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和赵简之沿着霞飞路往西走了大约两百步,拐进了一条小弄堂。弄堂里有一家茶馆,门脸不大,上下两层。郑耀先上了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霞飞路和春和烟纸店方向的动静。赵简之坐在他对面,要了两碗茶。茶博士拎着铜壶过来冲了茶,又端上两碟花生米和五香豆。郑耀先捏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透过窗缝往外看。
春和烟纸店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76号的人进去已经有一刻钟了,没有出来。郑耀先估计他们在店里翻东西。烟纸店这种地方,表面上是卖香烟火柴的,实际上做情报中转的店通常会把重要东西藏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柜台下面的缝隙是最常用的藏匿点之一,但76号的人未必知道。如果他们搜不到东西,可能会把老头带走审问。老头一旦被带到76号,佐佐木就会知道春和烟纸店出事了。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烟纸店门口有了动静。两个76号的人从店里出来,中间夹着那个老头。老头的手被反绑着,头上被套了一个黑布袋子。76号的人把他推进轿车后座,然后一个坐到驾驶位,一个坐到副驾驶位。轿车发动起来,沿着霞飞路往东开走了。烟纸店的门还开着,但柜台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郑耀先收回目光。“76号把人带走了。”
赵简之放下茶碗。“接下来怎么办?”
“等。”郑耀先说,“76号带走老头,说明他们信了那封信。他们把老头带回76号审问,老头如果扛不住,就会供出春和烟纸店的底细。佐佐木那边很快会得到消息,知道春和烟纸店被76号端了。佐佐木会怎么反应?”
赵简之想了想。“他会找李士群要人。”
“对。他会找李士群要人。但李士群不会轻易放人,因为他觉得特高课瞒着他在法租界设点,是不信任他。两个人会吵起来。佐佐木为了证明春和烟纸店跟特高课无关,可能会加快转移沈若兰和徐秋影。如果他不转移,76号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查到更多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点。”
郑耀先说到这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脑子里在盘算另一件事:阿珍。如果阿珍被特高课抓住了,佐佐木可能会在转移沈若兰和徐秋影之前先处理阿珍。阿珍是特高课的叛逃者,她知道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络,也知道沈若兰和徐秋影的身份。佐佐木不会让她活着落在军统或者76号手里。阿珍的处境很危险。
“今天晚上你去找徐百川,”郑耀先对赵简之说,“把76号查抄春和烟纸店的事告诉他。让他知道特高课在法租界有一个秘密联络点被76号端了。徐百川会把这个消息报给戴笠,戴笠会高兴的。同时你告诉徐百川,我怀疑徐秋影跟特高课有联系,让他明天晚上安排人截住徐秋影,检查她手里的档案盒子。”
赵简之问:“徐百川会信吗?”
“他会信。”郑耀先说,“他跟张士超斗了这么久,一直想抓张士超的把柄。徐秋影是张士超分管的人,如果徐秋影是特高课的内线,张士超脱不了干系。徐百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赵简之点了点头。两个人喝完茶,下了楼。郑耀先让赵简之先回仓库,自己则沿着霞飞路往东走,他想看看76号的车往哪个方向去了。他走了大约半里路,在霞飞路和一条横马路的交叉口停下来。这里有一家药店,门口挂着“济仁堂”的牌子。郑耀先站在药店门口,装作看橱窗里的药品。他的余光扫向街面,看到76号那辆黑色轿车从横马路上开过来,拐上了霞飞路,往东走了。车后座的老头已经不在车里了,可能已经被送到了76号的总部。郑耀先记住了轿车的车牌号,然后转身往药店里面走。他需要买一点东西。
药店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郑耀先走到柜台前,说要买一些消炎药和纱布。中年男人问他怎么了,郑耀先说家里有人受了伤。中年男人没有多问,从柜台下面拿出几包药和一卷纱布。郑耀先付了钱,把药和纱布收进衣袋里。他买这些东西是为了阿珍——如果阿珍还活着,她可能会受伤。他需要做好准备。
出了药店,郑耀先往仓库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他看到街对面有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往前倾。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人影跟昨天早上他在街对面看到的那个人影一模一样。左肩前倾,瘦高个。郑耀先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影穿过马路,走进了一条弄堂。他记住了那条弄堂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仓库的方向走。他需要先回仓库,把今天的事理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回到仓库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宋孝安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桌上放着几张纸。看到郑耀先进来,宋孝安站起来。
“六哥,周明宿舍那边的邻居说,昨天半夜看到周明回来过一趟。他进房间待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拎着一个皮箱走了。邻居说他没有穿巡捕房的制服,换了一身便装。”
郑耀先坐下来。“他去了哪个方向?”
