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当天,上海北站从清晨开始就笼罩在一层薄雾里。雾气不算浓,但足以让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铁轨上的信号灯在雾中晕开成一个个毛茸茸的光团。这种天气对行动来说利弊参半——坏处是能见度降低,水塔上的观察视野会受到限制;好处是编组站的鬼子岗哨同样看不远,巡逻队的反应时间会比平时多出至少半分钟。
郑耀先在商行二楼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灰色铁路工人的工装,袖口和领口都有刻意做旧的磨痕,头上戴了一顶沾着油渍的鸭舌帽。这套工装是宋孝安通过铁路工会的关系从北站后勤仓库里弄出来的正品,上面的工号对应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维修工,那个维修工今天正好轮休,不会出现在站区。他的右手腕上缠着一条白毛巾——这是行动组今天的识别标志,北站附近做苦力的工人大多都会在手腕上缠条毛巾擦汗,这个细节不起眼到连鬼子宪兵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在编组站嘈杂的人流中,自己人远远一瞥就能认出彼此。
他把瓦尔特ppK检查了三遍。第一遍退出弹匣检查弹簧压力,确认供弹顺畅无卡滞;第二遍拉开套筒对着灯光检查枪管内膛线,确认没有积碳和异物;第三遍试了一下保险的灵敏度,确保在工装口袋里隔着布料也能单手推开。然后他把枪塞进工装内侧缝制的暗袋里,暗袋的位置在左肋下方,外面有双层帆布遮掩,即使被人搜身拍打也不容易摸到。匕首别在右侧小腿的绑腿里,刀鞘用布条缠紧,蹲下或跪下时都不会硌到自己。
赵简之坐在桌边,把一把军用匕首在磨刀石上来回蹭了最后几下。刀锋已经磨得能剃汗毛了,他还要磨,这个习惯动作暴露了他临战前的一丝焦虑。他参加过无数次行动,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在鬼子控制的核心区域内动手,周围没有可以掩护撤退的弄堂迷宫,没有可以藏身的居民区,只有一望无际的铁轨、站台和岗楼。一旦交火,撤退路线只有两条:要么往南穿过废弃修理厂的围墙缺口进入闸北棚户区,要么往北沿铁路线撤离到苏州河边的仓库群。两条路线都有至少五分钟的暴露时间,而这五分钟足以让鬼子宪兵队的增援从北站宪兵分队赶过来。
宋孝安把最后一份情报核对完毕,合上文件夹,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任务不在现场——他留在商行负责整个行动的通讯协调和外围情报支援。郑耀先给他留了一部短波电台的接收器和一本应急密码本,如果现场出现意外需要启动备用方案,郑耀先会通过预先埋在编组站附近一个信号中继点的微型发报机发出加密信号,宋孝安收到后立刻通知外围各接应点切换备用方案。这套通讯方案虽然简陋,但胜在不需要人在现场操作发报——微型发报机可以远程触发,信号只发一次,时长不超过三秒,鬼子的无线电侦测车根本来不及定位。
“时间差不多了。”郑耀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这块表是德国造的荣汉斯,表盘上已经有了细密的划痕,但走时依然精准。时针指向下午两点三十分。他站起身,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然后看向赵简之,“两点四十五分,所有人到达指定位置。三点整,顾长贵进入调度室替班。三点半之前,马德海的人必须全部到位,在编组站南侧废弃修理厂里待命。记住——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能进入编组站。”
赵简之把匕首插进腰间的皮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今天也穿着铁路工人的工装,但尺寸明显偏小,绷在粗壮的身板上显得有些可笑。不过没人在乎这个——在编组站那种环境里,穿着不合身的工装反而是常态,苦力们从来不会量身定制工作服。
“六哥,水塔那边你自己小心。塔顶的铁梯子锈得厉害,我昨天踩点的时候爬到一半就咯吱咯吱响。上去以后别靠在栏杆上,那栏杆锈得就剩一层铁皮了。”赵简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一个弟弟嘱咐哥哥小心别着凉,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平时总是大大咧咧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紧绷的专注。
