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的私人茶室设在特高课大楼顶楼西侧,是一个独立于办公区域的静谧空间。通往茶室的走廊铺着深褐色的木地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富士山和京都的寺院风景,笔触淡雅,装裱精致。走廊尽头是一扇推拉式的纸门,门框上钉着一块细长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静心”两个汉字。推开门后先是一间小小的玄关,摆着一双木屐和一个青铜香炉,香炉里燃着一小段沉香,细如发丝的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在玄关的昏黄灯光下缭绕不散。
郑耀先脱掉皮鞋踏上榻榻米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草席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淡淡的蔺草香气。茶室里没有椅子,只有两个素色的蒲团面对面摆在茶炉两侧。宫本一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和服盘腿坐在茶炉旁,正在用一把竹制的水勺从铸铁水壶中舀水。水已经煮开了,壶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水汽在茶室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氤氲成一片朦胧的薄雾。他见郑耀先走进来后微微欠了欠身,用手势示意郑耀先在对面坐下。
郑耀先以中国人的礼仪拱了拱手然后在蒲团上落座。他的坐姿端正但并不拘谨,脊背挺直,双肩放松,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目光平稳地落在宫本正在操作的茶具上。他今天没有穿76号的情报组长制服,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派克钢笔。宫本的目光从他的装束上一扫而过,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继续专注地沏茶。
茶道的全部工序在宫本手中不疾不徐地展开——温壶、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遍万遍重复后形成的韵律感。他将第一碗茶双手捧到郑耀先面前,郑耀先双手接过,低头轻嗅后分三口饮尽,将茶碗放在榻榻米上,轻声道了一句“好茶”。
宫本微笑着问郑耀先对茶道有什么见解。郑耀先说不懂茶道,但知道一杯好茶要三道工序——杀青去涩,揉捻成形,最后才是冲泡出味。人跟茶一样,不经杀青的茶叶又苦又涩,上不了台面。宫本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郑组长果然是个通透的人。他说人这一生也和茶叶一样,有时是杀青的烈焰,有时是揉捻的力道,有时是冲泡的滚水,每一道工序都躲不开。他最佩服的就是那些在烈焰和滚水中依然能保持本色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太少了。
郑耀先知道宫本的每一句话都在往自己身上收。他顺着宫本的话说了一句客气话后便不再多言,端起第二碗茶慢慢品饮。他知道宫本今晚请他来喝茶绝不单纯是为了谈论茶道,宫本在日本情报系统浸淫多年,深知东方人含蓄表达的妙处——很多人在面对直接审讯时能咬紧牙关死不开口,但在一个放松而安静的环境里,面对着一位侃侃而谈的谈话对象时,往往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内心最真实的情感波动。宫本的茶室就是他的审讯室,只不过这间审讯室没有白炽灯没有铁椅子,只有茶香和沉香,还有宫本精心挑选的每一个字眼。
果然,宫本在续了第三碗茶后将话题从茶道转向了“信赖”。他问郑耀先怎么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尤其是一起共事的人之间的信任。郑耀先说信任这种东西和茶一样,要一口一口喝出来,急不得。宫本点了点头说郑组长这番话让他想起了日本战国时代的一个故事——织田信长临终前将茶器交给心腹家臣,说人死如灯灭,只有交出去的东西才能证明谁是真正可信的人。他说这个故事的道理很简单,一个人是否可信,不在于他说了什么,也不在于他在人前表现得多么忠勇,而在于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什么东西交到了谁的手里。郑组长有没有这样的体验?
郑耀先放下茶碗说他在军统时有个老前辈曾跟他说,在这个行当里,交出去的东西越少越安全,但有时候不交东西反而会让上级更不放心。他选择的方法是把自己能交的都交出去,留下一两样不该交的带到棺材里。宫本听完后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说郑组长说话太直了,在这栋楼里待久了的人,哪个不是把话掰成两半说,把心思挖成三份藏。像郑组长这样直来直去的人反而让人不好拿捏。
两个人的对话像两条无声交织的河流,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宫本绕了半天圈子,终于在那壶茶即将淡去的时候抛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他端起一杯已经温热的茶汤呷了一口,然后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遇袭那天晚上,郑组长在哪里?”