“邻居说没注意。但我在他房间的窗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宋孝安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片,递给郑耀先。纸片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标着几个点。郑耀先凑近看,地图上标的是法租界西区的一片区域,其中有一个点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虹口”两个字。郑耀先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虹口。阿珍说过,她在虹口有一个安全屋。周明手里这幅地图上标着虹口,说明他知道阿珍在虹口有藏身点。他带着皮箱去了虹口,很可能是去找阿珍,或者去确认阿珍是不是在虹口。
“周明去虹口了。”郑耀先说,“他知道阿珍在虹口有一个安全屋。如果阿珍从米店后面跑了,她可能会去虹口。周明去找她,说明特高课还没有抓到阿珍。”
宋孝安问:“那我们要不要去虹口找阿珍?”
郑耀先摇了摇头。“虹口是鬼子的地盘,特高课在那里势力很大。我们贸然进去,很容易被佐佐木的人发现。而且周明已经去了,如果他在那里守株待兔,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阿珍如果还活着,她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她会转移。我们等她自己露面。”
郑耀先说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米店后面的位置移到虹口,再从虹口移回法租界。阿珍从米店后面跑了,她可能会去虹口的安全屋。周明知道那个安全屋的位置,他去了虹口。如果周明找到了阿珍,他会把她带走。如果阿珍不在那里,周明会扑空。无论哪一种,郑耀先现在都不能去虹口。他需要先把徐秋影和沈若兰的事处理完。
下午的时候,赵简之从外面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他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春和烟纸店附近。春和烟纸店的门关着,门口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盘点歇业”。对面茶馆的伙计说,76号的人走了之后,又来了几个便衣,在店里翻了一阵,然后把门锁上了。
“那几个便衣可能是特高课的人。”郑耀先说,“佐佐木派人去查看了。他看到76号在查他的点,会怎么做?”
赵简之说:“他会去找李士群。”
“对。但他不会直接找李士群,他会先找宫本一郎。宫本一郎是特高课驻76号的顾问,他可以通过宫本一郎向李士群施压。李士群如果不放人,佐佐木就会认为76号在跟特高课作对。两边会僵持。趁他们僵持的时候,我们动手。”
郑耀先走到桌前,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明晚七点,霞飞路公董局后门。他把纸折好,递给赵简之。“你把这个交给徐百川。让他安排人在明晚七点守在这个位置。徐秋影每天下班之后会从公董局后门经过,她要把档案盒子送到别的地方去。徐百川的人在那里截住她,检查盒子。”
赵简之接过纸条,揣进怀里。“六哥,徐百川的人截住徐秋影之后,如果盒子里没有特高课的文件怎么办?”
