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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牺牲与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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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从宋孝安手里接过电报纸,就着楼梯口昏黄的壁灯看完了全部内容。电文是徐百川通过军统紧急渠道发来的,措辞简练而沉重。闸北情报组正副组长于今日凌晨四时十五分在各自住所被特高课行动队同时破门逮捕,组长刘志刚在抵抗中身中三弹当场牺牲,副组长孙国维被带走,目前关押地点不明。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刘志刚的妻子和七岁的女儿。

郑耀先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宋孝安能看清他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微微发白。他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三楼的隔间,在藤椅上坐下来,从茶壶里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一口气喝完。凉茶的苦涩在舌根蔓延开来,他的表情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刘志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三年前军统上海站重建时,徐百川从重庆带来的第一批骨干里就有刘志刚。那时候刘志刚刚从黄埔军校毕业不到两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的棱角还没长开,但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郑耀先把他安排到闸北情报组当组长,因为闸北是鬼子控制最严的区域之一,需要一个敢打敢拼又能沉得住气的人。刘志刚做到了。三年里他在闸北建立了一个覆盖五个街道的情报网,发展了十几个可靠的外围关系,为军统上海站提供了大量关于鬼子兵力调动和军需物资运输的第一手情报。

孙国维也是郑耀先的老部下。他比刘志刚大五岁,性格沉稳,做事仔细,是情报组里负责加密通讯和档案管理的核心骨干。他经手的每一份情报都有据可查,每一笔经费都有清晰的记录。如果连孙国维这样的人都能被特高课精准地锁定并破门抓捕,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张士超在审讯室里供出的那份名单,远不止七个名字。他一定还供出了更详细的地址和作息规律,否则特高课不可能在同一时间精确地同时攻击两个相隔数公里的目标。

但张士超不是只把名单交给了山本。山本的特高课行动队抓了刘志刚和孙国维,说明张士超在之前的审讯中已经把闸北情报组的情报供出去了。而在那次审讯之前,郑耀先还没有来得及拿到审讯记录,也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紧急撤离通知。换句话说,是他自己在时间线上晚了一步。

“闸北情报组的备用撤离路线还在不在?”郑耀先的声音打破了隔间里的沉寂。

“在。”宋孝安立刻翻开笔记本找到相关记录,“闸北情报组有三个备用撤离点,一个在闸北棚户区的旧货栈,一个在公共租界边缘的米店二楼,还有一个在苏州河码头附近的渔船帮会堂。刘志刚牺牲后,孙国维应该知道这三个撤离点,但他被抓了,刘志刚的妻子和孩子也被带走了。现在闸北情报组群龙无首,外围的十几个情报员还在原岗位待命,但如果不尽快转移,山本下一步就会顺藤摸瓜把他们全部抓走。”

“让赵简之立刻去办三件事。”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边摊开上海地图,手指在闸北区的位置上快速画了一个圈,“第一,通知闸北情报组所有外围人员按照紧急撤离方案立即转移,原联络点和安全屋全部废弃。第二,查清孙国维和刘志刚家属被关押的具体地点。张士超今早的审讯记录还没有更新,山本审讯新抓的人通常至少需要四到六小时的准备时间,也就是说孙国维现在还没有被正式提审。如果我们能在今天中午之前找到他的关押地点,就有可能在他开口之前把人弄出来。第三——”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虹口宪兵队本部和闸北宪兵分队之间画了一条线,“搞清楚刘志刚的遗体被送到了哪里。刘志刚的妻子和女儿,如果还活着,很可能是被关在闸北宪兵分队而不是虹口本部。特高课的惯例是把家属作为人质单独关押,用来胁迫被捕人员在审讯中配合。如果能找到她们,就有可能在她们被转移之前实施营救。”

“六哥,营救需要人手,咱们现在手里能调动的行动组人手不超过十个。”宋孝安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这点人要想同时完成闸北外围人员撤离、孙国维营救、家属营救三个任务,兵力远远不够。要不要跟徐百川请示调军统上海站其他行动分队配合?”

