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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潜入东亚商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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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商行三号楼的煤油灯依旧亮着。宋孝安把冲洗好的胶卷从暗室里拿出来,胶卷上密密麻麻的影像在放大镜下被一格一格地检视过。那些影像是钱伯钧藏在壁炉砖缝里的那卷胶卷翻拍的——七十六号过去一年所有与关东军情报课有关的电报译稿,按日期排列,最早的一份是一年零三个月前的,最近的一份是两周前。宋孝安用放大镜看完最后一格,摘下眼镜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然后对坐在桌边擦拭枪管的郑耀先说了四个字。

“铁证如山。”

郑耀先放下通条,接过胶卷对着煤油灯看了一遍。胶卷上的内容确实足以置李士群于死地,但他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李士群身上了。李士群的命运在今晚他把皮箱交给宫本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接下来两个小时内要做的事——凌晨一点出发,两点整进入东亚贸易商社地下室,把被关押了三个月的沈逸辰活着带出来。

赵简之蹲在墙角做最后一次武器检查。他的动作已经不能用熟练来形容——那是一种接近于仪式感的专注。八把毛瑟手枪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每一把都被拆解、擦拭、重新组装、拉套筒试击发,然后依次插进腰间的枪套和腿侧的备用枪袋里。消音器拧上又拧下,检查螺纹的磨损程度。匕首的刀锋在磨刀石上最后蹭了三下,刀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蓝色的微光。弹匣里的每一发子弹都被他取出来用软布擦过,确认底火没有受潮,弹壳没有变形,然后再一发一发地压回去。他的嘴抿得很紧,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粗犷的笑意,而是一种绷紧了的、即将出鞘的沉静。

郑耀先把那卷备份胶卷和冲印出来的照片一并锁进铁皮柜里,钥匙用细链子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营救行动方案,最后看了一遍。方案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已经烂熟于心,但行动前最后一次阅读不是为了记住,而是为了在脑子里做最后一遍推演——每一步的用时、每一个拐角的角度、每一扇门后可能藏着什么、每一种意外情况对应的备选方案。暗道的入口在锅炉房假墙后,假墙的厚度是两寸半,破拆需要铁锤和撬棍,声音控制在二十分贝以下就不会传到地面。暗道全长十七级台阶,每级台阶高六寸,宽八寸,仅容一人通过。地下室走廊宽四尺半,看守值班室在走廊尽头,两名看守轮班,凌晨两点是换班时间——但孟溪提供的情报里没有说明换班具体是怎么执行的,是两个看守同时在值班室里交接,还是一个到走廊上巡逻另一个留在值班室里。这一点是不确定的,也是整个营救行动中最大的变量。

“简之,地下室的看守换班方式孟溪没有提供细节。如果凌晨两点两个看守都在值班室里,我们用消音器直接解决。如果一个在巡逻一个在值班室,我们必须在巡逻看守走过暗道出口之后再动手,先控制值班室再伏击巡逻的。记住——优先使用匕首,枪是最后的选择。一旦枪响,地面上的守卫会在三十秒内封锁所有出口。”

赵简之点了点头,把匕首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柄握把上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亮了。他跟着郑耀先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匕首比枪更难用好——匕首需要靠得更近,需要更大的胆量和更稳的手。但匕首不出声,不出声就是活命的保障。

凌晨一点整。弄堂里万籁俱寂,连平时半夜叫春的野猫都不见了踪影。郑耀先穿上那身已经准备好的黑色行动服——厚棉布质地,不反光,关节处加了薄衬垫,既保暖又不会限制活动。他把瓦尔特ppK插进腰后的皮套里,备用弹匣两个,折叠匕首一把,手电筒一支,微型相机重新装了一卷新胶卷揣在胸前口袋里。赵简之和另外六名行动队员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八个人分乘两辆车,第一辆车是乔四驾驶的一辆破旧的杂货店送货车,车厢里装着几只空米袋和几捆旧报纸,武器藏在米袋下面。第二辆车是一辆黑色轿车,由赵简之驾驶,郑耀先坐在副驾驶座上。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弄堂,车灯在漆黑的夜色中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