“盒子里一定有。”郑耀先说,“我今天上午已经看过了。深绿色的铁皮盒子,放在档案柜最下面一层。里面有一张照片,背面写着‘白鹭’。还有一份日文指令和一份手写报告。徐百川的人只要打开盒子,就能看到。”
赵简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晚上七点,徐百川的人在公董局后门截住徐秋影,搜出铁皮盒子里的特高课文件。徐秋影被抓,沈若兰失去内线,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络就断了一条腿。同时,76号的人查抄春和烟纸店,佐佐木跟李士群之间的矛盾会激化。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佐佐木会顾此失彼。
但还有一个问题:沈若兰。沈若兰在外面,她如果发现徐秋影被抓,会立刻逃跑。郑耀先需要在徐秋影被抓的同时,控制住沈若兰。沈若兰住在公董局宿舍,公董局是法租界工部局的办公地点,有巡捕把守,不能硬闯。他需要一个办法把沈若兰引出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周明。周明是巡捕房的翻译,他跟沈若兰之间有联系。如果郑耀先让宋孝安冒充周明的人,给沈若兰送一个口信,说周明在虹口发现了阿珍的踪迹,需要她过去确认,沈若兰可能会离开公董局宿舍。只要她出了公董局,郑耀先就可以在路上截住她。
郑耀先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宋孝安是情报组组长,他手底下有几个线人,其中有一个在公董局做杂役。如果让那个线人给沈若兰送信,沈若兰不会起疑。信的内容要写得像周明的口气,说他在虹口找到了阿珍的藏身点,但需要沈若兰亲自去确认,因为阿珍可能认识沈若兰。沈若兰如果信了,她会去虹口。郑耀先可以在她去虹口的路上截住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宋孝安。宋孝安正在院子里擦枪,听到郑耀先叫他,放下枪走进来。
“孝安,你在公董局有没有线人?”
宋孝安想了想。“有一个。姓孙,在公董局做杂役,负责打扫宿舍区的走廊。他是我去年发展的,平时给我提供一些公董局内部的消息。”
“你能让他给沈若兰送一封信吗?”
宋孝安问:“什么信?”
郑耀先把他的计划说了一遍。宋孝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六哥,沈若兰是公董局的翻译,她跟巡捕房的人有来往。如果她收到周明的信,可能会先去巡捕房确认。如果她去巡捕房找不到周明,她就会起疑。”
“所以信要写得急。”郑耀先说,“让她来不及去巡捕房确认。信上说周明在虹口发现了阿珍,但阿珍受了伤,需要人照顾,让沈若兰立刻去虹口。沈若兰如果认识阿珍,她会去。如果她不认识阿珍,她也会去,因为阿珍是特高课要抓的人,沈若兰想立功。”
宋孝安点了点头。“行。我今晚去找老孙,让他明天一早把信送到沈若兰手里。”
郑耀先又交代了几句,让宋孝安注意安全,不要让老孙暴露。宋孝安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把明天要做的事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早上,宋孝安的线人给沈若兰送信;中午,赵简之去徐百川那里确认行动安排;下午,郑耀先去军统站,确认徐秋影在站里;晚上七点,徐百川的人在公董局后门截住徐秋影;同时,郑耀先和赵简之在虹口方向截住沈若兰。
他把这个计划在心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洞。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去看陈郎中。陈郎中关在后院的小屋里,门口换了宋孝安的人看守。郑耀先推门进去,陈郎中坐在木板床上,闭着眼。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看到郑耀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陈郎中,”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我今天来问你一件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明的人?”
陈郎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周明?巡捕房的那个翻译?”
“对。”
陈郎中点了点头。“认识。他以前跟我买过药。”
“买什么药?”