“来不及。请示调兵至少需要四到六小时的加密电报往返,等援兵到了,山本的审讯也已经结束了。而且张士超供出的名单里可能还包含了其他组的潜伏人员,徐百川现在要优先保证那些还没暴露的人安全撤离,他的人手同样捉襟见肘。这件事只能我们自己干。”郑耀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乔四的安全屋。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他直接用行动暗语下达了命令:“乔四,带三个弟兄到闸北棚户区旧货栈待命。备足弹药,带上两套便装和急救包。”

挂了电话后他又叫来了赵简之。赵简之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昨天晚上护送沈逸辰和杨先生撤离时的那身渔夫装扮,棉裤膝盖上沾着河泥,脸上被冷风刮得通红。昨晚的撤离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沈逸辰和杨先生已经在苏州河码头安全登船,走水路进入黄浦江后转由接应船只送往浦东,预计天亮前就已经出了鬼子江防巡逻范围。赵简之把撤离的细节简要汇报了一遍后便站在桌前等着郑耀先分配新的任务。

“简之,闸北宪兵分队的建筑图纸你还记不记得?”郑耀先问。

“记得。”赵简之点了点头,用手指蘸了蘸桌上茶杯里的残茶在桌面上迅速勾勒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闸北宪兵分队在宝山路一栋旧当铺里,门面是登记处和值班室,后面是监区。监区分两层——地上一层是普通监室,关押一般犯人和临时拘留人员;地下室是重犯审讯室和单独关押间。整栋建筑有两个出入口——正门有固定岗哨两人,后门在巷子里,平时只有一个人看守。监区围墙高约两米五,墙头有碎玻璃和铁丝网。夜间巡逻每两小时一班,每班三人一犬。”

赵简之的记忆力在行动组里是出了名的好。他能在只看过一次的建筑图纸后把所有的出入口、岗哨位置和巡逻规律都准确无误地复述出来,这种本事在实战中不止一次救过他自己和弟兄们的命。

“孙国维如果被关在闸北宪兵分队,最有可能是关在地下室的单独关押间里。特高课对情报犯有单独的关押标准——地下室的铁门、无窗、单间,防止串供和逃跑。”郑耀先指着赵简之画出的地下室区域,“如果我们要把孙国维活着弄出来,必须在两个环节同时动手。第一个环节是正门的岗哨——需要有人制造一个足以引开注意力的突发事件,让门岗离开岗位至少三分钟。第二个环节是后门的巷子——后门岗哨只有一个,控制他的难度比正门小得多,但巷子狭窄不利于撤退,需要有人在巷口接应。我带队进监区,简之你负责外围掩护和撤退路线。乔四负责后门岗哨的清除和巷口的火力压制。”

“六哥你要亲自进去?”赵简之的眉头皱了起来,“太危险了。你是副站长,又是情报处的头儿,万一在行动中被认出来或者被俘——”

“我比你们更熟悉鬼子监区的内部结构,也更清楚孙国维被关在哪个位置。如果我不进去,你们在地下室里一间一间地找,浪费时间不说,更容易触发警报。”郑耀先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至于被认出来的风险——我会处理好。”

他走到里间换上鬼子少佐军装,把领章上的星徽重新整理了一下,将证件和军刀佩戴整齐,然后在军装外面套了一件灰布棉袍,把军帽和军刀藏在棉袍里面。这是他的备用方案——如果在行动中必须进入监区内部,鬼子的军装在近距离上能为他争取到关键几秒钟的反应优势,日本宪兵看到长官会本能地立正敬礼而非举枪瞄准,而那几秒钟的犹豫往往就足以决定生死的天秤倾向哪一边。

与此同时,在虹口与闸北交界处的一家私人诊所里,陆汉卿正在二楼的隔间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曦整理行装。这家诊所是备用安全屋之一,主人是一个退了休的牙医,去年搬去了杭州,把房子托给一个远房亲戚照看,这个远房亲戚恰好是地下党的一名外围交通员。陆汉卿昨晚顺利撤离了济世堂,翻过后院围墙穿过两条弄堂后,在预定地点搭上了一辆运菜的马车,凌晨一点左右到达备用安全屋。