“知道了。”郑耀先在赵简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赵简之感受到那只手的沉稳。然后他转向宋孝安,“如果四点四十五之前没有收到我的撤退信号,说明行动一切顺利。四点五十之后收到任何异常信号,立刻启动二号方案——通知四哥派人封锁北站外围的所有情报节点,防止张士超的人趁乱搞小动作。”
宋孝安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下。他没有说“小心”或者“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跟六哥道别从来不需要这些。在军统这些年,每一次行动前他都是这样静静地看着郑耀先检查装备、布置任务、然后推门离开。就像看着一把刀被从刀鞘里拔出来,你知道它锋利、可靠,但你也知道每一把刀都有砍到卷刃的那一天。他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下午两点五十分,郑耀先到达北站编组站外围。他骑着自行车沿着苏州河北岸的小路慢慢前行,车轮碾过煤渣铺成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车后座绑着几个空麻袋和一卷麻绳,看起来像是一个去码头拉货的搬运工。他把自行车停在南侧废弃修理厂的围墙外面,用铁链锁在一根锈迹斑斑的水管上,然后提着空麻袋步行穿过修理厂的空旷厂房。修理厂是一座巨大的红砖建筑,窗户玻璃早就碎光了,屋顶的铁皮被去年一场台风掀掉了半块,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马德海已经带着他的人到了——一共八个人,都穿着装卸工的蓝布衫,蹲在墙角抽烟。马德海看到郑耀先,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烟头踩灭在脚后跟下。
“都准备好了?”郑耀先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这些人脸上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老练的沉着——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刀尖上的活。有两个人正用粗麻绳把木箱捆扎得更严实,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十二个假货箱,尺寸、重量和鬼子军需木箱的标准规格完全一致,连木板上印的“日军军需”字样都是从特高课档案室里弄到的真品拓版翻印的。
“等你的信号。”马德海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郑组长,你的人和我的人怎么搭?”
“赵简之带三名行动队员负责解决岗哨。你的八个人全部负责搬运替换,分成两组,A组五个人从车头往车尾方向换,b组三人从车尾往车头方向换。十二个箱子编号K-301到K-312,K-301在最靠近车头的第一节货厢,K-312在最后一节。顾长贵已经把这几节车厢编到了最外侧的第三轨道,装卸的时候不会出现在岗楼哨兵的直接视线里。”郑耀先蹲下来,用一块碎砖头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图,标出车头方向、第三轨道的位置、岗楼的视野盲区和修理厂围墙缺口的位置。“最关键的节点是四点四十分到四点五十分这十分钟——这是白班和夜班交接班的时间,岗哨人数由五人减到三人,另外两人会去调度室门口集合点名。也就是说,四点四十分的时候,整个编组站只有三个鬼子岗哨,而且都在岗楼附近,离第三轨道至少有一百五十米。”
马德海眯着眼看着地上的简图,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时间和距离,然后站起来对他的弟兄们挥了挥手。“都听到了?一百五十米,雾天视线最多看七八十米,他们看不到我们。但你们也别弄出太大声响——木箱放到站台上要轻,搬上车厢的时候更要轻。这不是搬砖头,是搬价值五十万法币的药品。谁要是毛手毛脚摔了一箱,老子从谁的工钱里扣。”