“治胃病的药。他有胃病,经常来我店里买药。”陈郎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郑组长,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郑耀先站起来,“你继续休息。”
他出了小屋,关上门。陈郎中认识周明,周明在陈郎中的药店里买过药。这本身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郑耀先注意到陈郎中回答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陈郎中跟周明之间可能不只是买药的关系。郑耀先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准备以后再用。
傍晚的时候,赵简之回来了。他说徐百川已经同意了行动方案,明天晚上七点,他会安排行动组的人在公董局后门守着。徐秋影每天下班之后会经过那里,她如果带着档案盒子,徐百川的人就截住她。赵简之还告诉郑耀先,徐百川问了一件事:郑耀先为什么怀疑徐秋影。
“你怎么说的?”郑耀先问。
“我说你查陆中的调查记录的时候,发现徐秋影经手的几份档案有问题。徐百川没有再问。”
郑耀先点了点头。徐百川没有追问,说明他信任郑耀先。但郑耀先知道,徐百川信任的是“鬼子六”,不是“风筝”。如果徐百川知道郑耀先是中共潜伏特工,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这就是潜伏者的宿命——身边所有人都可能是敌人,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上线。
天黑了。郑耀先让赵简之和宋孝安去休息,自己留在办公室里。他把行动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弹簧片做的开锁工具。他今天上午用过之后,把工具留在了衣袋里。现在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用一块布擦了擦。这把工具以后可能还会用到。他把它收进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明天是初七。特高课在初七晚上有行动。郑耀先不知道这个行动的具体内容,但他知道,如果他和徐百川的计划成功,特高课的行动就会被打乱。徐秋影被抓,沈若兰被截,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络就会瘫痪。佐佐木会暴跳如雷,但他找不到是谁干的。郑耀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敌人不知道对手是谁,让敌人在黑暗中互相猜疑。
他睁开眼,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站起来,给灯加了油,然后重新坐下。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他闭上眼,但脑子里还在转。他在想阿珍。阿珍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她会不会去找陆汉卿?陆汉卿是药店的坐堂郎中,阿珍如果去药店找他,陆汉卿会知道怎么处理。但郑耀先不能主动联系陆汉卿,他们之间是单线联系,只有紧急情况下才能接头。阿珍的事算不算紧急情况?算,但郑耀先不能确定阿珍是否去找陆汉卿。他只能等。
天快亮的时候,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窗,走到脸盆架前面洗了一把脸。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行动方案折好放进衣袋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是那把开锁工具的抽屉。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简之和宋孝安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郑耀先对他们点了点头。
“今天按计划行事。”郑耀先说,“孝安,你让老孙把信送到沈若兰手里之后,立刻回来,不要在那里停留。简之,你下午去军统站附近盯着,看徐秋影什么时候到站里。我上午去一趟霞飞路,看看春和烟纸店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简之和宋孝安应了。三个人分头行动。郑耀先出了仓库,步行往霞飞路的方向走。清晨的霞飞路上人不多,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刚支起来。郑耀先走到春和烟纸店附近的时候,看到烟纸店的门还关着,门口那张“盘点歇业”的纸条还在。对面茶馆的门开了,伙计正在卸门板。郑耀先走过去,在茶馆门口停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他站在门口喝着豆浆,眼睛看着春和烟纸店的方向。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霞飞路东边开过来,在春和烟纸店门口停下来。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顶礼帽。这个人走到烟纸店门口,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转身回到车上。轿车发动起来,往西开走了。郑耀先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身形——中等身材,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这个人可能是佐佐木派来查看春和烟纸店的人。
郑耀先喝完豆浆,把碗还给茶馆的伙计,然后沿着霞飞路往西走。他走到公董局附近的时候,停下来,站在一家书店门口。公董局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建筑,门口有两个巡捕站岗。郑耀先看着公董局的大门,心里在盘算:沈若兰在公董局做翻译,她每天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走哪个门,他需要知道这些细节。如果宋孝安的线人把信送到了,沈若兰今天可能会请假去虹口。如果她请假,她走的时候会从公董局的后门出去。郑耀先需要确认后门的位置。
他绕过公董局的正门,走到后面的一条街上。公董局的后门开在一条小弄堂里,弄堂口有一个巡捕的岗亭。郑耀先记住了这个位置。如果沈若兰从后门出来,她会经过这条弄堂。郑耀先可以在这条弄堂里截住她。
他回到仓库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宋孝安已经回来了,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茶杯。
“六哥,老孙把信送到了。他说沈若兰收到信之后,看了两遍,然后问他信是谁送来的。老孙说是巡捕房的一个杂役送来的。沈若兰没有再多问,把信收起来了。”
郑耀先问:“她有没有说要请假?”