此时他坐在靠窗的木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手抄的密码本和一张上海地图,正在核对去虹口松本药局的最后一段路线。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警觉地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看到街对面有两个鬼子宪兵正沿着人行道逐一检查沿街商户的门牌号,手里拿着一张纸,边走边对照。这不是例行巡逻,而是拉网式的逐户排查,并且正朝着诊所的方向靠近。交通员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出卖他,鬼子突然加大排查力度的原因多半是昨晚的无线电测向虽然没有精确定位到济世堂,但已经将目标锁定在了圣母院路和福煦路之间的几个街区,而这家备用安全屋恰好被划入了扩大排查的范围。

陆汉卿迅速将密码本和地图塞进布包袱里,吹灭油灯,从诊所后窗翻到隔壁民居的屋顶上。屋顶的瓦片被夜露打湿,脚踩上去滑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屋脊猫着腰走到尽头,跳进另一条弄堂。然后他沿着弄堂往北走,在闸北和虹口交界处的一个废弃土地庙里暂时藏身,把布包袱垫在身下坐在黑暗中等了两个多小时。当天色大亮后他在土地庙的门缝里看到了前来接应的宋孝安派出的交通员——一个挑着豆腐担子的中年妇女。交通员递给他一套新的身份证明和一张特高课的临时通行证,告诉他上午十点有一班从虹口开往南京的军列,这班军列在山本彻查圣母院路之前出发,是目前通过封锁线的最佳时机。

陆汉卿接过证件和车票放进怀里。在告别前他对交通员交代了几句话:让老郑记住,风筝的线永远都在。交通员点了点头挑起豆腐担子消失在晨雾里。陆汉卿拍了拍棉袍上的灰,朝虹口火车站的方向大步走去。

上午九点,郑耀先在商行三楼完成了最后一项准备工作。他将宪兵队档案库里拍到的丁默邨调查报告胶卷冲洗出来,从中选了几张关键页面的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丁默邨主任亲启”。然后他叫来宋孝安交代了一项特殊任务:等闸北营救行动一开始,也就是上午十一点左右,让人把这封信送到76号丁默邨的办公室。丁默邨看到信里的内容之后会明白自己的处境——他的一切秘密都在郑耀先的掌握之中。到那时候,丁默邨必须在两个选择之间做出决定:要么趁山本还没对他下手之前抢先逃跑,要么主动来找郑耀先谈判合作。不管是哪个选择,对郑耀先来说都是有利的。丁默邨如果逃跑,76号内部就会出现权力真空,山本和宫本的注意力会被丁默邨的叛逃吸引过去,郑耀先就能腾出手来应对陆中和警务处的调查。丁默邨如果选择合作,郑耀先在76号内部就多了一个手握实权的盟友——虽然这个盟友不可靠,但在眼下的局面里,不可靠的盟友总比确定的敌人强。

上午十点整,郑耀先带着赵简之、乔四和四名行动队员分乘两辆黄包车和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出发前往闸北。在距离闸北宪兵分队后巷一个街区的一条僻静弄堂里,赵简之迅速搬出藏在垃圾桶后的两箱武器装备开始分发——每个人配发一支手枪,另有一支备用的花机关冲锋枪作为小组火力压制武器。郑耀先蹲在地上用粉笔在砖墙上画出了行动流程的路线图,整个行动必须控制在十分钟以内,从正门佯攻开始计时。

乔四的任务是带两个弟兄在正门外制造突发事件。他在宝山路街口找到了一辆装满空麻袋的马车,把马车推到闸北宪兵分队正门外的路中央后解开马的肚带——马受了惊开始在街上乱窜,马车横在路中间把整条宝山路的交通堵死了。两个门岗跑出来查看情况并大声斥骂着试图把马牵开时,乔四趁乱将一个点燃的煤油瓶扔进了宪兵分队门房旁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里装的是废纸和刨花,遇火就着,浓烟滚滚而起。门岗惊慌地用日语高声呼叫救火,值班室里又跑出来三个宪兵,正门的防守瞬间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岗亭。

