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往北走了大半天，翻过三道山梁，到了陈家峪。这条沟比大王庄那条沟深，两边是石山，坡陡，石头多，土少，灌木长得稀稀拉拉，但沟底有一眼泉水，水不大，常年不断，汇成一条小溪往东流。沟里有三四十户人家，房子是用石头垒的，墙厚，顶矮，窗户小，看着不起眼，但结实。鬼子扫荡过几次，烧了些房子，但石头墙烧不塌，把房顶拆了，老乡们又搭上，凑合着住。
孔捷的新二团在沟西头扎营，独立团在沟东头。李云龙让各营在沟两边的坡上挖了简易工事，架了机枪，放了哨。然后带着虎子往沟里走，想找口水喝。走了不远，看见一个老汉蹲在溪边，用葫芦瓢舀水。老汉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沟底的石头缝，密密麻麻的。他看见李云龙，站起来，说：“长官，喝水不？”
李云龙说：“喝。走了半天，嗓子冒烟了。”
老汉舀了一瓢水递过来。李云龙接过去喝了一口，水甜，凉丝丝的。他把瓢还给老汉，蹲下来问：“老乡，家里几口人？”
老汉说：“就我一个了。老伴去年病死了，儿子在县大队，上个月鬼子扫荡，打散了，不知道死活。儿媳妇带着孙子回了娘家，娘家在汾阳那边，也是鬼子的地盘。我一个人在这，种点地，养几只鸡，凑合活。”
李云龙说：“鬼子来过几次？”
老汉说：“三次。头两次烧了房子，抢了粮。第三次没烧，把鸡全抓走了，还打了我一顿，问我八路军的伤员藏哪了。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打。打完了走了，我把鸡窝收拾收拾，又养了几只。”
李云龙蹲着没说话。他看了看老汉的手，指头上全是裂口，指甲盖缺了半个，那是被鬼子用枪托砸的。他从兜里摸出一块缴获的鬼子饼干，递给老汉。老汉推辞了一下，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李云龙站起来，往沟里走。各营已经在做饭了，炊事班把兵站给的粮食和缴获的罐头混在一起，煮了一大锅。战士们围在锅边，一人端一个碗。李云龙盛了一碗，蹲在锅边喝。粥里有小米、红薯、罐头肉，味道不错。他喝了两碗，站起来，把碗放在地上。然后往各营走了一圈，检查工事和哨位。
走到沟口，他看见张大彪正带着一营的战士们在挖工事。沟口的土坡上挖了一条战壕，战壕前面埋了地雷，机枪架在战壕的拐角处，能封锁整条沟口。张大彪说：“团长，工事挖好了。一营在沟口，二营在沟西，三营在沟东。特战队在沟后面的山洞里，那山洞能藏人，也能当仓库。”
李云龙说：“弹药呢？”
张大彪说：“缴获的子弹平均分了，每人三十发。手榴弹每人四颗。机枪子弹每挺五百发。掷弹筒炮弹每具十发。”
李云龙说：“省着用。打完了不好补。”
他蹲在战壕边上，从兜里摸出子弹壳，在手里搓。搓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沟后面的山洞走。山洞在沟东边的石壁上，洞口不大，里面能容百十人。和尚带着特战队在里面整理缴获的物资，弹药箱、粮食袋、工具，码得整整齐齐。赵铁柱正在清点炸药，把导火索、雷管分类放好。
李云龙进去看了一眼，说：“炸药有多少？”
赵铁柱说：“矿洞里带出来的还有四十多斤。加上缴获的洋灰和工具，能造不少地雷。”
李云龙说：“地雷多造。沟口埋一些，沟两边埋一些。万一鬼子来搜山，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铁柱说：“行。我这两天就造。”
李云龙从山洞里出来，天快黑了。各营已经吃完饭了，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靠在石头上打盹。李云龙走到沟西头，孔捷正蹲在溪边洗脚。他看见李云龙，说：“李云龙，你来得正好。旅长来电报了，说鬼子的报复部队已经到了清源镇，大概一个联队，加上伪军两个团，准备往北扫荡。旅长说，让咱们在陈家峪一带阻击鬼子，拖住他们，给主力争取时间。”