北四川路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几乎没有行人了。鬼子在虹口实行宵禁,晚上十一点之后街道上禁止中国平民通行,只有挂着日军牌照的车辆和巡逻的宪兵可以在马路上行驶。郑耀先选择的路线是一条避开了北四川路主干道的曲折小巷路线——从法租界穿到闸北,再沿着苏州河北岸的棚户区绕到虹口后街,最后从福寿里弄堂接近东亚贸易商社后门。这条路线比直接走北四川路多花十五分钟,但全程只经过一个宪兵巡逻哨,而且那个哨位在凌晨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刚好是换岗时间,巡逻力度最低。这是宋孝安用了三天时间反复核对巡逻时间表之后选定的最优路线。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两辆车先后停在了福寿里弄堂口。福寿里是一条极窄的弄堂,窄到连一辆轿车都开不进去,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潮湿的青苔,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积水在石缝里反射着微弱的月光。东亚贸易商社的后门就在弄堂深处五十米的位置,一道黑色的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大号的铜锁。铁门旁边是一个堆得半人高的煤堆,煤堆下面的地面就是暗道出口的位置——按照孟溪提供的情报,暗道出口在煤堆下方的一块铁板下面,铁板上覆盖着两寸厚的煤渣和泥土,从外观上看和普通地面没有区别。

郑耀先站在煤堆旁,用手电筒照了照脚下那片地面的边缘。手电筒的光束被一块红布蒙着,只透出一圈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晕,刚好够看清地面的纹理。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煤堆底部摸索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边缘——是那块铁板。铁板的表面被煤渣和泥土糊得严严实实,但从边缘处可以摸到合页和拉环的轮廓。

“这里。把煤堆挪开。”郑耀先压低声音说道。

赵简之和乔四一起动手,用随身带的小铁锹把煤堆往旁边铲开。煤块在铁锹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被压低了的声音在狭窄的弄堂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就散了。大约五分钟后,铁板上的煤渣被清除了大半,露出了一块约两尺见方的铁板,铁板四角各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合页,中间焊着一个铁拉环。赵简之抓住拉环用力一拉,铁板纹丝不动。他换了个姿势,双脚蹬地,用腰腹的力量猛地一提——铁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被掀开了。一股潮湿而陈腐的空气从暗道口涌出来,混着铁锈、霉菌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暗道很窄,宽度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郑耀先把蒙着红布的手电筒伸进暗道里照了一圈——台阶是砖砌的,表面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墙角有老鼠咬过的痕迹,但没有发现任何警报装置或者陷阱。他第一个钻进暗道,脚踩在台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赵简之紧随其后,乔四和另一个突击手跟在赵简之后面,另外两名队员守在暗道出口负责接应,剩下的两名在福寿里弄堂两侧担任外围警戒。

十七级台阶,每一级都走得极其缓慢。郑耀先的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多年的潜伏训练让他在任何地面上都能控制鞋底和地面的接触面积,先用脚尖试探台阶的稳固度,然后把重心缓慢地前移,确认台阶没有松动再完全踩实。暗道里漆黑一片,手电筒的红光只能照亮前方两尺的距离。十七级台阶走完之后是一条平直的水平巷道,高约五尺,宽约两尺,人只能弯着腰往前走。水平巷道走到底是一堵砖墙——这就是孟溪情报里说的“假墙”,厚度两寸半,墙后面就是东亚贸易商社地下室的锅炉房。

郑耀先把耳朵贴在假墙上,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墙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折叠匕首,用刀尖在假墙的砖缝里试探着划了一道。砖缝之间的灰泥已经老化了,刀尖插进去稍微一撬就掉下来一小块碎泥。赵简之从后面递过来一把小号撬棍,撬棍的头部用布条缠了好几层,用来减弱金属和砖石碰撞时的声响。

两个人配合默契。郑耀先用刀尖划开砖缝,赵简之把撬棍插进裂缝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撬。第一块砖被取出来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音,像老鼠在墙洞里扒拉碎屑。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假墙被拆出了一个大约一尺半见方的缺口,缺口边缘参差不齐,碎砖和灰泥的碎屑落在暗道地面上发出细沙般的簌簌声。

锅炉房里的空气比暗道里更冷,带着一股煤灰和铁锈的味道。郑耀先从那面假墙的缺口钻进去,蹲在锅炉房的角落里快速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锅炉房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中间是一台早已停用的老式燃煤锅炉,锅炉表面锈迹斑斑,管道上挂着厚厚的灰絮。房间里没有灯,唯一的微弱光线来自门缝下面漏进来的一丝走廊灯光。