郑耀先端着茶碗的手没有任何停顿。他喝了一口茶后将茶碗放下,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说那天晚上他在家里,白天在情报处处理了一天公务后下了班去白俄餐厅吃过晚饭就回商行休息了。宫本说那个时间段红桥周围已经在全城搜捕了,郑组长在法租界没有听到枪声吗。郑耀先说听到了,但法租界和虹口隔着几条马路,晚上又起了风,枪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微弱了,他当时还以为是哪家工厂的锅炉炸了,第二天到76号上班才从通报里知道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出事了。
他的回答中没有一丝迟疑和闪烁,语速和语气与之前谈论茶道时完全一致,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如其分的分量。宫本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缓缓移动着,像在读取一张已经写过无数遍的古旧羊皮纸上是否还有未被发现的隐藏文字。片刻后宫本将视线收回到茶炉上,开始清理已经燃尽的炭灰。他说郑组长的胆识和才干他一直是认可的,山本课长对郑组长的信任也从未改变过。他忽然邀请郑耀先留下来共进晚餐,说厨房今天刚到了一批从长崎运来的鲜鱼,他安排厨师做了一套怀石料理。说完后不等郑耀先回答便拍了拍手,纸门外立即传来侍从轻轻挪动的脚步声。
晚餐极其安静。宫本没有再提起任何与情报或工作相关的话题,只是偶尔对菜色的季节性和器皿的产地做一两句简单点评。郑耀先配合着这样的节奏,不主动引出任何新话题,也不让气氛冷下来。他吃了一片蘸着山葵酱的鰤鱼刺身,喝了一小碗味噌汤,又陪着宫本饮了一小盏清酒。酒精在身体里散开一层薄薄的暖意,但他的头脑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晚宴结束后宫本将郑耀先送到茶室门口,在走廊的灯光下再次握了握他的手,说这间茶室的门随时为郑组长敞着,以后可以常来坐坐。郑耀先微微鞠躬道别后沿着木地板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清晰而均匀地回响着,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走出特高课大楼的大门时,夜风卷着虹口区工厂烟囱里飘来的煤烟味扑面而来。他将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紧了紧,沿着大楼前的小巷走了一段路后停下来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夜风中刚一成形就被吹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宫本今晚约他喝茶,明面上是亲近和拉拢,暗地里是试探——用茶道为引子,用信任为刀刃,最后以“那天晚上你在哪里”收口。他清楚自己的回答在宫本那里不会得到完全的采信,宫本这个人从来不相信任何没有证据支撑的答案,哪怕对方的表情和语气再自然他也不信。但宫本同样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将郑耀先与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袭击案联系起来的情况下,宫本不会轻易打破目前两人之间微妙的合作关系。真正的危险在于,宫本已经开始将怀疑的矛头从间接推断转向了对时间、地点等具体事实的比对。如果他通过某种渠道——比如法租界巡捕房当夜的巡逻记录、白俄餐厅侍者的证词、或者商行附近住户的只言片语——找到郑耀先所说的“在商行休息”与实际行踪之间的漏洞,宫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条裂缝撬开来。
他必须让那个“在家休息”的说法变成事实。当晚他从特高课大楼出来时是八点半,从特高课步行到法租界大约需要半小时,九点前他能回到商行。如果从九点开始有人可以证明他一直在商行三楼的房间里,那么宫本对于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袭击案的怀疑就会在时间上被完全排除。他需要一个能够提供时间证明的人,而且这个人的证词必须让宫本信服。
