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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特派员的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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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思威路三十七号转移设备的举动,让郑耀先意识到时间窗口比他预想的更紧。但真正让他感到压力的,不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异动,而是来自军统上海站内部的一封加密电报。

电报是周三下午送到商行的。送电报的不是军统的常规交通员,而是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灰布棉袍,看起来像是某个中学的国文教员。他敲开商行后门的方式倒是对上了军统的接头暗号:先敲三下,停顿两秒,再敲两下。赵简之开的门,核对了暗语之后把电报接了进来。电报用军统内部的三号密码本加密,译电工作由宋孝安亲自操作。他在煤油灯下铺开密码本,对照电文一栏一栏地解码,钢笔记号在旁边越写越多,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六哥,你看。”宋孝安把译好的电文推到郑耀先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坐在桌子对面的郑耀先能听见。

电文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冷意:“据报,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在驻场76号期间,与身份不明之日方人员有私下接触。着特派员陆中核实此事,并将调查结果直接呈报局本部。此令,毛。”

落款只有一个“毛”字。军统局主任秘书毛人凤。

郑耀先看完电文,把那张薄薄的译电纸放在桌上,用指尖压平。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但坐在旁边的赵简之注意到他压纸的那根手指指节微微发白——那是他唯一没有控制住的生理反应。

“毛人凤这条老狗。”赵简之骂了一句,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哥在前线拿命拼,他在重庆大后方放冷箭。什么叫‘与身份不明之日方人员有私下接触’?六哥驻场76号是为了对付鬼子,跟鬼子打交道是职责所在,到了毛人凤嘴里倒成了通敌嫌疑了!”

“闭嘴。”郑耀先的声音不重,但赵简之立刻闭上了嘴。他看着郑耀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弄堂里的风卷着梧桐叶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郑耀先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封电文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没有放过。

“这封电报不是今天才发的。”郑耀先指着电文右上角的一行小字,那是一组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发送编码,“你看这个编码——发送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前毛人凤就签发了这份电报,但今天才送到我手里。中间这三天,电报在谁手里?”

宋孝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凑过来看了看编码,对照密码本上的通讯日志翻了几页,脸色沉了下来。“电报送达上海站的时间是昨天上午。按照正常流程,昨天下午就应该转到你手里。这中间耽搁了一天半。”

“谁经手的?”

宋孝安又翻了几页通讯日志,手指停在一行记录上。那行记录写着:“12月3日上午九时四十分,三号密码电报一件,收件人郑耀先,经手人:张士超。”

张士超。军统上海站副站长,毛人凤安插在上海站的心腹。他跟徐百川争权不是一天两天了,对郑耀先这个戴笠的嫡系更是视如眼中钉。这封电报在他手里压了一天半,他利用这一天半做了什么,不用想也能猜到一个大概——陆中一定已经收到了毛人凤的指示,并且开始着手调查郑耀先。而张士超压着电报不送,就是为了给陆中争取调查时间,让他在郑耀先知情之前搜集到足够的“证据”。

“陆中现在在哪儿?”郑耀先问。

“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在法租界中央巡捕房附近跟一个人接头,那个人面生,不是上海站的人,也不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宋孝安翻开了另一本记录——那是情报组每天对上海站内部人员活动的例行监控日志。这种监控是郑耀先安排的,原本是为了防止站内出现叛徒泄密,没想到现在用在了防范自己人身上。

“陆中见的那个人,穿什么衣服?什么体貌特征?”

“灰色西装,戴礼帽,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宋孝安念着日志上的记录,“接完头之后,陆中独自去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附近转了一圈,像是在踩点。然后他回了上海站的安全屋,在那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

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郑耀先在脑子里迅速调出这个地址——那是常四供词里提到的地址之一,关东军情报课外围人员的活动点。陆中去那里踩点,说明他也在查关东军情报课的事。而他见的那个人——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穿灰色西装——这个体貌特征跟郑耀先记忆中的某个人完全吻合。

