这山上好砍柴吗？”
那樵夫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外乡人吧？这山上可不能去，有土匪。”
李元芳道：“土匪？多吗？”
樵夫道：“多着呢。好几百人，占山为王，谁也惹不起。”
李元芳道：“那你们砍柴怎么办？”
樵夫道：“我们只在山脚下砍，不敢上去。山上的柴好，但我们不敢去。”
李元芳道：“那些土匪，平时下山吗？”
樵夫道：“下。隔三差五就下来一趟，抢粮抢钱抢女人。官府也不管，我们老百姓只能认命。”
李元芳谢过樵夫，心中有了主意。
他回到营地，换了一身破烂衣服，又在脸上抹了些泥，装成乞丐的样子，往山上走。走到第一道关卡，两个土匪拦住他，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李元芳装出一副可怜相，道：“两位大爷，行行好，给口饭吃吧。我是逃难的，从南边来，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那两个土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破衣烂衫，面黄肌瘦，不像是装的，就道：“滚！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
李元芳道：“两位大爷，求求你们了。我不要别的，只要一口饭吃就行。让我上山，给大爷们当牛做马都行。”
一个土匪不耐烦了，一脚把他踹倒，道：“滚不滚？再不滚，老子宰了你！”
李元芳爬起来，装作害怕的样子，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他回到营地，洗了脸，换了衣服，对张环道：“不行，装乞丐混不进去。那些土匪警惕性很高，生人一律不让进。”
张环道：“将军，那怎么办？”
李元芳想了想，道：“只能等。等他们下山抢粮的时候，咱们混进去。”
又等了一天，土匪果然下山了。
李元芳带着几个人，换上土匪的衣服，混在人群里，跟着他们上了山。
山寨很大，建在山顶的一片平地上。周围用木头围了一圈栅栏，里面有好几十间屋子，还有操练场、仓库、马厩。操练场上，上百个土匪正在练武，喊杀声震天。
李元芳悄悄观察着山寨里的情况。他发现，山寨的防守很严密，每个角落都有人把守。仓库那边，更是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正想往仓库那边摸，忽然听见有人喊道：“王爷到！”
土匪们立刻站得笔直，朝一个方向行礼。李元芳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武承嗣从一间大屋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正是那天晚上保护他逃跑的那些人。
武承嗣走到操练场前，看着那些土匪，点了点头，道：“好。都练得不错。”
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头子走过来，躬身道：“王爷，您放心，这些弟兄都是咱们精心挑选的，个个以一当十。狄仁杰要是敢来，保证让他有来无回。”
武承嗣道：“好。你们守住山寨，等本王的命令。只要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你们就下山，配合丘静和武崇训，把幽州城拿下。”
土匪头子道：“是！”
李元芳心中一惊。原来武承嗣的谋划不止在幽州城里，还有这些土匪。他们是要里应外合，夺取幽州城！
他悄悄退出人群，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继续观察。但刚走几步，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他身后，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李元芳心中一凛，道：“我是新来的，昨天才上山。”
黑衣人道：“新来的？谁带你上来的？”
李元芳道：“是……是张头儿。”
黑衣人道：“张头儿？哪个张头儿？”
李元芳不知道哪个张头儿，知道露馅了。他二话不说，一拳打向黑衣人的面门。黑衣人躲闪不及，被打个正着，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周围的土匪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李元芳拔出刀，跟他们打在一起。那些土匪虽然人多，但哪是李元芳的对手，几下就被砍倒了好几个。
武承嗣在远处看见，脸色大变，道：“是李元芳！快，抓住他！”
更多的土匪涌过来，把李元芳团团围住。李元芳奋力拼杀，但土匪太多，一时难以脱身。
正在危急时刻，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张环带着千牛卫冲了上来，原来他们见李元芳迟迟不下来，知道出事了，就杀上山来。
两下里一夹击，土匪们顿时乱了阵脚。李元芳趁乱冲出包围，跟张环他们会合，一路杀下山去。
武承嗣站在高处，看着李元芳他们逃下山，脸色铁青。他咬着牙，道：“狄仁杰，本王跟你没完！”
李元芳回到营地，清点人数，折损了几个兄弟，但总算全身而退。他把山寨里的情况详细禀报了狄仁杰。
狄仁杰听完，道：“武承嗣果然还有后手。那些土匪，就是他最后的筹码。”
曾泰道：“恩师，那咱们怎么办？强攻不行，智取也不行，难道就让他们在山寨里逍遥？”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还有一个办法。”
曾泰道：“什么办法？”
狄仁杰道：“火攻。”
他指着地图上的黑风岭，道：“这座山，四面都是树林。现在是秋天，草木干燥，一点就着。咱们放火烧山，把他们逼出来。”
王孝杰道：“大帅，放火烧山，会不会伤及无辜？”
狄仁杰道：“黑风岭方圆几十里，没有人家。那些土匪，没一个是无辜的。烧就烧了。”
王孝杰道：“好！末将这就去准备。”
当天夜里，王孝杰带着人，在黑风岭四周的树林里放起火来。
火借风势，很快就烧了起来。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黑风寨里的土匪们被惊醒，看见漫山遍野的大火，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想逃，但下山的路已经被火封住了。