郑耀先选择的是白俄餐厅的老板彼得罗夫。彼得罗夫的白俄餐厅距离永昌贸易公司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从商行三楼窗口可以看到餐厅二楼的露台。彼得罗夫惯常在晚上九点后清点当天的营业流水和第二天要用的食材订单,他会在餐厅二楼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工作,窗户正对着商行方向。郑耀先回到商行后在九点十分打开了三楼房间的台灯,台灯就放在离窗户最近的写字台上。九点十五分他拿着一张报纸走到窗前,借着头顶的吊灯看了大约十分钟。这个动作的意图是让对面餐厅二楼靠窗位置上的人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存在。彼得罗夫不是一个会注意对面楼里有没有人看报纸的人,但这段视觉印象会在他和彼得罗夫下一次谈话时成为确认的依据。如果宫本后来去问彼得罗夫“郑耀先当晚是否在商行”,彼得罗夫会说他看到过对面楼里的灯光和人影。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另一个更直接、更有力的证明。他回到书桌前写了一张便条,让阿六去办一件事——在明天上午去霞飞路邮局帮他把一封信投递出去,信是寄给公共租界一位开古玩店的朋友的,内容是关于一本旧版书籍的购买事宜。寄信时间如果能被记录下来就会成为间接证明——人们不会在深夜外出执行行动后还能在当天上午九点去邮局寄信。当然,寄一封信不能证明前一晚人在哪里,但在缺乏直接时间链的情况下,这些细碎的日常行为痕迹可以在整体上构建出一个“这个人前一晚的行为符合日常作息规律”的间接印象。
他又拉开抽屉取出一份从情报处带回来的空白工作日志,在日志上写下了今晚从特高课回商行的确切时间,以及随手记录的两条明天要办的事务——一条是“冯德昌报不明信号分析报告已提交,待宫本批阅后归档”,另一条是“阿布拉莫维奇房租事宜需与伊万诺夫沟通”。他将日志放在写字台最显眼的位置,作为自己工作习惯的自然展示。
做完这些后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脱掉中山装,掀开薄被躺下。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警笛声从虹口方向传过来,那是搜捕行动尚未完全结束的余音。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逐渐放缓。这一晚他睡得很浅,每隔一段时间就醒来一次,每一次醒来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听一听门外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趁夜摸上楼来。天光从窗帘缝隙中渗进来的时候,他终于进入了比较深沉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郑耀先在商行三楼的房间里醒来时已经过了七点。他洗漱完毕后拿起桌上的工作日志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用钢笔在上面补写了一句“早间天色阴沉,出门带伞”。然后他穿上外套下楼出门,在圣母院路与霞飞路交叉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两根油条和一碗咸豆浆,坐在摊前的长凳上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与平时完全一致的步伐节奏、点餐习惯和进食速度——他没有刻意东张西望,也没有刻意回避任何方向的目光。他在心里清楚今天会有多少人从不同的位置观察他,从早点摊对面的茶楼二楼、从街角停着的黑色轿车里、从花店柜台后面,这些不同的观察点可能会同时有人值班。
他到76号时刚好八点半,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情报处办公室里只有冯德昌一个人在擦桌子。郑耀先将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后问了冯德昌一句不明信号分析报告的事——宫本批阅了没有。冯德昌说宫本昨天下午已经批过了,批语是“阅,转技术课存档”。郑耀先点了点头后让他把报告转给技术课的时候顺便把藤田旧电台日志中关于杨树浦备用频段使用规律的那部分数据带回来。冯德昌应了一声去了。