他的弟兄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郑耀先没有笑,他站起身看了一遍手表——三点零五分。他还有二十五分钟到达水塔顶部。从修理厂到水塔,直线距离大约六百米,穿过编组站外围的铁路职工居住区和一片废弃的货场。这条路上的每一处转角、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在过去两天里已经走过了不下十遍,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三点半之前,让你的人全部待在这个位置,不准抽烟、不准大声说话、不准在门口露脸。”郑耀先对马德海交代了最后几句,“如果三点四十分我还没有给出信号,就说明外围出了问题——那时候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你带着你的人原路撤离,行动取消。”
马德海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伸出手,郑耀先也伸出手,两人又握了一次。这次没有上次在吉祥里初次见面时那种试探和较劲,而是一种建立在共同风险之上的简洁信任。
郑耀先从修理厂后门出去,沿着废弃货场围墙根下的一条小路快速移动。这条路平时没人走,地上堆着废弃的枕木和生锈的铁轨扣件,脚下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但他的脚步稳而轻盈,每一步都踩在预先踩好的落脚点上——两天前宋孝安陪他走这条路踩点的时候,用粉笔在路面和枕木边缘画了十二处标记,只有蹲下来仔细看才能发现。现在这些标记还在,被上午的雾气打湿之后有些模糊,但仍然辨得清。他按照标记的指引,在一堆旧枕木后面蹲下观察了三十秒,确认前方没有巡道工和鬼子巡逻队,然后继续前进。
水塔坐落在编组站的西北角,是一座三十多米高的圆柱形钢混结构建筑,顶上有一个废弃的储水箱,储水箱下面的维修平台正好可以俯瞰整个编组站。这座水塔已经废弃三年了——自从鬼子占领上海后,北站的供水系统并入了日军的军用管网,水塔就再也没有用过。铁梯子确实如赵简之所说锈得厉害,手一握上去就能感觉到铁锈在掌心里碎成粉末。郑耀先手脚并用,一步一顿地往上爬,每爬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脚下铁条是否还能承受重量,确认能承重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铁锈碎屑从铁梯上簌簌往下掉,落在下面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声音很小,被远处蒸汽机车的汽笛声盖住了。
爬上水塔顶端的维修平台时,他的手表显示三点二十二分。维修平台是一圈围绕储水箱的铁栅栏走道,宽约一米,勉强能站一个人。走道上的铁板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透过锈洞能看到底下三十多米的垂直落差。郑耀先在走道上蹲下来,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副蔡司望远镜、一盏红色信号灯和一面用黑布包着的小镜子。他把望远镜架在储水箱上缘,调整焦距对准编组站方向。雾还没有散尽,但比上午薄了不少,从水塔上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编组站全貌——几条并行的铁轨像银灰色的巨蟒趴在黑色煤渣铺成的地面上,第三轨道单独甩在外侧,紧挨着一排低矮的货运站台,位置正好在岗楼的视线盲区边缘。
他把黑布从镜子上揭开,对着阳光调整了一下反射角度。这面镜子的作用是向废弃修理厂方向反射阳光作为预备信号。他调整了几次角度,直到看见修理厂破窗上闪了一下淡淡的亮斑——那是马德海的人在窗后放的一面小镜子,和这面镜子互相呼应,确认双方都在位。信号接通了。
三分钟后,他看到了顾长贵。
顾长贵出现在调度室的侧门口,手里夹着个搪瓷茶缸,穿着调度员的深蓝色制服大衣,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上下班时没有任何区别。他走到调度室门口的布告栏前,把一张通知单贴在了栏上——那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内部通知,内容是提醒各班组注意临时调整的编组时刻。这张通知单本身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但贴在布告栏右下角这个特定的位置,就是告诉所有行动人员:顾长贵已经到位,调度室内部一切正常,编组计划没有临时变动。这个信号比任何暗号都安全——因为它本身就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任何人都可以在布告栏前停下来看那张通知单,包括鬼子岗哨。没有人会觉得一个调度员贴一张通知单有什么不正常。