武承嗣站在山寨里，看着周围熊熊燃烧的大火，脸色惨白。他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土匪头子跑过来，道：“王爷，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武承嗣道：“往哪儿走？四周都是火！”
土匪头子道：“还有一条密道，是咱们备用的，通往山后。王爷快跟我来！”
武承嗣跟着土匪头子，跑向后山。后山果然有一条密道，通往山崖下面。他们顺着密道往下爬，好不容易到了山脚，回头一看，黑风寨已经被大火吞没了。
武承嗣喘着粗气，道：“狄仁杰……你好狠……”
话音未落，忽然四周火把通明，李元芳带着千牛卫从暗处冲了出来。
“武承嗣，你跑不掉了！”
武承嗣脸色大变，转身就跑，但刚跑几步，就被沈涛和潘越按倒在地。
李元芳走过来，看着武承嗣，道：“魏王，请吧。”
武承嗣挣扎着，道：“你们……你们敢抓我？我是魏王，是陛下的亲侄！”
李元芳道：“抓的就是你。带走！”
武承嗣被押走了。
黑风岭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才熄灭。黑风寨被烧成了灰烬，那些土匪，有的被烧死，有的被熏死，有的逃出来被千牛卫抓住，没有一个漏网。
狄仁杰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着被押回来的武承嗣，缓缓道：“魏王，别来无恙？”
武承嗣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怨毒，道：“狄仁杰，你别得意。本王是陛下的人，你敢抓本王，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狄仁杰道：“会不会放过本阁，那是陛下的事。本阁只负责查案，不负责定罪。魏王有什么话，留着到陛下面前说吧。”
他一挥手，道：“带下去。”
武承嗣被带走了。
曾泰走过来，道：“恩师，武承嗣抓到了，丘静他们也抓到了，接下来怎么办？”
狄仁杰道：“等。等京城的消息。密折已经送出去十天了，陛下的旨意应该快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在这之前，把那些人的口供都录好，证据都整理好。等陛下的旨意一到，就把他们押解进京。”
曾泰道：“是！”
接下来的几天，狄仁杰一直在审问那些犯人。
丘静的口供，跟他那天晚上说的一样。他坚持说自己是李唐宗室的后人，坚持说自己帮武承嗣做事是为了报仇。狄仁杰派人去查了他的底细，发现他说的竟然是真的。他的祖上，确实是李唐宗室，二十年前被武承嗣灭门，他侥幸逃过一劫，改了姓，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武崇训的口供，就没那么复杂了。他承认自己帮武承嗣做事，承认自己参与了谋反的计划，但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武承嗣身上。他说自己是被武承嗣胁迫的，要是不从，武承嗣就会杀他全家。
赵文和、钱牧、周兴元、吴之荣、郑宏、孙继祖，也都招了。他们有的把罪责推给别人，有的痛哭流涕求饶命，有的死扛着不开口，但在证据面前，都不得不低头。
只有武承嗣，死活不开口。
他被关在驿馆后院的一间屋子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但不管谁问他，他都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
狄仁杰去看过他几次，他也不理。狄仁杰也不勉强，只是让人看好他，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自杀。
第七天，京城的旨意终于到了。
来的是内侍省的一个中官，姓马，是武则天身边的红人。他带着一队禁军，风尘仆仆地赶到幽州，宣读了武则天的旨意。
旨意很简单：狄仁杰查案有功，加封太子太保，赏金千两。武承嗣、丘静、武崇训等人，押解进京，交大理寺审理。幽州都督府的事务，暂由狄仁杰代理。
狄仁杰接了旨，道：“马公公一路辛苦，请歇息几日再回京？”
马中官笑道：“阁老，咱家可不敢歇。陛下说了，让咱家尽快把犯人押回去。咱家明天就得走。”
狄仁杰道：“既然如此，本阁就不留公公了。元芳，准备一下，明天押解犯人进京。”
李元芳道：“是！”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带着八大军头和一百名千牛卫，押着武承嗣、丘静、武崇训等人，跟着马中官一起，踏上了回京的路。
狄仁杰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渐渐远去，沉默了很久。
曾泰道：“恩师，您在想什么？”
狄仁杰道：“我在想，丘静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他说他帮武承嗣做事是为了报仇，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曾泰道：“恩师觉得哪里不对？”
狄仁杰道：“他说他收集那些信，是为了关键时刻反水，给武承嗣致命一击。但如果他真的想反水，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为什么非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布这么大的局？”
他顿了顿，道：“还有，他说他是李唐宗室的后人，这个本阁查了，是真的。但他说他报仇的方式，本阁总觉得太复杂了。他完全可以拿着那些信，直接告发武承嗣。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
曾泰道：“恩师的意思是，他还有别的目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这个目的，比报仇更大，更可怕。”
他转过身，望着幽州城的方向，缓缓道：“幽州的案子，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