黄烈在九点刚过的时候走进办公室,神色有些急切。他说他刚收到一个消息——吴世宝在被关押了一个多月之后,山本突然下令将他从单人牢房转到了普通羁押区,看管等级也降低了两级。这个变化的背后明显是山本在对吴世宝做出某种安排。吴世宝已经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交代完了,对山本来说暂时没有什么新的利用价值,将他的看管等级下调不外乎三种可能——要么是准备释放他以示宽大,要么是准备将他作为交换筹码转移到其他地方,要么是山本收到了什么来自重庆方面的政治信号需要对吴世宝的处理方式进行重新评估。黄烈判断第一种可能性很小,吴世宝虽然交代了全部问题但他在76号内的实际罪行仍然足以让特高课用汉奸通敌的罪名处死他,山本不可能因为吴世宝配合审讯就轻易放人。第三种可能性需要结合重庆方面的动向才能判断,目前没有更多的信息。第二种可能性最值得关注——山本可能要用吴世宝去换什么人或什么东西。
郑耀先听完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说让老曹通过行动队的内勤去打听一下最近几天特高课内部有没有关于“交换”或“移交”在押人员的文件流转。黄烈应了一声后离开了。
片刻后宋孝安通过军统的内部渠道给他带来了一份重庆的最新密令。密令来自戴笠办公室,内容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对郑耀先和上海站近期工作的总体评价,戴笠在密令中高度肯定了“惊雷”行动的政治和军事效果,称上海站的战功在国内各大报纸和盟军内部都引发了强烈反响,重庆方面对徐百川和郑耀先的信任进一步加深,毛人凤在局务会议上对上海站的质疑已经失去了立足的土壤。第二部分则是一项新的指令——戴笠要求郑耀先在近期内设法获取关东军在上海残余物资的最终去向下落。根据军统通过其他渠道获取的零散情报,关东军情报课在“樱花台”被端掉之后仍有少量核心成员在活动,这些人极有可能正在将之前转移出去的通讯设备和部分敏感档案通过各种秘密渠道运出上海,目的地可能是南京或满洲。戴笠要求郑耀先在76号的权限范围内加强对相关线索的追踪,一旦发现关东军残余分子试图转移物资或档案的迹象立即报告重庆,必要时可以动用行动组进行拦截。
郑耀先看完密令后将其记在脑子里然后烧毁。戴笠要求追踪关东军残余物资的去向,这个任务与山本之前布置给他的调查任务在目标上高度重叠——他本来就是代表特高课在追查这批物资。现在军统也要追查同一批物资,这就给了他一个在两个系统之间进行巧妙腾挪的空间:他可以通过自己的调查工作在特高课和军统之间分别提交不同的报告,将其中一部分信息通过军统渠道传递给重庆,同时将另一部分信息通过特高课渠道汇报给山本。至于最终这些信息会导向什么结果,完全由他来掌控——如果他发现关东军残余分子正在运送一批对中共有价值的通讯设备,他可以让赵简之在适当的时机对运输队进行拦截并将物资暗中转交给根据地;如果他发现运送的是对军统有价值的档案材料,他可以让徐百川调集上海站的力量在租界内进行秘密截取;如果运送的只是一些没有情报价值的常规物资,他则会把消息透露给佐佐木让特高课去处理,以巩固山本对他的信任。
冯德昌从技术课回来后带回了藤田旧电台日志中关于杨树浦备用频段使用规律的那部分数据。郑耀先将数据仔细看了一遍后从中发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规律。根据日志记录,藤田在“樱花台”建立之后,通过杨树浦备用频段发送的加密电报大多集中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电报接收方的位置通过测向数据可以大致判断在长江口外海方向,很可能是一艘经常在东海活动的日本海军或陆军运输船。这艘船如果负责接收关东军情报课的加密电报并代为转发到东京或满洲,就说明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海上秘密交通线并没有随“樱花台”的陷落而完全中断——至少还有一艘船在海上维持着关东军情报课的对外通讯联系。
郑耀先让冯德昌将这一发现单独整理成一份补充报告提交给宫本,同时在报告中建议特高课加强对长江口外海方向无线电信号的全天候监测,一旦捕捉到可疑的船对岸加密通讯立即报告。这份报告在宫本面前再次展现了情报处在无线电监测上的技术能力和积极态度。宫本批阅后在山本面前提到了这个发现,山本随即命令佐佐木联系海军方面请求协助对长江口外海进行监视。海军方面虽然在虹口袭击事件后对特高课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但在长江口外海可能存在关东军秘密通讯船这件事上还是表现出了合作意愿——毕竟关东军的人绕过海军在海上搞秘密通讯,同样是对海军海事管辖权的侵犯。