三点四十五分,赵简之的暗号也来了。编组站南侧围墙外的电报杆上忽然冒出了几缕细细的青烟——那是赵简之在电线杆下面用火柴烧掉了一截废弃的绝缘胶皮。黑烟在雾霾色的天空下并不显眼,但在望远镜里看得一清二楚。那根电线杆是行动组预先约定的一号信号点,青烟升起,代表赵简之和三名行动队员已经进入预定潜伏阵地,就在第三轨道南端废弃修理厂围墙外的排水沟里。
郑耀先放下望远镜,把瓦尔特从暗袋里抽出来,放在维修平台的铁栅栏上,枪口朝向编组站方向。他的手放在枪柄上,没有握紧,只是虚虚地搭着,像是一个钢琴家在弹奏之前把手放在琴键上的那种姿态。他开始等待四点整的到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黏稠,每一分钟都被拉得老长。编组站里的活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货运列车从北边驶入,蒸汽机车发出低沉的汽笛声,烟囱里喷出的白烟在雾霾中扩散开来,把整个编组站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幕布里。穿深蓝色工装的装卸工在站台上走来走去,手推车载着木箱在站台和货棚之间穿梭。鬼子的岗哨懒洋洋地靠在岗楼栏杆上,步枪横在膝盖上,偶尔往站台上看一眼,偶尔低下头用军刀削着一根树枝。从水塔上看下去,整个编组站像是一只正在缓慢运转的机械钟表,每一个齿轮都有它固定的节奏。郑耀先就是那个要在四点到五点之间精准地拔掉三个齿轮、然后把这台钟重新装回去的人。
四点整。北站办公楼的电铃响了一声,声音不大,闷闷地从站房方向传过来,像一个被蒙住的铜锣。白班和夜班的交接班开始了。郑耀先从望远镜里看到,两个鬼子兵从岗楼上走下来,背着步枪沿着站台往调度室方向走去——那是去参加交班点名的两个人。岗楼上剩下的三个岗哨中,一个正靠着栏杆掏出一支烟点上,另外两个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手指着铁轨方向像是在讨论什么事情。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雾气里,四个穿着铁路工装的身影正沿着排水沟匍匐前进,离他们越来越近。
四点二十分。赵简之到达了岗楼脚下的预定位置。从望远镜里能看到他藏在岗楼背面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岗楼底部的水泥墙基,匕首已经从腰间拔出来握在右手中,刀身涂的哑光黑漆没有一丝反光。三名行动队员分别位于他左右两侧,形成一个扇形包围圈。他们离岗楼顶上的三个鬼子哨兵只有一堵墙和一段铁楼梯的距离。
四点三十分,顾长贵从调度室出来,手里拿着编组单,沿着第三轨道往车头方向走去。这是他的例行工作——拿着编组单逐一核对车皮编号,确保调度室记录的编组顺序与实际情况一致。这份工作在他手里,编制车皮编号就是他的合法权限。走到第一节货厢的时候,他把编号牌上的编号与编组单核对了一遍,掏出钢笔在纸上打了个勾,然后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水塔方向。这个抬头动作只持续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核对下一节车皮。但那一秒已经足够让郑耀先看到他那张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脸上抿紧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耳根——他也在紧张。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不正常。郑耀先选择顾长贵作为内应,除了他是顾长安的哥哥、通过张士超的渠道能被间接影响之外,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是个普通人——胆小、贪财、恋家,但关键时刻能扛住压力。这种人比那些满口家国大义的英雄更适合做内应,因为你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他也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里,双方都不需要虚与委蛇地谈信仰。