李云龙说：“一个联队？多少人？”
孔捷说：“鬼子一个联队三千多人，伪军两个团两千多人。总共五千多。”
李云龙说：“五千多。咱们两家加起来不到五千。硬拼拼不过。”
孔捷说：“那怎么打？”
李云龙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子弹壳，在手里搓。搓了一会儿，说：“陈家峪这条沟，两边是石山，坡陡，鬼子的大炮拉不上来。沟口窄，鬼子展不开。咱们在沟口堵着，用机枪和手榴弹封锁。鬼子冲几次，冲不进来，就得绕路。绕路就得翻山，翻山更慢。咱们拖他几天，主力那边就好打了。”
孔捷说：“鬼子有飞机。”
李云龙说：“飞机炸石头，炸不塌。咱们躲在石洞里，飞机看不见。等飞机走了，再出来。”
孔捷说：“行。你说怎么打，我配合。”
李云龙站起来，往沟口走。他让各营把工事加固，把机枪阵地前移，把地雷埋得更密。然后让特战队在沟两边的石山上设观察哨，鬼子的动静随时报告。他蹲在沟口的战壕里，看着沟外的公路。公路在沟外拐了个弯，往南通往清源镇。鬼子的报复部队从清源镇出发，走公路到陈家峪，大概半天路程。他摸了摸兜里的子弹壳，掏出来看了一眼。子弹壳还在。他攥了攥，揣回去。
第二天上午，鬼子的先头部队到了。李云龙趴在战壕里，从望远镜里往外看。鬼子的队伍沿着公路往北走，前面是伪军，后面是鬼子。伪军穿着黄军装，扛着枪，稀稀拉拉的，走得不快。鬼子穿着黄呢子大衣，戴着钢盔，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在后面。队伍中间有几辆卡车，拉着大炮和弹药。队伍最后面还有骑兵，马匹在公路上踏起一片尘土。
李云龙数了数，伪军大概一个团，鬼子一个大队，加上后面的，总共两千多人。他放下望远镜，对张大彪说：“鬼子的先头部队到了。伪军在前，鬼子在后。等伪军进了沟口，先打伪军。把伪军打散了，鬼子就暴露了。”
张大彪说：“团长，伪军后面跟着鬼子，打伪军，鬼子肯定上来增援。”
李云龙说：“就是要他增援。鬼子上了公路，咱们的机枪就能封锁。公路两边是开阔地，鬼子没地方躲。”
他让一营的机枪手老赵把机枪架在战壕的拐角处，枪口对准公路。二营在沟西的坡上架了两挺机枪，三营在沟东的坡上架了两挺。特战队在山洞里待命，等鬼子的后续部队上来，从侧面打。
伪军进了沟口。前面是尖兵班，十几个人，弯着腰，端着枪，东张西望。后面是大队，一百多人，沿着公路往沟里走。李云龙等伪军的大队进了沟口，喊了一声：“打！”
一营的机枪响了，子弹朝伪军扫过去。伪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的往沟里跑，有的往公路两边跑，有的趴在地上还击。二营和三营的机枪也从两边坡上往下扫，伪军被压在公路两侧的开阔地上，抬不起头。手榴弹从战壕里扔出去，在伪军中间爆炸。伪军乱了，有的往回跑，有的往沟里冲，有的举着手喊投降。
后面的鬼子听见枪声，加快了速度。鬼子的指挥官挥舞着军刀，让鬼子兵往沟口冲。鬼子的机枪架在公路边，朝一营的战壕扫。掷弹筒的炮弹打过来，落在战壕附近，炸起来的石头和土块满天飞。一营的战士们趴在战壕里，等鬼子的机枪换子弹的时候，探头打几枪，扔几颗手榴弹。
鬼子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公路上躺着一片伪军的尸体和伤兵，有的在哼哼，有的在爬。鬼子兵退回了公路边的土坎后面，用机枪和掷弹筒朝沟口打。李云龙让一营的战士们躲进战壕后面的石洞里，等鬼子的炮火停了再出来。
鬼子的炮火打了大约半个钟头。炮弹落在沟口，把战壕炸塌了一段，把埋的地雷炸响了几颗。但一营的战士们躲在石洞里，伤亡不大。炮火停了之后，李云龙让一营的战士们回到战壕，把炸塌的地方修补好。然后让二营从沟西的坡上绕过去，摸到鬼子的侧后，打鬼子的机枪阵地。