谭正则。中统上海站负责内部安全调查的特派员,曾经在重庆跟郑耀先有过一次不愉快的交集。谭正则的一条腿在南京沦陷前受过伤,走路微微有些跛。中统的人跟陆中接头,然后又去查关东军情报课的线索——这不是巧合。中统也在追查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活动,而陆中很可能是在利用中统的资源来搜集对郑耀先不利的情报。中统和军统虽然在抗日这个大目标上一致,但两家之间的情报竞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新任中统上海站主任李政为了跟军统抢功,一直在暗中调查军统上海站各关键人物的底细。陆中如果跟李政的人接上了头,那郑耀先面临的就不只是军统内部的猜忌,而是中统和军统内部反对派的联手夹击。

“简之,从现在开始,你亲自负责六哥的安全。”宋孝安合上笔记本,对赵简之说了一句通常不会当着郑耀先的面说的话。在军统上海站行动组,赵简之是副手,宋孝安是情报组长,两人平级。宋孝安让赵简之负责郑耀先的安全,这句话在平时是不合适的——它等于在暗示郑耀先目前面临的威胁已经严重到了需要特别保护的程度。但赵简之没有计较这些,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锁着的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把柯尔特m1911手枪和四个满装弹匣,然后把枪别在后腰上,弹匣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宋孝安的话。

郑耀先没有反对他们的安排。他不是那种为了显示自己不害怕就拒绝保护的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如果陆中已经在利用中统的资源调查他,那陆中接下来一定会想办法接触孟溪,或者接触关东军情报课的其他人员,试图从那边拿到郑耀先“通敌”的证据。而这就意味着,郑耀先和孟溪之间的第二次会面,有可能被陆中的人盯上。

孟溪约的是三天后再见。今天是周三,第二次会面安排在周五晚上,地点仍然是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还有两天时间。这两天里,郑耀先要做三件事:第一,摸清陆中目前掌握了哪些信息;第二,判断谭正则介入此事的深度;第三,在第二次会面之前做好反跟踪预案,确保十六铺码头的会面不会被陆中或者中统的人盯上。

周三晚上,郑耀先没有回商行。他直接去了徐百川的安全屋。安全屋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石库门弄堂里,从外面看就是一间普通的民居,门口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无花果树,窗台上晾着几件灰扑扑的旧衣服。但进门之后要穿过三道门——第一道是厨房,第二道是储藏室,第三道才是真正的客厅。每道门后面都有一个人在值守,都是跟了徐百川五年以上的老弟兄。

徐百川正坐在客厅里喝茶。他今年四十五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刀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袍,脚上趿拉着一双旧布鞋,看起来跟弄堂里任何一个中年男人没有区别。但就是这个人,曾经在淞沪会战期间带着一个六人小组深入日军后方,炸毁了两座弹药库,全身而退。戴笠叫他“四哥”,不是客气,是真心敬重。

“老六,你脸色不太好。”徐百川放下茶杯,看了郑耀先一眼,只说了这么一句。他没有问“出什么事了”或者“你怎么来了”——他知道郑耀先不会无缘无故来安全屋,来了就一定有重要的事。

郑耀先在徐百川对面坐下,把那封毛人凤的电报放在桌上。徐百川低头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等他说下去。郑耀先把关东军情报课副站长孟溪约他见面的事、十六铺码头第一次会面的经过、常四的供词、徐秋影查到的资金流水——这些信息全部向徐百川做了汇报。他汇报的方式跟平时一样,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不加任何感情色彩。他说完之后,把常四的供词副本和资金流水的摘要放在徐百川面前,让徐百川自己看。

徐百川看了很久。他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材料,翻得很慢,遇到关键数字会用手指点着反复确认。客厅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墙角那只老式座钟的滴答声。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材料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茶,然后缓缓开口。

“老六,你捅了一个马蜂窝。关东军情报课、李士群、特高课内线——这三条线你同时拽住了三条,随便哪一条松手都会咬人。”徐百川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但有一种沉重的关切,“毛人凤那头你不用管,电报既然到我这里了,我去顶。你驻场76号的所有行动都是我批准的,谁敢说你通敌,先过我这关。”

郑耀先心里涌起一股热意,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问:“陆中呢?”