“老孙说沈若兰拿到信之后,跟她的上司请了半天假,说下午有事。她中午就离开了公董局。”
郑耀先点了点头。沈若兰中午离开公董局,说明她信了那封信,准备去虹口。她走的时候可能从后门出去。郑耀先对宋孝安说:“你让老孙盯着沈若兰,看她往哪个方向走。”
宋孝安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的计划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沈若兰中午离开公董局,如果她去虹口,她会经过霞飞路往东走。郑耀先可以在霞飞路上截住她。但截住沈若兰不能在大白天动手,街上人多,容易被人看到。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下午两点,赵简之从军统站附近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徐秋影今天正常上班,中午没有离开。她下午可能会在站里待到五点半。
“徐百川的人已经安排好了。”赵简之说,“今天晚上七点,他们在公董局后门守着。徐秋影每天下班之后会从后门经过,她如果带着档案盒子,就会被截住。”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公董局移到虹口,再从虹口移回法租界。沈若兰去了虹口,徐秋影还在站里。今天晚上的行动分两路:一路在公董局后门截徐秋影,一路在虹口方向截沈若兰。郑耀先负责哪一路?
他想了想,决定自己去截沈若兰。徐秋影那边有徐百川的人,不需要他操心。沈若兰那边需要他自己动手,因为沈若兰是特高课的人,可能会反抗。赵简之跟他一起去。
“简之,今天晚上你跟我去虹口方向。”郑耀先说,“孝安留在仓库,盯着陈郎中和何顺。”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让他先去休息,自己留在办公室里。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沈若兰去了虹口,找到了阿珍的安全屋,而阿珍恰好在那里,会发生什么?沈若兰会抓阿珍,或者阿珍会跑。无论哪一种,郑耀先都需要在沈若兰动手之前截住她。
他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地图。虹口在法租界的东边,中间隔着几条马路。沈若兰从公董局去虹口,会经过霞飞路、爱多亚路,然后过苏州河。郑耀先可以在苏州河边的某个地方截住她。他需要选一个合适的地点——人少,有遮挡,方便动手。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出一张纸,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他在苏州河边标了一个点,旁边写着“截”。这是他选定的动手地点。他把纸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着天黑。
傍晚六点,天已经暗了。郑耀先和赵简之出了仓库,步行往苏州河的方向走。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苏州河边。河边有一条小路,两边是仓库和货栈,行人很少。郑耀先在小路的一个拐角处停下来,这里有一堵矮墙,可以遮挡视线。他让赵简之站在矮墙后面,自己站在路边,等着沈若兰出现。
六点半的时候,一个穿黑旗袍的女人从霞飞路的方向走过来。她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郑耀先认出她就是赵简之在春和烟纸店看到的那个女人——左肩微微往前倾,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她走到拐角处的时候,郑耀先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沈若兰?”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女人停住脚步,看着郑耀先。她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是谁?”
“周明让我来的。”郑耀先说,“他在虹口等你,但路上出了点问题。他让我先来接你。”
沈若兰看着他,没有动。“周明让你来的?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被人盯上了。”郑耀先说,“特高课的人在找他。他让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若兰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郑耀先看到她的右手伸进了布包里。他没有等她把手抽出来,往前一步,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右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矮墙上。布包掉在地上,里面滑出一把小手枪。赵简之从矮墙后面出来,捡起手枪,退到一边。
沈若兰被按在墙上,脸贴着砖面。她没有挣扎,只是说:“你是军统的人?”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郑耀先说,“你只需要知道,你给特高课做的事,我都知道。鹈鹕。”
沈若兰的身体僵了一下。郑耀先感觉到她的手腕在发抖。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赵简之走上来,用绳子把沈若兰的手绑在背后。郑耀先捡起地上的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份文件,用日文写的,是特高课给沈若兰的指令。他把文件收进衣袋里,然后把布包扔进了苏州河。
“走。”郑耀先说。
赵简之推着沈若兰往前走。他们沿着苏州河边的小路往西走,走了大约两百步,拐进了一条弄堂。弄堂尽头是一间废弃的仓库,郑耀先提前安排好的藏身点。他们进去,关上门。沈若兰被绑在一把椅子上,郑耀先站在她面前。
“徐秋影今天晚上的行动是什么?”郑耀先问。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他。“你既然知道我的代号,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说。”
“你不说也可以。”郑耀先说,“徐秋影今天晚上会被抓。她的档案柜里有一份日文指令和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白鹭’。你觉得特高课会怎么处理一个暴露了的间谍?”