几乎在同一时刻,郑耀先从宪兵分队后巷围墙的一处薄弱点翻入。后门岗哨听到了前院传来的骚动正在犹豫要不要离开岗位去查看,当他从腰间拔出南部手枪、探头往巷口张望的一瞬间,赵简之从侧后方的垃圾箱后面无声地欺近,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用匕首在他颈动脉上利落地一抹。赵简之将瘫软的尸体拖进垃圾箱后面用纸板盖好,对郑耀先打了个“清除完毕”的手势。

郑耀先推开后门闪身进入监区走廊。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将军帽往下压了压,以少佐的装束沿走廊往前走。地下室入口的铁栅栏门是锁着的,他从腰间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撬锁工具——两根细钢钎——插进锁孔里左右转动了几次,铜锁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推开铁栅栏门后他沿台阶往地下室走,台阶尽头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各有三间铁门牢房,走廊尽头是审讯室,审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快速扫了一眼走廊里的牢房铁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小窥视窗,铁板盖着,只能从外面打开。他挨个推开窥视窗往里看——第一间是空的,第二间关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中国人,看起来不是情报犯,第三间里蜷缩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女人三十多岁,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女孩把头埋在女人怀里不敢抬头。这是刘志刚的妻子和女儿。

郑耀先没有立即打开这扇门。营救孙国维是首要任务——地下室里的任何异常动静都可能惊动审讯室里的宪兵,一旦审讯室发出警报,整个营救行动就会失败。他继续往里走,在走廊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来推开窥视窗。里面的铁床上铐着一个人,穿着沾满血污的衬衣,脸上有明显的刑讯伤痕,但意识清醒,正靠在墙上用一只手按压着另一只手腕上的勒痕——正是孙国维。

孙国维听到窥视窗的响动抬起头,看到窗外站着一个鬼子军官,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和仇恨。但当这个鬼子军官用极低的声音说出行动暗语时,他整个人猛地一震,随即立刻恢复了镇定,从铁床上坐起来用手势指了指走廊尽头审讯室的方向——里面有至少两名宪兵在审讯另一名被捕人员。

郑耀先快速在脑子里判断了一下审讯室内的人数和位置,然后用撬锁工具打开了牢房的铁锁,将一套便装和一双布鞋丢在孙国维面前让他用最短的时间换好,接着走向审讯室。审讯室里的两个宪兵正坐在审讯桌后面整理文件,煤油炉上煮着咖啡,审讯对象的呻吟声从隔壁水房里传来。当他们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位少佐军官时本能地起立敬礼。郑耀先用日语简短地命令他们两人即刻去前院灭火,语气强硬得根本不容置疑。两个宪兵面面相觑了一瞬,但看到对方的少佐领章后不敢违抗,迅速整了整军装小跑着出了审讯室往一楼跑去。

郑耀先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后,转身快步走到隔壁水房。水房里靠墙的铁椅上铐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这是闸北情报组的另一名外围情报员,大概是在刘志刚和孙国维被捕的同时被抓进来的。他已经受了不轻的刑,意识模糊,但还在呼吸。郑耀先解开他的手铐将他从铁椅上扶下来架着往走廊里走。这时孙国维已经换好了便装从牢房里出来,看到郑耀先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来,二话不说便上前帮忙,两人一起架着伤员往楼梯口走。

经过关押刘志刚妻女的牢房门口时,郑耀先将从审讯室桌上拿来的钥匙递给孙国维。铁门打开,女人猛地抬起头用身体护住女儿,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戒备。孙国维蹲下来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嫂子,是我,孙国维。刘组长牺牲了,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孩子给我。”女人听到“刘组长牺牲了”几个字时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某种被击碎的空洞,但她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回过神来,迅速把女儿交给孙国维,然后扶着墙站起来跟在郑耀先身后往楼梯口走。