“陆中这个人,”徐百川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描摹某个他不喜欢的东西的轮廓,“能力是有的,但心眼太小。他是毛人凤的人,这一点整个上海站都知道。但他在军统上海站的职务是特派员,有独立调查权,我不能直接干预他的行动。不过我可以做一件事——把他调出上海几天。后天我要派人去南京送一份重要情报,需要有人亲自跑一趟。我指定陆中去,他没有理由不去。来回路程加上在南京办事的时间,至少三天。这三天里,他在上海的活动会暂停。”

郑耀先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徐百川把陆中调去南京三天,正好覆盖了周五晚上十六铺码头第二次会面的时间。少了陆中这个眼线,会面的安全性会大大提高。但陆中不是孤立的——他背后有张士超、有谭正则、有中统上海站。这些人不会因为陆中出差就停止活动。

“四哥,张士超那边——”

“张士超的事我来处理。”徐百川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冷了几分,那种冷不是针对郑耀先,而是针对那个名字背后代表的势力,“张士超这个人聪明过头了。他想在上海站内部拉帮结派,搞毛人凤那一套,我不拦他——但前提是不影响上海站的正常运转,不影响戴老板交给我们的核心任务。压电报这件事踩了我的底线,我会让他知道。”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中统那边的谭正则,你要自己小心。中统的独立调查权我不方便直接干涉,但我会让情报组把他盯紧。你跟孟溪会面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目前只有你、我、孝安、简之四个人知道。不要再扩大。”

“还有徐秋影。”郑耀先说。

徐百川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秋影……这个人的背景我一直没有查清楚。她来上海站之前在重庆总部档案室工作过两年,档案记录看起来干干净净,但有几处时间上的空白对不上。我查过她三次,三次都没有查出任何问题。这种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正的自己人,要么就是藏在最深处的鬼。”他看着郑耀先,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你跟她打交道,可以信任她的工作能力,但不要把最重要的底牌交给她。”

郑耀先没有反驳,也没有补充什么。他从徐百川的安全屋出来后,已经过了午夜。法租界的弄堂里漆黑一片,只有几扇没拉窗帘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在弄堂口站了一分钟,确认身后没有尾随者,然后沿着一条之字形的小路朝商行方向走去。夜风很凉,灌进大衣领子里像冰水一样刺骨。郑耀先把领子竖起来,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复盘今天晚上的谈话。

徐百川是他最信任的上级——不只是在军统体系内的信任,而是两个人在生死之间建立起来的默契。淞沪会战期间,郑耀先在日军的炮火封锁线上救过徐百川一次,徐百川后来在武汉又救过他一次。这种生死之交比任何组织和职务关系都更可靠。但徐百川刚才说的那番话里有一段让他特别注意——关于毛人凤,徐百川说“我去顶”。这句话说明了什么?说明毛人凤对郑耀先的调查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军统内部戴笠和毛人凤之间权力斗争的一部分。陆中调查郑耀先,表面上是怀疑郑耀先有通敌嫌疑,实际上是毛人凤想通过打击郑耀先来削弱戴笠在上海站的势力。

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止过。戴笠把郑耀先派到上海站当行动组组长,本身就是在上海站插了一枚自己的钉子。而徐百川作为站长,之所以和郑耀先配合得如此默契,不仅是因为两个人私交好,更是因为他们都属于戴笠这条线上的核心班底。张士超和陆中是毛人凤那边的人,他们想在上海站争权,就必须想办法扳倒徐百川的左膀右臂——而郑耀先这个“鬼子六”,正是他们眼里最碍眼的那个。

这就是隐藏在谍战背后的另一场战斗。不是在密电码和接头暗号里进行,而是在重庆总部的人事档案、晋升名单和经费审批里进行。戴笠和毛人凤不和,在军统内部是公开的秘密。戴笠信任郑耀先,重用郑耀先,但这不代表郑耀先是安全的——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是戴笠的人,他才成了毛人凤阵营的眼中钉。

周四上午,宋孝安向郑耀先汇报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狄思威路三十七号的。乔四在虹口码头附近对那艘日本商船做了进一步调查,确认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天津,启航时间是周五下午四点。两个搬铁皮箱上船的男人在搬完箱子之后没有返回狄思威路,而是住进了虹口码头附近一家日本人开的小旅馆,旅馆登记的身份是“满铁上海事务所职员”。这两个人很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负责电台通讯的技术人员,他们在转移设备之后自己也要撤离上海。