沈若兰的脸色变了。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知道什么?”
“初七晚上的行动。特高课要做什么?”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的眼睛。“今天晚上,特高课要转移一批人。名单上有三个军统的人,还有两个共党嫌疑分子。转移的地点在虹口,时间是晚上十点。”
郑耀先的心里动了一下。“名单在哪里?”
“在徐秋影手里。她今天晚上会把名单从站里带出来,交给特高课的人。”
郑耀先明白了。徐秋影今天下班之后要带的不是档案盒子,而是名单。徐百川的人在公董局后门截住她,就能截住名单。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一刻。徐百川的人已经在公董局后门动手了。
“简之,你在这里看着她。”郑耀先对赵简之说,“我出去一趟。”
他出了仓库,沿着弄堂走到大街上。他需要确认徐秋影那边的行动结果。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公董局后门附近的那条小弄堂。弄堂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站着两个人,是徐百川的手下。郑耀先走过去,其中一个看到他,点了点头。
“六哥,人已经带走了。盒子也拿到了。四哥让你去他那里一趟。”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徐百川的公寓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徐秋影手里有一份转移名单,那这份名单上的人现在在哪里?特高课晚上十点要转移他们,也就是说,这些人现在还被关在某个地方。如果郑耀先能在那之前找到他们,他就可以救出他们。
他站在路灯下,把目前的情况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沈若兰被抓,徐秋影被抓,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络已经瘫痪。但那份转移名单上的人还在特高课手里。名单上有三个军统的人,两个共党嫌疑分子。郑耀先不能只救军统的人,他也要救那两个共党嫌疑分子。但他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
他想到一个人——沈若兰。沈若兰刚才说,转移的地点在虹口,时间是晚上十点。如果郑耀先能在十点之前赶到虹口,他可能能找到关押地点。但虹口是鬼子的地盘,他不能贸然进去。他需要一个计划。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关押沈若兰的仓库。赵简之站在门口,看到他回来,迎上来。
“六哥,徐百川那边怎么样了?”