四点四十分。岗楼楼梯上的脚步声稀落下来,交班点名的两个鬼子哨兵已经走进了调度室旁边的值勤室,还没有出来。岗楼上的三个哨兵也都放松下来——交班时间意味着再坚持半个多小时就可以轮换了。那个抽烟的鬼子兵把烟头弹进铁轨边的碎石堆里,伸了个懒腰,然后把步枪靠在栏杆上,解下水壶灌了一大口水。
就在这一刻,赵简之动了。
他的手先于身体贴上了铁梯的扶手,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身体重心前移,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头正在逼近猎物的豹——肌肉绷紧到极致却偏偏发出极小的声音,每一个动作都在控制之中。三名行动队员同时跟进,四人排成一条直线,贴着铁梯的一侧往上移动。铁梯在重压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被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完全盖住了。赵简之第一个到达岗楼平台边缘,他趴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头从地面升起寸许,用一只眼观察了平台上的情况——三个鬼子,一个靠在东侧栏杆上,一个面向北侧喝水,一个背朝楼梯正面抄着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件。距离最近的那个不到三米,背朝赵简之,后颈从军装领口露出来,皮肤晒成棕褐色,上面有一道蚊子叮的红色小包。
赵简之用食指在匕首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行动暗号中最后一个命令:“动手。”
他自己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出去,三米的距离在不到两秒内被压缩到零。他的左手从后方按住鬼子的嘴巴和下巴,向后一扳,同时右手的匕首从右侧颈动脉的位置横向切入,深度刚好切断颈总动脉和气管,刀刃在软骨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咕叽”。那个鬼子兵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然后像一袋湿沙子一样软倒在赵简之的手臂里。赵简之把他轻轻平放在平台上,血从他颈部的伤口流出来,在水泥地面淌开,融入雾气凝成的水渍中。
与此同时,第二名行动队员用同样的手法干掉了靠在东侧栏杆上的鬼子哨兵。动作几乎完美——左手封口,右手割喉,喉咙切开的瞬间用一个膝盖顶住对方的腰椎避免倒地时发出声响。但出了一个细微的差错——匕首的割口略微偏高,切到了喉结上方,刀刃在锁骨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那个行动队员本能地僵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匕首,确认没有断刃才继续动作。这个停顿如果放在平时根本不值一提,但在战场上的几秒钟有时候就是生死的分水岭。
第三个鬼子哨兵——那个正看着文件的——在那一瞬间正好抬起头来。也许是听到了那声细微的金属碰撞,也许是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有什么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影,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准备喊出警报。他的手本能地抓向靠在栏杆上的步枪。
赵简之来不及抽刀。他的匕首还插在第一个鬼子兵脖子里没拔出来。在这一刻他做出了一个本能的反应——整个人侧身撞过去,用右肩狠狠地撞在第三个鬼子兵胸口,同时右手直接掐住了对方的喉咙。鬼子兵被撞得后背撞在栏杆上,步枪被碰翻了从栏杆上掉下去,在距离地面七八米时磕在岗楼凸出的横梁上,弹了一下,掉进了站台旁的煤渣堆里,一声不吭地陷了进去。但鬼子兵嘴里已经开始发出咯咯的声音——不是喊叫,是被掐住喉咙后声带在气管里挣扎发出的气声。赵简之加大手中的力道,拇指死死压住甲状软骨,指甲盖嵌进对方的皮肤里,同时左手抓住了他的下巴,用力一拧。一声闷响,鬼子的颈椎被扭断了。他像被抽掉了骨头的假人一样瘫倒在赵简之手里。
三点零六分。三个鬼子哨兵被无声击毙。