郑耀先在与老陆的下一次秘密接头中将长江口外海通讯船的发现报告给了组织。他说这艘船如果真的是关东军情报课的海上通讯中继平台,那么它的航线、停靠位置和通讯规律本身就具有极高的情报价值。关东军情报课通过这艘船维持着上海与东京和满洲之间的秘密通讯联系,船上可能装载着与上海无关但与东北局势直接相关的其他通讯设备和密码本。如果根据地能够通过苏军情报局的渠道帮助跟踪这艘船的动向——苏联远东舰队和情报船在东海和日本海的活动能力远强于中共地下党——那么中共就能间接掌握关东军在东北与上海之间的海上通讯节点分布情况。这对于分析关东军战略动向具有重要意义。
老陆将这一情报记录后告诉郑耀先,组织上最近在东北的地下活动正处于一个极其艰难的阶段。关东军为了配合南进战略,在满洲全境发动了新一轮大规模的“治安肃正”行动,对地下党的破坏力度空前加大,东北抗联的几支主力部队被迫撤入深山密林与组织失去了联系。延安方面急需获取关于关东军在满洲兵力调动、军事物资储备和边境防御设施的最新情报。郑耀先之前提出的“融冰”计划——通过苏军情报局渠道间接获取关东军东北军事部署情报——正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老陆让郑耀先考虑是否可以通过周永昌这条已经初步恢复的苏军联络线,向苏军情报局提出一次正式的非正式情报交换请求——中共地下党向苏方提供上海及华中地区的日军情报,苏方则向中共提供其掌握的关东军东北军事部署信息。
郑耀先说这件事他已经在着手推进了。周永昌目前已经通过他提供的新频段与苏军情报局恢复了稳定的联系,但周永昌本人对郑耀先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通过一根藏在码头木桩裂缝里的铁管与一个神秘的中间人建立了联系,这个中间人能够使用苏军情报局的旧式身份确认符号,并且拥有苏军情报局授权认可的联络频段。在这种情况下郑耀先不能直接向周永昌提出情报交换的要求,因为周永昌作为一个低级别的外勤特工可能没有权限决定是否与中共方面进行实质性的情报交换。他需要通过彼得罗夫在俄侨圈子里的一些老关系,将中共方面的合作意向以某种间接的方式传递给苏军情报局在上海的更高层联络人。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和耐心,急不得。
老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小包药材交给郑耀先,说这是上海地下党在法租界一个秘密联络点刚刚收到的急件,要他帮忙转交给冯德昌。郑耀先接过药材包时从老陆的手上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老陆的身体最近似乎不太好。他问老陆最近是不是胃病又犯了,老陆笑了笑说没有大碍,开药铺的人最知道怎么给自己调理。郑耀先没有再多问,只是在临走时叮嘱了一句“陆先生保重”。
从茂源货栈出来后郑耀先没有直接回商行,而是拐进了苏州河边的一条小弄堂。在弄堂尽头的一个旧货摊前他停下来假装挑选旧瓷器,实际上是在观察身后是否有人在跟踪。他在旧货摊前挑了将近十分钟,买了一盏锈得发黑的铜油灯,付了钱后提着油灯沿着原路慢慢走出来。他没有发现尾巴。
回到商行后他提着铜油灯上了三楼,将油灯放在书桌一角擦干净后点上一小段蜡烛试了试——铜油灯的灯罩虽然旧了但透光效果意外地好,暖黄色的光线柔柔地铺在桌面上。他灭了蜡烛将油灯移开,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从老陆那里拿来的药材包拆开——里面除了几味普通的中药材外,还夹着一层用油纸密封的薄薄信笺。信笺上是冯素珍的笔迹,字迹清秀端正,内容很简单——“冯老师:承蒙挂念,一切安好。附上近日整理的光华大学学生读书会名单一份,请过目。”
冯素珍是冯德昌在光华大学的妹妹,也是郑耀先一直在暗中保护的中共地下党外围进步青年。这封信表面上是兄妹之间的普通家书,实际上是冯素珍通过地下党渠道转交给冯德昌的一份情报——光华大学学生读书会的最新名单,名单上有几个新加入的学生被地下党怀疑可能带有日伪背景,需要冯德昌利用其技术组长的身份协助调查这几个学生的真实身份和社会关系。