“徐秋影被抓了。盒子拿到了。”郑耀先说,“沈若兰刚才说,特高课晚上十点要在虹口转移一批人。名单上有我们的人,也有共党。我需要去虹口。”
赵简之皱起眉头。“虹口是鬼子的地盘,太危险了。”
“我知道。”郑耀先说,“但我不能让他们把人转移走。你留在这里看着沈若兰,等我回来。”
郑耀先出了仓库,走到大街上。他站在路灯下,看着东边的方向。虹口在苏州河对面,他需要过河。他快步往苏州河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河边的一座桥。桥上有人力车和行人来往,他混在人群里过了桥,进入了虹口的地界。
虹口的街道比法租界窄,路灯也暗一些。郑耀先沿着一条大街往北走,走了大约半里路,看到前面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房子周围有几个穿便衣的人在走动。郑耀先停下来,站在街角的一棵树后面。他看了一会儿,确认这栋房子就是特高课关押人的地方。门口有便衣,里面可能还有更多的人。他一个人不能硬闯。
他退回到街角,站在暗处。他的脑子里在快速盘算。他需要一个人帮忙。他想到了宋孝安。宋孝安是情报组组长,他手底下有几个线人,其中有一个在虹口做小贩。如果让那个线人去打听一下这栋房子的情况,郑耀先就能知道里面有多少人,关押的人在哪个房间。
但他现在不能回去叫宋孝安,时间来不及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分。离十点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办法。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栋房子。门口的便衣在来回走动,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个人从房子里出来,站在门口抽烟,然后回去。郑耀先数了一下,门口固定有两个人,轮流出来抽烟。房子里面的情况他不清楚,但根据经验,这种关押点通常会有四五个人看守,加上一个负责的。
他需要引开门口的便衣。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走到街角的一家小饭馆门口,跟伙计要了一碗面,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春和烟纸店被76号查抄,速回。”他把纸折好,叫来伙计,给了他两个铜板,让他把纸条送到那栋房子门口,交给门口的人。
伙计接过纸条,跑出去。郑耀先坐在饭馆里,看着伙计把纸条交给门口的一个便衣。那个便衣看了纸条,脸色变了一下,转身进了房子。过了一会儿,房子里面出来三个人,匆匆忙忙地往街角的方向走了。门口只剩下一个便衣。
郑耀先放下筷子,站起来,出了饭馆。他走到房子门口,那个便衣看到他,正要开口问,郑耀先已经走到他面前,右手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他的腰上。“别出声。里面还有几个人?”
那个便衣吓得脸都白了。“两……两个。一个在楼上看着人,一个在楼下。”
“钥匙在哪里?”
“在楼下那个人的身上。”
郑耀先押着便衣进了房子。楼下有一个小房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便衣,正在抽烟。他看到郑耀先押着同伴进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郑耀先已经冲上去,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便衣倒在地上,郑耀先从他身上摸出一串钥匙。
“楼上的人在哪个房间?”
被押着的便衣指了指楼上。郑耀先把他绑在楼下的椅子上,然后上了楼。楼上有一个房间,门关着。郑耀先试了几把钥匙,打开了门。房间里关着五个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他们都坐在地上,手被绑着。看到郑耀先进来,其中一个男人抬起头。
“你是谁?”
“来救你们的。”郑耀先一边说一边用匕首割断他们手上的绳子。“快走,从后门出去,往苏州河方向跑。过了桥就是法租界。”
五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跟着郑耀先下了楼。郑耀先打开后门,让他们出去。等他们都走了,他回到楼下,把那个被绑着的便衣打晕,然后从后门出去,快步往苏州河的方向走。他走了大约两百步,听到身后传来哨子声。特高课的人发现了。
郑耀先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过了桥,进入法租界的地界,他才放慢速度。他拐进一条小弄堂,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气。然后他直起身子,往关押沈若兰的仓库方向走。
回到仓库的时候,赵简之还在门口守着。看到郑耀先回来,他迎上来。“六哥,怎么样了?”
“人救出来了。”郑耀先说,“五个,都跑了。”
赵简之松了一口气。两个人进了仓库,沈若兰还绑在椅子上。她看到郑耀先回来,抬起头。
“你把人救了?”
“救了。”郑耀先说,“你的名单上没有用了。”
沈若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郑耀先让赵简之把她带到后院的小屋里关起来,跟陈郎中分开。然后他走到办公室,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分。徐秋影被抓,沈若兰被抓,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络瘫痪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佐佐木会重新建立网络,会派新的人来。他需要把这件事报告给陆汉卿。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鹈鹕已捕,白鹭已捕,虹口五人已救。春和已除。”他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衣袋里。明天早上,他会去陆汉卿的药店,把这封信交给他。这是“风筝”跟组织之间的联络方式——通过药店的一个暗格传递消息。
他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闭上眼,脑子里在转。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需要把徐秋影的案子交给徐百川处理,需要把沈若兰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需要确认阿珍的下落。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煤油灯。火苗还在跳。他站起来,给灯加了油,然后重新坐下。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他闭上眼,但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