赵简之松开手,大口喘着粗气,满脸是刚才喷溅上的血。他用缠在手腕上的白毛巾擦了擦眼睛,然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行动队员迅速把三具尸体从平台上拖到岗楼内部的板房里,用防水帆布裹紧,塞进了角落的弹药箱后面。血迹覆盖了一层从铁轨铲来的煤渣,再用随身带的小铁壶里的水冲了一下,血水顺着岗楼地板缝流下去,被下面的污水沟卷走。不到三分钟,岗楼平台上恢复了一片平静,如果不是空气里隐约可辨的血腥味和平台栏杆上几个新鲜的血手印,没有人会想到刚刚有三个鬼子兵在这里被利刃切开了喉咙。
四点四十二分,赵简之从岗楼上用手电筒往水塔方向闪了三下。郑耀先在望远镜里收到了信号,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红色信号灯,对准修理厂方向快速闪烁了一短一长。红光在雾气里像一颗忽明忽暗的暗星,一闪而逝。但马德海看到了。
废弃修理厂的破窗后面随即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木箱磕碰声。马德海带着他的八个弟兄推着两辆手推车,载着十二个假货箱,从修理厂南门鱼贯而出,贴着围墙根快速向第三轨道移动。他们弯腰疾走,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很快就潜到了货字第七三九次车皮旁边。顾长贵正在第三节货厢旁核对编号,看到马德海过来,面无表情地把编组单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往车头方向走去——他去核对最前面几节不属于药品的车皮,等于给马德海的人留下了一个不受干扰的工作区。
换箱行动在四点四十六分正式开始。马德海的人按照计划分成两组,A组五个人从车头方向的K-301箱开始替换,b组三人从车尾方向的K-312开始反向替换。他们的动作极快——真货箱被撬开铅封后抬下来放到手推车上,假货箱几乎在同时被抬进车厢放到原来的位置,然后把撬坏的铅封换成事先准备好的仿制铅封。每换完一箱,马德海用扳手在车厢外壳上敲一下,作为完成信号。两边的信号此起彼伏,敲击声沉闷而规律,夹杂在远处蒸汽机车的排汽声中并不突兀。
郑耀先从水塔上观察着换箱的进度。他的蔡司望远镜扫过编组站每一个角落,像一只缓慢而精准的复眼,不断核对站台上的每一处人流和四周出入口的动静。四点四十八分,K-301至K-304已经替换完毕。四点五十二分,K-305至K-308也完成了替换。b组在尾端的动作比A组稍慢,因为K-312的货厢门铰链生了锈,打开时发出一声难听的金属摩擦声,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在铰链上淋了点随身带的机油才继续操作。这一耽搁就是宝贵的四十秒。郑耀先察觉到这个节奏的微滞后,迅速调整了信号灯的指令,闪了两个短促的光点——告诉赵简之下一个环节的节奏往前赶二十秒,以弥补b组损失的时间。
四点五十四分,十二个货厢还有最后两个没有完成替换——K-311和K-312。b组三人全部集中在最后两节车厢,动作已经有些着急了,手推车上只剩最后一个假货箱,三个人挤在狭窄的车厢过道里,配合开始出现轻微的摩擦。一个人往右跨步时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一个空麻袋,麻袋从车厢地板上滑出去掉到了站台上。
就在此时,郑耀先从望远镜里捕捉到了调度室东侧值勤室里走出了两个鬼子兵——是刚才去交班点名的那两个人。两人一前一后从值勤室出来,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转向岗楼方向,显然准备走回岗楼。按照路线,他们将从第三轨道东侧大约七八十米处经过。如果两人在这个距离上往左扭头,有可能会看到第三轨道站台上正在进行的换箱动作——尤其是此刻b组三人正把真货箱往手推车上搬运,手推车就停在站台边缘,没有任何遮挡。
郑耀先当机立断。他抓起信号灯,朝赵简之的方向快速闪了三个连续急闪。这个信号的意思只有一个——拦截。赵简之收到信号,立刻带着两名行动队员跳下岗楼,沿站台之间的排水沟快速斜插,在两股铁轨之间找到了隐蔽位置。他们趴在铁轨中间的碎石路基上,手脚贴地,工装的深灰色与路基的石子浑然一体。两名鬼子兵从东侧走过来,挎着步枪边走边用日语小声交谈,一人说今晚轮休想去虹口看慰安所的慰问演出,另一人说那得提前去排队,不然只能站在最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两人都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路基的石子和黑影之间,有三个穿着铁路工装的中国人正像猎手一样盯着他们的后背。
赵简之没有选择动手。他判断了一下情况:两人正在远离第三轨道,视线方向一直向前,步速均匀。如果此时贸然动手,时间上说不过去——岗哨交接班期间再死两个人,交班点名那边迟早会发觉。他决定等这两个人走回岗楼之后再做处理,前提是他们没有发现第三轨道上的异样。