郑耀先将信笺重新封好后放回药材包里,准备明天上班时交给冯德昌。他站在窗边看了看对面周永昌房间的窗户——窗帘是拉开的,房间里亮着灯,有个人影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看起来周永昌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状态。这道敞开的窗户和房间里移动的人影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这条连接苏军情报局的暗线至少暂时是稳定而通畅的。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苏州河水的凉意。他关上窗户坐回书桌前,拿出行动日志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当他写到宫本在茶室中的最后一句话时,钢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他想起宫本说“这栋楼里待久了的人,哪个不是把话掰成两半说,把心思挖成三份藏”——这句话既是对76号生态的总结,也是宫本对他的又一次暗示。宫本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也在藏,不管你藏的是什么,我会一直看着。
郑耀先在日志上写下最后一句话——“宫本茶室之约,试探之意已明。以静制动,不露破绽,继续观察其下一步动作。”他合上日志锁进铁皮柜子里,吹灭了油灯后房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刚到情报处办公室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电话是山本办公室的秘书打来的,通知他上午十点到山本办公室参加一个临时碰头会。他放下电话后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披上,不紧不慢地走向特高课大楼。到达山本办公室时佐佐木已经坐在了办公桌旁的一把木椅上,脸色阴沉地盯着墙上那幅标注着关东军残余势力活动范围的地图。山本站在窗边抽烟,背对着门,听到郑耀先进来的脚步声后转过身来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山本开门见山地说,根据冯德昌提供的长江口外海通讯船情报,海军方面已经出动了一艘驱逐舰配合特高课的监视行动,对长江口外海海域进行无线电监听。佐佐木的人昨天夜里在东经一百二十二度线附近截获了一个微弱的短波通讯信号,信号特征与冯德昌从藤田旧日志中提取的杨树浦备用频段调制方式高度一致,确认了通讯船的存在。海军驱逐舰今天凌晨已经将通讯船的大致位置锁定在距吴淞口东南约八十海里的海面上,但驱逐舰在接近过程中遭遇了浓雾,雷达和目视都暂时失去了目标。海军方面估计这艘船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正在往公海方向加速逃逸。
山本说到这里时佐佐木开口了,他说海军的那帮老爷磨磨蹭蹭,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船早跑出东海了。他建议山本立即以特高课的名义向海军提出正式请求,要求海军派遣水上飞机对相关海域进行搜索。山本说他已经这样做了,海军方面同意在雾散之后派出两架九五式水上侦察机从杭州湾起飞进行搜索,但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开始。山本转过头来问郑耀先对通讯船可能的目的地有什么判断。
郑耀先沉默片刻后说,从无线电信号的强度和发报时间来判断,这艘船在长波和短波上的通讯对象可能不止关东军情报课一个系统。他注意到藤田旧电台日志中记录的杨树浦备用频段的通讯时间主要集中在深夜,但其中有一组电报的发送时间固定在每个星期四的下午,这一组电报的接收方位置根据测向数据不是外海方向而是更偏南的位置,很可能是台湾方向。如果这个判断成立,这艘船就不仅是关东军情报课的海上中继平台,可能还与台湾方向的日军情报网络保持着定期联系,其航线可能是上海、台湾、菲律宾之间的三角航线,目的地可能不止一个。山本听完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抽完了手中的烟。他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后说郑组长的分析与情报处在无线电监测方面的专业水准再次证明了郑组长的价值,然后宣布了一个让郑耀先和佐佐木都有些意外的决定——山本让郑耀先以特高课联络官的身份前往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与海军方面协调通讯船追缉行动的后续情报共享事宜。
山本说海军方面对特高课的戒备心很强,派佐佐木过去容易引起正面冲突,而郑耀先既有76号的公开身份又有与海军方面多次协作的经验,派他出面比派佐佐木更合适。郑耀先顿了一下说服从安排,然后问需要与海军的什么人对接。山本说海军方面已经指定了陆战队司令部情报科的一名中佐负责此事,郑组长去报名字就行。