他把赵简之和乔四拉进来之后,三个人贴墙蹲在锅炉房里,重新确认了一遍行动方案。按照孟溪提供的平面图,锅炉房门外是一条大约十尺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向右拐就是地下室的主走廊。地下室主走廊上有三间牢房,一号和二号牢房在走廊左侧,三号牢房在走廊右侧最里面。看守值班室在三号牢房对面,两个看守的换班时间是凌晨两点。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他把瓦尔特ppK从枪套里拔出来,拧上消音器。赵简之和乔四也各自拧上了消音器。三个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郑耀先推开了锅炉房的铁门。

铁门的合页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郑耀先闪身出了锅炉房,背贴墙壁沿着走廊快速移动,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探出半个头往主走廊方向看去。主走廊长约四十尺,宽四尺半,墙上每隔十尺装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泡。走廊里空无一人,但看守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能听到两个人在用日语低声交谈的声音。

两个看守都在值班室里。郑耀先收回目光,转身对赵简之和乔四做了一个手势——两个人都在里面,照原计划行动。三人贴着墙壁无声地移动,郑耀先在前,赵简之和乔四紧随其后,毛瑟手枪的枪口始终指着值班室门的方向。走廊两侧是关押犯人的牢房,厚重的铁门上装着窥视窗,一号牢房和二号牢房的窥视窗里都是黑的,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走到三号牢房门前的时候,郑耀先停下来透过窥视窗往里看了一眼——牢房里亮着一盏光线极其微弱的白炽灯,一个瘦削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的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破毯子,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从身形和头发长度来看,是沈逸辰。

值班室里的谈话声忽然停了。一个看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郑耀先立刻把身体贴在三号牢房门旁的墙壁上,瓦尔特ppK的枪口对准了值班室门的方向。脚步声从值班室里传出来,缓慢而有节奏——一个看守正在往门口走,可能是听到了走廊里有什么动静,要出来看一眼。

值班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鬼子宪兵制服、领口敞开着的中年看守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他走了两步才转过头往走廊深处看,而在他的目光接触到郑耀先之前,赵简之已经从另一侧无声地贴近了他的后背。赵简之左手捂住看守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侧面划过他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刀刃切入气管和颈动脉的同时就已经收刀回撤。看守的身体在赵简之的手臂里剧烈抽搐了两下,嘴里的气从指缝间嘶嘶地漏出来,然后就软了下去。赵简之把尸体轻轻放在地上,匕首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刀刃上的血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就干净了。

值班室里另一个看守正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在翻一本什么东西。郑耀先闪身进了值班室,两步跨到他身后,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拽,露出咽喉的位置,右手握着消音器抵在他的后颈上。他没有用匕首——手枪比匕首更快,而且在值班室里开枪有消音器,声音不会传出地下室。

“别出声。把手放在桌上。”郑耀先的日语流畅得足以让这个看守听明白每一个字。

看守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双手慢慢抬起来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翻到一半的那本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一本印着裸体女人的日本杂志,封面上的女郎正咧着嘴笑,和这间冰冷阴暗的地下室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三号牢房的钥匙在哪里?”郑耀先问。

看守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他的眼睛往墙上那排挂钩瞟了一眼——挂钩上挂着三把铜钥匙,每一把都贴着胶布,上面用日文写着牢房号。郑耀先朝乔四使了个眼色,乔四走过去拿下了三号牢房的钥匙。

“值班室有没有通往地面的警报器?”

看守摇了摇头。郑耀先又问了一个问题——“地面上一楼还有几个守卫?”看守伸出两根手指。“你们和地面的通讯方式是什么?”看守指了指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

郑耀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消音器抵着看守的后颈扣动了扳机。一声沉闷的闷响,看守的身体往旁边一歪,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他收起枪,把电话线从墙上的插孔里拔了出来。赵简之已经把第一个看守的尸体拖进了值班室里,两具尸体被并排放在墙角,用那张桌子挡住了大半。乔四拿着钥匙快步走到三号牢房门前,铁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沉重的铁门在合页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了。

沈逸辰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乱蓬蓬地打着结,脸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两只手腕上留着一圈暗红色的伤疤,是被手铐长时间勒磨留下的。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囚服,囚服的背面印着日文的编号,赤着脚,脚趾上有几处冻疮,已经溃烂发黑。但他的眼睛——那双在无数次审讯中都从没有低下过的眼睛里——依旧亮着一种倔强的光。

“沈逸辰。”郑耀先站在牢房门口,用极低但极其清晰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逸辰眯起眼睛看着门口这个一身黑色行动服的男人,看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郑组长?”