两个鬼子兵走到岗楼下面,一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岗楼平台——平台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喊了一声同伴的名字,没有人回答。他皱起眉头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大概是都去上厕所了”,然后拉过岗楼背面的一个弹药箱坐下,开始擦自己的步枪。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掏出水壶喝水,喝了两口把壶嘴对着嘴倒了倒,发现水已经空了,随手把水壶往地上一摔。
四点五十九分,最后两个箱子换完了。马德海满头大汗地从车厢里钻出来,用手推车推着最后一车真货箱,带着他的弟兄们快速往修理厂方向撤去。真货箱全部装上了两辆手推车,用帆布盖好,上面又堆了几捆破麻袋做掩饰。从外面看起来,这就是一群搬运工推着两车不值钱的废旧物料,不会有任何人多看第二眼。
赵简之带着行动队员从岗楼后侧撤出,沿着排水沟按原路返回。在撤回途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鬼子的三具尸体还放在岗楼板房里。如果交班的鬼子兵在五点换岗之后上楼发现岗哨全部失踪,事情会败露得更快。但此刻已经来不及回去清理了,好在尸体被裹在帆布里藏在弹药箱后面,至少要等到五点换岗才会被发现。而在被发现之前的这二十分钟,足够所有人离开编组站并分散回各自的掩护身份。
顾长贵从车尾沿着站台走回来,核对完了最后一节货厢的编号,在编组单上画了个圈,然后回到调度室,把编组单挂回了墙上的文件夹里。三点至五点的编组工作,在他的编组单上,一切都是按部就班进行的。而七三九次车皮在完成编组后,将会按时在六点钟发车,载着十二箱“医疗器材”沿津浦线北上,到达蚌埠中转站。鬼子军需官打开箱子,会发现那些标着“磺胺类消炎药”的木箱里装着的,全是废报纸和碎砖头。而他们真正需要的那些药品,此刻已经被手推车推着,沿着修理厂南边的煤渣小路被推进了一辆提前等候在那里的厢式卡车后舱里。
五点整,北站办公楼的电铃又响了一声。交班正式结束,新一轮值班岗哨走上岗位。郑耀先从水塔上看到新的岗哨从兵营方向走过来,三人一组,步伐整齐,朝岗楼方向去了。他收好望远镜,把信号灯和镜子装回帆布挎包,然后按原路线下塔撤退。下塔比上塔更需要小心——肾上腺素消退之后手脚会变得迟钝,加上出汗后掌心湿滑,在生锈的铁梯上每一步都尤其危险。他用两分钟才下到地面,双脚踩在草地上时能感觉到小腿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肌肉僵住了。
赵简之从排水沟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沾满了泥浆和煤渣。他用手抹了抹脸,发现自己缠在手腕上的白毛巾在刚才的搏斗中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布条半挂在手腕上,像一个拖曳的布条。他解下来,把毛巾翻了个面重新缠上,然后沿着预定路线往修理厂方向撤离。路过那根信号电线杆时,他把那片烧焦的绝缘胶皮捡起来,连火柴烧剩的梗子一起揣进口袋。做情报工作养成的习惯:不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哪怕只是几根火柴棍。
五点二十五分,郑耀先和赵简之在修理厂内汇合。马德海已经把两车药品全部装进了厢式卡车的后舱,卡车是张士超通过顾长安的关系搞到的一辆公共租界卫生署报废的防疫运输车,重新喷了漆,挂着伪造的租界公用车辆牌照,停在修理厂废弃车间的最深处,非常隐蔽。
“十二箱全部都在。”马德海拍着装满货的后舱,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骄傲,“郑组长,这仗打得利索。他娘的真利索。”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挨个检查了每个木箱的封条完好程度,又抽查了三箱打开看了看——磺胺类消炎药,原装德国拜耳的产品,用锡纸密封包装,包装盒上印着德文和日文对照的品名和批次号,确实是清单上列出的那批药品。
“按照说好的,你们拿两箱。”郑耀先把其中两箱搬下来放在马德海的手推车上,然后是另外四箱,搬到了赵简之带来的一辆小推车上,“行动组留六箱作为上海站的战备医疗储备,剩下的四箱通过交通线分拨。没有问题吧?”