二营的战士们从坡上溜下去，沿着一条干沟摸到鬼子的侧后。鬼子的机枪阵地设在公路边的一个土坎后面，两挺歪把子朝沟口扫。沈泉带着二营的战士们从干沟里摸上去，手榴弹扔进鬼子的机枪阵地。两挺机枪被炸飞了，鬼子兵被炸死了大半。剩下的鬼子兵往公路后面跑，被二营的机枪堵住了。
鬼子指挥官看见侧后被打，慌了。他让前面的鬼子兵往沟口冲，想打开一条路。但沟口的火力太猛，一营的机枪和手榴弹把沟口封得死死的。鬼子兵冲了三次，每次都留下一片尸体退回去。公路上堆满了鬼子的尸体，血把公路都染红了。
打到下午，鬼子退回去了。公路上留下了三百多具鬼子的尸体和两百多具伪军的尸体。还有一百多伪军俘虏，被一营的战士们押进了沟里。李云龙站在战壕里，看着公路上退回去的鬼子。鬼子的队伍乱了，卡车掉不了头，大炮拉不走，被丢在公路上。李云龙让一营的战士们冲出去，把卡车上的弹药和粮食搬回来。一营的战士们冲上公路，打开卡车车厢，里面是一箱一箱的子弹和炮弹，还有粮食和药品。搬了半个钟头，把能搬的都搬回来了。搬不走的，赵铁柱在卡车上安了地雷，拉了弦，用石头压着。
天黑之后，鬼子又打了一次。这次是夜袭，鬼子想趁黑摸进沟口。但李云龙早有准备，在沟口外埋了绊发雷，拉了照明雷。鬼子的尖兵踩响了绊发雷，照明雷飞到天上，把公路照得雪亮。一营的机枪朝照明雷下面的鬼子扫，鬼子被打退了。
打到半夜，鬼子没再进攻。李云龙让各营轮着休息，一营守沟口，二营守两边坡，三营和特战队在山洞里待命。他蹲在战壕里，从兜里摸出子弹壳，在手里搓。搓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沟里走。田雨正在给伤员换药，伤员不多，都是轻伤。田雨说：“团长，药品够用。今天缴获的卡车里有磺胺，还有绷带和纱布。”
李云龙说：“省着用。鬼子的报复部队还没走，明天可能还要打。”
他走到刘柱子的担架旁边。刘柱子还没睡，睁着眼看着洞顶。他说：“团长，今天打得好。我听见了，鬼子的机枪都被咱们缴了。”
李云龙说：“缴了两挺歪把子，还有一具掷弹筒。子弹搬回来不少。”
刘柱子说：“团长，我啥时候能去兵工厂？”
李云龙说：“再等几天。等鬼子退了，我送你去。”
刘柱子说：“行。团长，你说话算话。”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他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沟口外，鬼子的篝火还在烧，一堆一堆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鬼子的哨兵在篝火旁边来回走动，刺刀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战壕里。各营的战士们已经休息了，有的靠在战壕壁上打盹，有的抱着枪坐在石头上。李云龙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驳壳枪放在膝盖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明天的仗。鬼子今天吃了亏，明天肯定要报复。可能用炮，可能用飞机，可能两面夹击。得做好准备。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鬼子的飞机来了。两架飞机从南边飞过来，在陈家峪上空盘旋。飞机飞得低，翅膀下面的太阳旗都看得清。飞机朝沟口扔了两颗炸弹，炸弹落在战壕旁边，炸起来的石头和土块满天飞。一营的战士们躲在石洞里，等飞机走了再出来。飞机又朝沟里扫了几梭子机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然后飞机飞走了。
飞机走了之后，鬼子的炮又响了。炮弹落在沟口和两边的坡上，把工事炸塌了好几处。李云龙让各营躲进石洞，等炮火停了再出来。炮火打了大约一个钟头，把沟口的战壕炸平了一半，把两边坡上的机枪阵地炸塌了两处。但战士们躲在石洞里，伤亡不大，只有几个轻伤。