“是我。来带你回家。你还能走吗?”

沈逸辰点了点头,从木板床上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三个月没有正常活动的肌肉已经严重萎缩,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乔四快步上前扶住他,用一只手撑在他的腋下,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出牢房。

郑耀先把瓦尔特ppK收进枪套,从值班室里把那本杂志和看守的外套一起拿了出来。那本杂志是证明看守当时状态的一个小道具——万一行动被发现,看守在读杂志这个事实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对营救行动毫无察觉。他把看守的外套披在沈逸辰身上,遮住了那件显眼的囚服。赵简之已经把锅炉房里的假墙缺口清理干净了,暗道入口重新露出。郑耀先让乔四先扶着沈逸辰钻进暗道,然后是赵简之,自己最后一个进去。进入暗道之前他在值班室和走廊里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行动人员身份的痕迹,然后钻进了假墙的缺口,从里面用原先拆下来的砖块和随身带的一小袋灰泥把缺口重新封上。封墙的时候他留了一条只有半指宽的缝隙没有填满——如果将来有人发现暗道,这条缝隙可以让调查人员以为假墙是从暗道那一侧被破坏的,从而误导调查方向。

暗道里的空气比来的时候更闷了,混着灰泥和汗水的味道。郑耀先弯着腰在水平巷道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前面的手电筒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他能听到沈逸辰在前方费力地喘着气,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乔四在他旁边低声鼓励着。这段暗道来时只需要五分钟就能走完,但带着一个几乎走不动路的伤员,返回时间花了将近三倍。

凌晨三点刚过,郑耀先从暗道口钻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股凌晨特有的清冷空气。福寿里弄堂里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赵简之和乔四已经把沈逸辰扶进了杂货送货车的车厢里,一个懂急救的队员正在用随身带的急救包给他处理脚上的冻疮。沈逸辰靠在车厢壁上,用那只没有冻伤的手颤抖着端起一个队员递过来的水壶,喝了几口水之后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以为没有人会来。”

郑耀先站在车厢门口,看着沈逸辰那张被灯光照亮了一半的瘦削面孔。这个人三个月前还是军统上海站情报组副组长,意气风发,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相貌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现在他体重至少掉了三十斤,头发打着结,满身都是囚禁和审讯留下的伤疤。但他还活着——在佐佐木的审讯室里撑了三个月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军统不丢下自己的人。”郑耀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同时想起另一个事实——他也是军统的人,在军统的身份里他是郑耀先,一个从不丢下战友的行动组长。而在另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身份里,他是“风筝”,一个可能有一天需要亲手处决战友的人。这两个身份在今晚的行动中并不矛盾,他救了沈逸辰,沈逸辰活着回到了自己人手里,这是他对军统站职责的交代。但他内心深处知道,在这个多重身份的棋局里,将来某一天这两个身份之间的撕裂可能远比今晚的行动更加残酷。

凌晨三点四十分,两辆车先后驶入商行后门。宋孝安带着医疗包和热水在门口等着,看到沈逸辰被搀扶着下车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沈逸辰是他的前任,也是他在情报组的引路人。宋孝安走上前握住沈逸辰那只冰冷的手,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沈逸辰被安排在三楼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房间里,行军床上铺了干净的床单和两条厚毯子。懂急救的队员给他清洗了脚上的冻疮,涂了药膏,用干净的纱布包好。宋孝安给他端来了一碗热粥,沈逸辰用发抖的手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次吞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郑耀先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就退了出来。

距离特高课清剿行动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他需要在这最后二十分钟里完成最后一步——作为“行动协调顾问”出现在76号行动队的集结位置,确保这场注定扑空的清剿行动不会出任何意外。同时他也要在这场行动中维持住军统上海站和山本之间的脆弱平衡,为将来在上海的继续潜伏打好基础。