这个信息意味着孟溪正在收缩战线。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通讯人员撤离,说明孟溪判断上海的局面即将出现重大变化,可能是特高课即将展开大规模清剿行动,也可能是他自己在为某些事情做准备。而撤走通讯人员却不撤走孟溪本人,说明孟溪还有必须要留在上海亲自处理的事情——这件事很可能就是和郑耀先的合作谈判。

第二件事更棘手。宋孝安在整理76号内部档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份李士群签署的内部通报,通报日期是两天前,内容是要求各科室加强对外来人员的安全审查,重点防范“敌对势力借合作之名渗透76号内部”。这份通报表面上是常规的安全提醒,但宋孝安注意到通报中特别提到了一项——“近期有不法分子假冒日本军方人员,试图通过76号内部人员获取特高课布防信息。”这条内容如果落到山本或者宫本手里,矛头立刻就会指向郑耀先。因为现在76号内部“假冒日本军方人员”与外部势力接触的,恰恰是李士群本人。李士群这是在提前给郑耀先挖坑——如果他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事情暴露,他可以提前甩锅,说是郑耀先在他调查关东军的时候从中作梗。这份通报就是他的伏笔。

“李士群开始反守为攻了。”宋孝安在汇报完毕之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知道宫本在调查他,他也在怀疑你知道他勾结关东军的事。这份内部通报就是他的保险绳——万一事情败露,他可以拿这份通报证明自己一直在防范外部渗透,而你这个驻场组长在调查过程中百般阻挠,试图包庇‘不法分子’。到时候各打五十大板,他能把自己摘出去一半。”

郑耀先把那份内部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行字都读得很仔细。李士群不是丁默邨——丁默邨的可怕在于他的耐心和算计,李士群的可怕在于他的果断和狠辣。丁默邨会在暗处观察你很久才出手,李士群一旦感觉到威胁就会毫不犹豫地先发制人。这份内部通报就是李士群的反击前奏。李士群不需要等到事情完全败露才做出反应,他只要感觉到压力在增大,就会开始布局自保。

“把这份通报的内容转给宫本。”郑耀先把通报折好,交给宋孝安,“不用写正式报告,通过内线把消息递过去就行。提醒宫本留意李士群近期签署的所有内部文件——李士群在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明,如果他连内部通报都开始做手脚,说明他准备在近期进行一次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我猜他准备杀一个人。”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李士群的思维逻辑是——如果有人威胁到我,我就除掉那个人。他现在面临的最大威胁是两股力量:关东军情报课知道他太多秘密,宫本越查越紧。关东军情报课他动不了,宫本他不敢动。但他可以动另外一个人——一个既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关联、又在宫本调查范围里的人。杀了这个人,既可以灭口,又可以向宫本邀功,证明自己在‘积极配合特高课清除隐患’。”

宋孝安听完这句话,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目光里闪过一丝恍然:“吴世宝。”

“对。”郑耀先点了点头,“吴世宝是李士群最铁杆的心腹,直接经手了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所有资金往来和情报传递。如果李士群要灭口,吴世宝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杀吴世宝还有一个附加好处:吴世宝一死,所有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关的线索都会断在他身上,李士群可以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那我们必须在李士群动手之前控制住吴世宝。”宋孝安合上笔记本,语气急促起来,“吴世宝现在是我们唯一的能直接指证李士群的人证。如果吴世宝死了,常四的供词和资金流水都只能证明关东军情报课跟76号之间有金钱往来,不能证明李士群本人知情。到时候李士群完全可以推说一切都是吴世宝背着他在做。”

“控制吴世宝不行。”郑耀先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吴世宝是76号行动队队长,手握数十人的武装力量。在76号内部控制他等于跟整个行动队开战,我们没有那么多人力。在76号外面控制他需要把握他的出行规律和薄弱时机,这些东西我们目前都没有掌握。但更关键的是——一旦我们动手控制吴世宝,李士群立刻就会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关系。他会有充分的时间销毁证据、转移线索,然后反咬一口说我们在76号内部搞分裂。”

“那该怎么办?”