一行人沿台阶往上爬到一半时,头顶的楼梯口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喊叫——不是那两个去灭火的审讯宪兵,而是二楼的巡逻队听到了楼下不寻常的动静正在往地下室方向赶来。郑耀先将少佐军装披在外面、军刀握在手里、军帽檐压到几乎遮住眉毛,径直迎向楼梯口走上去。巡逻队领头的军曹看到从地下室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少佐,本能地停下了脚步,立正敬礼。郑耀先用日语厉声命令对方继续逐层搜索,前院火情未排除,刚才有两个中国犯人趁乱企图逃跑,已经被击毙在后巷,现在需要所有人配合清场。这番话是站在楼梯口用纯正的东京口音发布的,语调不容置疑,逻辑也完全符合当时前院混乱的实际情况。军曹再次立正应了一声,便带着巡逻队转身上了二楼继续搜索。

待脚步声远去,郑耀先将军帽摘下,脸上的霜白在昏暗灯光下如石刻般冷硬。他示意等待在楼梯转角处的孙国维抓紧时间,所有人贴着墙根迅速穿过一楼走廊从后门撤出。赵简之和乔四在后巷口已经等了将近六分钟,看到后门打开时赵简之第一个冲上去接过了孙国维怀里的女孩,乔四架起受伤的情报员往巷口的轿车方向跑。郑耀先是最后一个离开后门的——他返身将后门从里面用一根铁棍闩死,这样即使巡逻队发现监区异常,也无法从后门直接追出来,只能绕道正门,至少能多争取三分钟撤离时间。

巷口的轿车已经发动,司机是宋孝安派来的外勤,车技是行动组里最好的。等所有人挤进车厢后轮胎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尖啸,轿车猛地窜出巷口拐上宝山路,混进街上的马车和自行车流里朝法租界方向疾驰而去。郑耀先在车厢后排脱下鬼子军装卷成一团塞进座位底下的暗格里,换上赵简之递过来的灰色中山装,用湿毛巾擦掉脸上残余的肤色蜡。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女孩缩在母亲怀里安静地睡着了,受伤的外围情报员靠在乔四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孙国维坐在后排角落里用郑耀先递给他的水壶喝了两口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是我连累了老刘,我要是早点发现不对劲,他就不会死。”

郑耀先没有回话。轿车在法租界霞飞路一个不起眼的弄堂口停稳后,宋孝安已经在弄堂深处的一个备用安全屋里准备好了药品、热食和铺盖。伤员被抬进去安顿在床上,刘志刚的妻子和女儿被安置在另一间有暖炉和厚棉被的房间里,孙国维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在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失去战友的钝痛之间浮沉。郑耀先没有在安全屋多停留,只简单交代了外围警戒的弟兄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安排二十四小时轮班站岗并随时准备启动备用撤离方案,随后便带着赵简之和宋孝安回到商行三楼。

跨进门时他看着赵简之郑重地交代了一件事:“闸北宪兵分队地下室里还有一个被捕的弟兄,我们撤出时没来得及带他走。他还在审讯室里,但我已经用鬼子的身份把审讯中断了,暂时不会有人继续对他上刑。刘志刚的遗体被特高课运到了虹口宪兵队本部法医室准备解剖检验,这是鬼子对待被击毙的抗日情报人员的标准程序。简之,安排闸北棚户区的弟兄想办法在鬼子押运遗体的途中把遗体抢回来——这个任务我全权交给你。”赵简之站直了身体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了。

下午四点,76号情报处的办公室恢复了日常节奏。周济民把当天各科室送来的文件汇总放在郑耀先桌上,其中有一封加盖了机密印戳的内参通报抄件,内容是特高课内部关于闸北宪兵分队遭到不明武装袭击的初步调查结论。报告中称袭击者使用了日军制式装备,包括至少一套完整的少佐级军装和标准配发的南部手枪,带队者在行动中使用了流利的东京口音日语对巡逻队下达了虚假命令,事后发现监区内两名重犯及一名女性人质与一名儿童被带走,另有一名在押人员被遗留在审讯室内未及带走。调查组初步判断此次袭击系军统上海站行动组所为,但不排除关东军情报课残余势力利用军统旗号混淆视听的栽赃嫁祸可能——因为袭击中使用的日军制式装备和军装来源至今无法查明。