他换了那套藏青色中山装,把瓦尔特ppK从腰后的皮套里转移到腋下枪套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然后他把那份临时任命书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里——这份东西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护身符是因为有了它,他就能在山本的清剿行动中名正言顺地活动,不会被任何人盘问。催命符是因为有了它,一旦将来陆中或毛人凤拿到了这份文件的副本,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凌晨三点五十分,马大元带着76号行动队二十八名队员在闸北区一个废弃的货栈里完成了集结。这次行动他带上了所有能参战的人——二十八个人分为三个小组,第一组八人负责突击静安寺路二百一十号后门的安全屋正门,第二组十人负责封锁后巷和周边路口,第三组十人作为预备队和外围警戒。三辆卡车和两辆轿车已经发动,引擎在货栈空旷的空间里发出低沉的轰鸣。

郑耀先走进货栈的时候,马大元正在最后一遍确认各组的人员名单和通讯方式。看到郑耀先进来,马大元放下手中的表格立正敬礼——不是对特高课顾问的客套,而是一个老行伍对可靠同僚的真正敬重。

“郑组长,行动队已全部就位。一组由我亲自带队突击正门,二组封锁后巷,三组外围警戒。通讯频率已校准,用的是特高课统一分配的备用频道。”马大元汇报道,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目标地点情况如何?”郑耀先问。

“外围侦察组在二十分钟前传回最后一次报告——静安寺路二百一十号后门外侧没有任何灯光,窗帘全部拉严,没有人员进出迹象。初步判断目标可能还在睡眠中,突击成功率较高。”马大元回答。

郑耀先点了点头。安全屋里当然不会有灯光和人员进出——徐百川在周日已经把这个安全屋连同另外两个据点的人员全部转移走了。此刻静安寺路二百一十号后门里可能连一只老鼠都没有。但他不能表现出对这个结果的任何预知,他必须在马大元和所有行动队员面前保持一个“尽职尽责的特高课协调顾问”该有的样子。

凌晨四点整。马大元看着手腕上的军用手表,秒针指向十二的那一刻,他对着无线电话筒下达了行动指令。三辆卡车同时启动,分三路向各自的突击目标驶去。郑耀先和马大元坐进了同一辆车,跟在二组卡车后方朝静安寺路方向驶去。沿途的街道被宪兵队临时管制了,宵禁期间的虹口和闸北交接处几乎看不到任何平民车辆和行人。

四点十二分,76号行动队到达静安寺路二百一十号后门外。一组突击队员分成两队,一队从正门破门突入,二队从后门同步突破。破门锤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凌晨寂静的街道上炸响了三下,门锁碎裂,队员们端着冲锋枪鱼贯而入。郑耀先站在后门外的巷口,和马大元一起等着里面的报告。大约两分钟后,无线电话筒里传来了一组组长困惑而焦躁的声音:“据点内部空无一人。所有房间清空,家具上落了灰,至少两天没有人住过。文件柜里没有任何文件,电台设备全部拆除,连垃圾桶都是空的。目标提前转移了。”

马大元把手里的军用地图啪地摔在车引擎盖上,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但他骂完之后迅速恢复了指挥官的冷静,对着话筒下令清点现场遗留痕迹,看能不能从灰尘厚度和遗留物品判断转移的具体时间。郑耀先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遗憾但早有心理准备”——向马大元表示军统狡猾多端,山本课长已经预料到军统可能会有部分提前转移,但全线扑空确实是个坏结果。

四点三十分,另外两个据点的突击组也相继报告了同样的结果——徐家汇路据点全部清空,法租界迈尔西爱路据点全部清空。三个据点全部空无一人,清剿行动扑空。山本投入了特高课、76号和宪兵队三家力量、精心筹备了一周的大规模清剿行动,在凌晨四点半之前就已经宣告失败了。

马大元在回程的车上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一个善于钻营的人,对军统也没有多少同情,但他知道这次扑空对他的处境意味着什么。山本需要有人为这次失败负责——而76号行动队刚刚失去了队长吴世宝,副队长马大元是临时顶上去的,他在山本面前的资历最浅,最容易成为替罪羊。

郑耀先看出了他的沉默里藏着担忧,用一种极其淡然的语气说道:“马副队长,执行任务是你的职责。军统提前转移,责任在情报外泄,不在你的战场执行力。如果有人要追责,你只需提供完整的行动记录——你几点到达、几点破门、搜索范围和时间、撤离时间和路线。记录越完整,责任越清晰。”

马大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车队在凌晨五点的微光中沿着空荡的街道缓缓驶回76号。路灯还没有灭,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马路上投下长而扭曲的影子,被车轮碾过去就碎了。而在同一时刻,虹口狄思威路方向的天空忽然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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