“等。”郑耀先说了一个字,然后解释道,“等李士群自己动手。如果吴世宝被李士群暗杀,我们就抢在山本之前拿到刺杀现场的证据,证明刺杀命令来自李士群本人。如果李士群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宫本的调查压垮,我们就配合宫本的调查提供证据。不管哪一种结果,我们都不需要亲自去控制吴世宝——我们要控制的是信息,是证据,是最后能定李士群死罪的那个关键环节。”

宋孝安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写完之后又加了一个注脚:“周五之前,要求乔四加强监视吴世宝的日常行踪,掌握他的活动规律,为可能出现的刺杀事件保留追踪依据。”

周四下午,郑耀先接到了一通从76号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丁默邨。丁默邨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客客气气的腔调,他请郑耀先下班后到他的私人办公室去一趟,说是有“公务上的事需要请教”。郑耀先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请教公务——丁默邨从来不请教任何人任何事,他是一个在76号内部把所有的人际关系都算得明明白白的人。他约郑耀先单独会面,一定和当前正在发生的某些事情有关。

下午五点半,郑耀先准时出现在丁默邨的私人办公室门口。办公室在76号主楼三楼最里面一间,门上没有挂牌,门口也没有警卫。丁默邨的办公室门总是关着的,但他开门的速度总是恰到好处,不早也不晚。郑耀先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开了,丁默邨穿着一身烟灰色的绸质长袍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壶嘴冒出的热气带着一股浓郁的铁观音茶香。

“郑组长,请进。”丁默邨侧身让开通道,脸上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淡淡笑意。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红木写字台靠在窗边,台面上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和文具,每一件东西都摆在它该摆的位置。墙上挂着一幅郑孝胥的字,笔法老辣苍劲,装裱的绫子已经微微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角落里一只铜香炉里袅袅地升着一缕檀香,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股庙宇般的肃穆气息里。

丁默邨没有坐到写字台后面,而是和郑耀先面对面坐在窗边的两把藤椅上。他给郑耀先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在瓷杯里轻轻晃荡。郑耀先端起茶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喝。

“郑组长,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请教一件事。”丁默邨自己也端起一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极其诚恳的眼神看着郑耀先,“宫本顾问最近的调查力度明显加大了,财务科的账目已经被翻了第二遍。你是驻场组长,对安全甄别的范围比我清楚——我想问你一个直白的问题:宫本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我?”

这句话和夜宴那天门厅里的问题一脉相承——丁默邨在问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但这一次他的问法更直接,不再用那种旁敲侧击的试探方式,而是开门见山。这说明他对局势的判断正在走向一个悲观的结论。丁默邨这种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卸下伪装——只有在压力超过他承受阈值的时候,他才会放下算计去问一个他明知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丁主任,我跟你说过——安全甄别和宫本顾问的调查是两码事。”郑耀先的回答和上次一样,但在语气里加了一分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极其微弱的暗示。他放下茶杯,直视丁默邨的眼睛,用比平时更低的音量说道:“但如果你手上有李副主任跟非特高课体系日方人员接触的证据——尤其是资金往来的证据——宫本的调查对象就不会是你。”

这句话是一个精准的外科手术式切割。郑耀先在告诉丁默邨:让宫本调查转向李士群,是丁默邨目前最安全的策略。而丁默邨恰恰是最有条件和资源做到这一点的人——他在76号内部的地位和资源足以接触到李士群最隐秘的财务操作。丁默邨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铜香炉里的檀香灰又落了一层,他才缓缓开口。

“郑组长,李副主任在外面做的事,我是有所耳闻的。但耳闻和证据是两回事。”丁默邨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是过去三个月内李副主任签署的五笔特殊经费支出明细,每笔支出都有他的个人印章,但资金用途和实际去向之间存在明显差距。这些东西不足以定他的罪,但足以引起宫本顾问对他更深入的调查。”

郑耀先拿起信封,没有打开看,直接收进了大衣内侧口袋里。他站起来,对着丁默邨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丁默邨长出一口气的话:“丁主任做事一向明白。这些材料会尽快送到宫本顾问手里。至于材料来源,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提供的。”

丁默邨送郑耀先到门口时,忽然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郑组长,我在76号待了三年,看过太多次潮涨潮落。每一次有人倒台,都有人跟着一起沉。我希望这次沉的不是我。”

郑耀先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廊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丁默邨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那张脸上的表情既不是算计,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藏的疲惫——像一个下棋下得太久的人,忽然之间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赢还是在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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