郑耀先看完后把通报副本锁进抽屉里。山本的调查方向没有指向他,也没有指向76号,因为“日军少佐装备”这个关键线索把所有怀疑都引向了日本军方内部或能够接触日军物资的深层潜伏势力。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但同时也意味着山本对76号中国人更加不信任了,安全甄别的扩大化不仅不会因为这次袭击而停止,反而会进一步加强。

傍晚五点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窗外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极司菲尔路的青石板路面在路灯下反射着湿润的光。郑耀先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马大元打来的。他说丁默邨今天下午收到一封信之后情绪很不正常,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关了整整一个多小时,谁敲门都不应,秘书被他轰出去两次。四点多时他突然叫司机备车,只带了一个秘书和两个保镖,急急忙忙地离开了76号,方向是虹口。走的时候神色慌张,跟平时的从容判若两人。马大元压低声音问郑耀先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不过丁主任最近在安全甄别的事上压力很大,也许是需要向山本课长当面解释某些事情。”郑耀先放下电话时手指在听筒上轻轻叩了两下。丁默邨没有逃跑——他选择了去向山本解释。这个选择说明他自认为还能够挽回局面,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认为那份调查报告还不至于让他立刻被清洗。但丁默邨不知道的是,山本之所以还没有动手,不是因为缺乏证据,而是因为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收网时机。丁默邨这时候主动跑到山本面前去解释,等于自己走进了笼子里。

一个小时后,宋孝安带着陆汉卿安全离开上海的消息回来了。根据交通员最后的反馈,陆汉卿在虹口火车站顺利登上了开往南京的军列,松本药局的联系已经由备用渠道做了交接,预计他将在南京停留一天后由苏北地下交通线转入根据地。宋孝安转述了陆汉卿最后的那句话:“风筝的线,永远都在。”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雪花在夜空中缓慢地飘落,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根线还在,牵线的人已经离开了危险区域,接下来该由他自己在风暴中心稳住方向了。

夜深时分,赵简之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棉袍上落着没有融化的雪粒。他带回来的是关于刘志刚遗体的消息——特高课没有把遗体运到虹口本部,而是直接送进了闸北日军军医院的停尸间准备做解剖检验,因为特高课技术课怀疑刘志刚在被击毙之前服用了某种抗审讯药物,需要提取胃内容物进行化验。军医院的停尸间位于医院后院的最深处,门口有岗哨,但夜班岗哨只有一个人,而且军医院的侧门通向苏州河码头,码头一带是乔四最熟悉的行动区域。赵简之已经让乔四带人到军医院侧门外围进行地形侦察,今晚十二点前就能回来汇报详细的布防情报。

郑耀先在笔记本上写下关于这项行动的几个关键点:乔四的地形侦察报告到达后需确认停尸间岗哨的换岗规律、军医院夜间巡逻的时间间隔以及苏州河码头方向的风向和退潮时间——撤退时需要顺风退潮才能最快脱离追击范围;行动时间暂定明天凌晨两点,此时医院夜班巡逻刚换完岗,凌晨的生理疲劳会削弱岗哨的注意力和反应速度;行动组编制三人,一人进入停尸间,一人负责岗哨清除,一人留守码头负责船只接应。他写下最后一行字后合上笔记本,让赵简之安排完即刻回去休息——明天凌晨的行动需要他在码头亲自指挥撤退。

赵简之走后,商行三楼的房间里只剩下郑耀先一个人。煤油灯的灯芯已经燃得很低,火苗在灯罩里微微摇晃。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猎鸢行动”的铜质徽章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推上抽屉锁好。六天前山本在福田商社的会议室里把这枚徽章别在他胸前,从那一刻起到现在一共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李士群死了,张士超被抓了,陆中投靠了警务处,丁默邨的秘密被挖了出来,闸北情报组遭受重创,徐秋影被关在特高课的拘留室里下落不明,陆汉卿撤离了上海,而“猎鸢行动”的排查网正在法租界一寸一寸地收紧。

郑耀先将徽章放回抽屉深处,关上抽屉,熄灭了煤油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过飘雪的夜空投来极淡的橙黄色光晕。黑暗中西域的风声穿过弄堂,像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人正吹着一支无声的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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