炮火停了之后，鬼子又冲锋了。这次鬼子学乖了，不走公路，从公路两边的开阔地里散开，弯着腰往沟口摸。但李云龙早有准备，在开阔地里埋了地雷。鬼子的尖兵踩响了地雷，炸倒了好几个。剩下的鬼子趴在地上，不敢动。一营的机枪从战壕里扫，二营和三营的机枪从两边坡上扫，把鬼子压在开阔地里。手榴弹从战壕里扔出去，在鬼子中间爆炸。鬼子又退回去了。
打到下午，鬼子没再冲锋。李云龙蹲在战壕里，看着公路上的鬼子。鬼子的队伍乱了，卡车被炸坏了两辆，大炮拉不走，被丢在公路上。鬼子的指挥官在公路边上来回走，挥舞着军刀，急得直跳。李云龙让一营的战士们冲出去，把公路上的大炮和卡车上的弹药搬回来。一营的战士们冲上公路，把大炮的炮栓拆了，把卡车上的弹药搬了，把鬼子的伤兵扔在公路上，让鬼子自己来收。
天黑之后，鬼子退了。李云龙站在沟口，看着鬼子的队伍往南走。鬼子的队伍走得慢，伤员多，卡车拉着伤兵，剩下的鬼子兵步行。公路上留下了五百多具鬼子和伪军的尸体，还有两门大炮、三辆卡车、一批弹药和粮食。李云龙让各营清点缴获，把能搬的都搬进沟里。
清点下来，击毙鬼子三百多人，伪军两百多人，俘虏伪军一百多人。缴获歪把子机枪四挺，掷弹筒三具，三八大盖两百多支，子弹两万多发，手榴弹五百多颗，粮食八千多斤，药品一箱，洋灰两百多袋。还有两门小钢炮和一批炮弹。独立团伤亡方面，一营阵亡三人，伤八人。二营阵亡两人，伤五人。三营伤三人。特战队没人伤亡。李云龙自己胳膊上被弹片蹭了一块皮，不深，但他没在意。
孔捷从沟西头走过来，说：“李云龙，打得好。鬼子一个联队被咱们打退了，还缴获了两门炮。旅长知道了，肯定高兴。”
李云龙说：“高兴归高兴，炮不能全给旅长。独立团留一门，新二团留一门。旅长要，让他自己来拿。”
孔捷说：“你他娘的又抠。旅长要是知道你有炮不交，非得撸了你不可。”
李云龙说：“撸就撸。反正又不是没撸过。等咱们到了南边，见了旅长，他要撸就撸，但炮得等打完仗再说。”
孔捷笑了一下，没再劝。他转身往回走。李云龙蹲在沟口，把缴获的炮栓拿出来看。炮栓是好东西，铜的，擦得锃亮。他合上炮栓，站起来。走到沟里，各营已经在做饭了。炊事班把缴获的粮食和罐头混在一起，煮了一大锅。战士们围在锅边，一人端一个碗。李云龙盛了一碗，蹲在锅边喝。粥里有罐头肉和小米，咸丝丝的，比光喝粥强。他喝了两碗，站起来，把碗放在地上。然后往各营走了一圈，检查伤亡和补给。
走到山洞门口，赵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他说：“老李，旅部来电。说咱们在陈家峪打得好，旅长表扬了。但旅长说，让咱们赶紧转移，别在陈家峪待太久。鬼子的报复部队退了，但可能会从别的方向来。让咱们往东走，去桃花峪一带。”
李云龙说：“桃花峪。行。吃完饭就走。”
他蹲在山洞口，把电报看了一遍，折起来揣兜里。然后站起来，往炊事班走。炊事班正在收拾锅碗，准备转移。李云龙走过去，盛了最后一碗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各营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李云龙走到队伍前面，看了一眼这些兵。他们的脸上带着笑，打了胜仗，缴获了东西，还活着。他喊了一声：“出发。”
队伍沿着山路往东走。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山。山上的树绿了，野花开了，一片一片的。他走了一会儿，把腰里的两把军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上映出他的脸，黑乎乎的，胡子拉碴的。他把刀插回去，继续走。前面的路还长，鬼子的报复还没完，独立团还得打。但他不急。他有枪，有兵，有大刀片子，还有两门炮和一颗从野狼峪捡来的子弹壳。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