马德海看着自己分到的那两箱,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脸上的疤被扯得变了形。“没问题。张副站长说了,这趟活不管分多少,只要郑组长说了算,他都认。”
郑耀先朝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握手,是把一张写有下次可能联络方式的纸条放在他手里。“如果张士超那边不好交差,这两箱散货你可以用比市价低两成的价格卖给站里的庶务科。顾长安负责这条线,他知道怎么做。”
马德海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鞋帮子夹层里,然后带着他的人推着独轮车从修理厂后门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了闸北棚户区蛛网般的窄巷之中。赵简之也带着行动组的人把六箱药品搬上了另一条路线,运往行动组设在法租界的备用仓库。郑耀先和宋孝安约好,那四箱发往苏北的药品由唐川回来之后走南通交通线分批转运,每批不超过一箱,避开近来特高课增设的流动哨卡。
五点四十分,郑耀先最后一个离开修理厂。他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沿着苏州河边的小路慢慢往回骑。天色开始暗下来了,河面上的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黑漆漆的水面上,被船舷的波纹摇碎成了无数块。北站方向的蒸汽机车汽笛声此起彼伏,货字第七三九次车皮准点从编组站发出,车头前灯在暮色中射出两道雪亮的光柱,沿着津浦线朝西北方向轰轰隆隆地开了出去。
郑耀先骑着自行车穿过法租界的弄堂回到商行,把自行车锁在后门巷子里,然后从后门上了楼。推开二楼门的时候,宋孝安和赵简之已经在了——赵简之脱掉了那身沾满血渍和泥浆的工装,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长裤,正拿一块湿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宋孝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出来的加密电报。
“六哥。”宋孝安抬头看到他,递过电报纸,脸色有些微妙,“两件事。第一件,顾长贵那边已经平安回到宿舍,换班记录一切正常,编组单归档了,没有任何人起疑。北站那边暂时没有传出发现尸体或追踪的动静,可能在夜班换岗之后才会有反应。”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点了点头。“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周济民诊所转过来的延安密电。电文说——赵韵灵公馆今晚发生火灾,书房部分文件被烧毁。消息称你安排的人执行得非常成功,他们从首饰盒里取到的走私通道情报已经复制备份,原件正在由交通线向苏北转运。李士群手头那份交给松本的文件,因为火灾被毁,短时间内他暂时无法重新整理出完整的走私通道信息。”
郑耀先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用掌心压平,心里反复琢磨着电文的措辞。赵韵灵真的把这件事办成了,而她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没法挽回的——从现在起,李士群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了。她能选择的余地正在渐渐收窄。在这场多方绞杀的混战里,一个本来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女人,因为一次饭局和一个首饰盒,已经被卷进来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笼罩下的法租界,梧桐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地响。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那种跑了一个月长途之后能倒头就睡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条线被绷了太久,表面上看还完好无损,但只有自己知道,里面的纤维已经在一根一根地断裂。他习惯性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有急着点上,只是在鼻子底下来回地搓着,像是在闻烟草的味道又像是在嗅别的什么。
“简之,统计一下行动组的战备损耗——匕首三把、机油半瓶、手电干电池两节,还有一件被血弄脏的工装要销毁。都记在行动组日常损耗里,不要走物资申领,用我们自己的备用金买新的。不要给徐秋影留尾巴。”
赵简之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灰色封面的损耗记录簿开始填表。
“孝安,明天一早把走私通道情报的副本交给唐川——让他调整南通交通线的转运计划。清江行动在苏北的兵力集结在即,这条通道必须提前改道,把关键中转点从南通西移到海安北面,避开鬼子的清剿排查半径。”郑耀先交代完这一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钢笔,开始在本子上写今晚要发给周济民的回电稿。明晚他还要去一趟赵韵灵的公馆——虽然首饰盒和那份文件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有些善后的事情,必须由他去当面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