郑耀先走出山本办公室后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在经过二楼拐角处时与一个从他身旁经过的年轻军官擦了一下肩。那是个中尉,低着头行色匆匆,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郑耀先走出几步后忽然在心里数了一下刚才经过的人——一个中尉,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拐角处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色植物。这些东西被他的眼睛自动捕捉了下来,像一台摄像机在黑暗中无声地拍照。
中午时分郑耀先来到了虹口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这是“惊雷”行动之后他第一次重返这个地点。正门外的石灰地上的血迹已经看不出来了,只留下一片灰白色的粉末斑驳地覆盖着石板路面。沙袋掩体后面的重机枪换了新的帆布罩,岗亭里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胸前挂着冲锋枪,脖子上挂着的铜哨在风中轻轻摆动。正门上方新装了两盏探照灯,灯罩是黑色的,看起来像两只黑洞洞的眼睛俯视着门前的街道。
郑耀先在一个卫兵的引导下从侧门进入了司令部大楼,经过两道武装检查后走进了情报科的办公室。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的陈设——墙上挂着大幅的太平洋海图,海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条航线和海军舰队的巡逻区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日本军官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向他伸出手,自我介绍说叫吉田中佐,海军陆战队情报科副科长,负责与特高课的对口联络工作。吉田的个子不高,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眼睛很亮,说话时目光始终在郑耀先的脸上游移。两人握了手后在会客角坐了下来,勤务兵端上两杯热茶后退了出去。
吉田没有绕弯子,开口就问了通讯船追缉行动的进展和特高课目前掌握的通讯频段数据。郑耀先将冯德昌整理好的频段参数和使用规律数据从公文包里取出递给吉田,同时简要说明了通讯船最后出现的大致位置和海军驱逐舰追缉过程中遭遇浓雾的情况。吉田一边听一边翻阅着数据表,不时在纸上画着什么。他说从频率参数来看这艘船的通讯设备应该是一套标准的舰载无线电台,功率中上,天线架设方式偏向民用货轮。这种船通常不会高速航行,速度快了天线杆会承受不住风力。如果它真的如郑组长所说是往公海逃逸,以民用货轮的航速不可能在雾散之前跑出海军驱逐舰的追缉范围。问题在于海军方面目前被长江口的航运管制拖住了,不能随意调动太多舰艇去搜一艘还无法确定具体身份的船只。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问吉田有没有可能通过海军自有的无线电测向网络对通讯船在东海上的其他通讯节点进行反向追踪。吉田沉思了几秒钟后承认,海军在东海和黄海的测向站虽然数量有限,但确实可以尝试。他说如果郑组长能够从特高课那边拿到藤田旧电台日志中全部通讯记录的完整时间表,海军方面可以比对着几个测向站的历史监测数据做一次交叉分析,说不定能从时间差中推算出这艘船在过去几周里的实际航行轨迹。
郑耀先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吉田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不只是想追踪这艘船,他想要那批关东军情报课留在特高课手里的全部通讯档案。海军的野心和山本一样大,他相信宫本在得到这个会议结果之后一定会对海军方面的意图产生警觉。但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空间。
他说他回去后会向山本课长报告吉田的要求,技术课那边如果同意调出部分非核心通讯档案供海军进行交叉分析,应该可以在两到三天之内实现。吉田点了点头说那就等郑组长的消息。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后郑耀先起身告辞。
从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出来时,郑耀先在正门外的石灰地上走了二十几步。他的鞋底在那片灰白色的粉末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痕。这个上午的上海依旧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装进一个不透气的灰色信封里。他抬头看了看正门上那两盏新装的黑灯罩,然后转身走向了电车站。
当天下午郑耀先回到76号后先去了宫本的办公室,将海军方面吉田中佐的要求如实汇报了一遍。宫本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最后他说海军想借特高课的档案来查关东军的船,这个要求看似合理,实则包藏私心。吉田要的是藤田全部通讯记录,不是为了查一艘船,而是想从关东军情报课的通讯规律中推导出陆军在海上的秘密军事部署。如果特高课轻易把这些数据交给海军,就等于在海军与关东军的争斗中主动替海军递了刀,到头来受益的是海军,背锅的是特高课。宫本让郑耀先将这个情况以口头简报的方式向山本课长报告,由山本定夺是否向海军提供这些档案。
郑耀先在向山本做简报时用的措辞极为谨慎。他说海军方面以追缉通讯船为由请求调阅藤田旧电台日志的全部时间表,佐佐木的分析人员认为这一请求有合作追缉行动的实际需要,但他个人注意到海军方面在会谈中表现出的兴趣似乎超出追缉一艘船本身所需的范围,建议在提供数据时将范围严格限定在与外海通讯相关的部分。
山本听完后看了宫本一眼,宫本微微点了点头。山本说就这么办,让郑组长去安排,从藤田的通讯日志中抽出一部分与外海通讯记录相关的时间表交给技术课核对后提供给海军。其余档案一律不动。郑耀先离开山本办公室时已经对整件事的走向有了清晰的预判——海军会拿到一部分数据,关东军会感受到来自海军的压力,特高课在中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这三方之间的裂痕每加深一分,他在76号内部活动的空间就扩大一分。
傍晚,石库门房子的阁楼里,郑耀先在指定时间接收了老陆发来的加密电文。电文内容是关于苏军情报局对“融冰”计划的最新反馈——苏方同意在有限范围内与中共地下党交换关于关东军东北军事部署的情报,但提出了两个前提条件。第一,情报交换必须通过双向加密电文进行,每次交换前由苏方指定单次通讯频段和加密密钥,双方各自使用一套独立的解码系统,任何第三方截获电文都无法完整还原情报内容。第二,苏方要求中共地下党首先提供一份关于上海日伪海军力量部署的详细情报,作为开启正式交换程序的诚意证明。苏方特别提到,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遇袭后日本海军对上海周边海域的舰船调度出现了显着变化,苏方需要了解这些变化的细节。
郑耀先看完电文后深吸了一口气。苏方要的这份“诚意证明”不是随便糊弄就能完成的——它要求他提供上海日伪海军力量部署的详细情报,范围涵盖了舰船类型、吨位、停泊位置、巡逻航线和通讯频段等多个维度,这样一份情报的搜集和整理至少需要一周以上的时间,而且必须在整个过程中绝对保密。但这份情报一旦交出,“融冰”计划就将正式启动,苏军情报局掌握的那些关于关东军东北军事部署的情报就能通过这条渠道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延安。郑耀先回复老陆,请他转告苏方,这份情报他会在十天之内完成搜集并通过加密电文分三次发送。同时他在电文末尾附了一句个人建议——情报交换启动后,中共方面获取的关东军东北情报应优先用于东北抗联部队的作战指导,前线同志们急需知道敌人的调动规律和薄弱环节。
发完报后他关掉电台将装备藏好,在黑暗中沿着窄陡的木楼梯走下来。石库门房子的客堂间里堆着几件旧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石灰混合的气味。他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头明灭之间,他的脸在昏暗中忽隐忽现。作为一名潜伏者,他的每一天都在与时间赛跑,与敌人赛跑,与自己的体力极限赛跑。但此刻他只觉得上海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每一天都在将他往更深的黑暗中碾压。他不知道这场潜伏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一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