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传奇

不吃竹子的p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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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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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层层浓墨从天空泼下来,把虹口码头染成一片昏暗。黄浦江上停着几艘货轮,黑色的船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船舷上的灯光像鬼火一样在江面上晃荡。码头上的装卸已经停了,白天那种人声鼎沸、扛包号子此起彼伏的热闹劲儿散了,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笛。

刘麻子从顺兴茶楼出来之后,没有回横浜路的家。他沿着狄思威路往码头方向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今晚茶楼门口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脸上,烫得他整张脸都麻了。那两个债主揪住他的领子,当着周福海的面逼他还钱的时候,他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周福海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种眼神他看得懂——那是一种看落水狗的眼神,带着三分同情、三分鄙夷,还有四分幸灾乐祸。

刘麻子在76号混了三年,虽然只是个跑腿盯梢的小角色,但他太清楚76号是个什么地方了。在这里,面子比命重要。你今天被人当众揪住领子逼债,明天整个行动队的人都会知道。后天,吴世宝就会把他叫到办公室,用那种不阴不阳的语气说:“刘德贵,你连自己的裤腰带都勒不紧,还干什么特工?”然后一脚把他踢出76号。被76号踢出去的人,在上海滩连狗都不如——军统不会要,中统不会要,帮会也不会要,只能在街头等死。

他不能等死。他必须在吴世宝知道这件事之前,把钱还上。

但他拿什么还?他欠的不是小数目——前前后后加起来,光本金就有三百多块,利滚利已经滚到了将近五百块。五百块,在1941年的上海,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上两年了。他一个月从76号领的那点薪水,连塞牙缝都不够。他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连横浜路家里那个跟他过了十年的老婆,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都让他拿去当了。现在他浑身上下掏不出五块钱。

人到了绝路,脑子反而会变得异常清醒。刘麻子走在去码头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一件事——怎么搞到五百块钱。偷?闸北的穷鬼没油水,租界里的富户有巡捕看着,他一个人干不了。抢?他这把瘦骨头,抢谁?抢不过人家,反倒让人家揍一顿。骗?他没那个脑子。

但他知道有一个地方能搞到钱。码头。

虹口码头是上海滩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之一。白天这里是扛活卖力气的苦哈哈们的地盘,到了晚上,这里就是另一群人的天下——偷货的、销赃的、开赌档的、放高利贷的、卖鸦片的、拉皮条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码头上的把头们控制着这些地下生意,手里流着大把大把的现钱。刘麻子认识一个叫“冯秃子”的把头,专门在码头西边的废弃仓库里开赌档,推牌九、摇宝、掷骰子,什么都有。冯秃子的赌档有个规矩——没钱也能赌,赢了拿钱走,输了留下一根手指头。

刘麻子以前去过两次,都输了,但输得不多,没到切手指的地步。今晚他打算再去一次。他口袋里还有四块七毛钱,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他要拿这四块七毛钱去翻本,翻出五百块来。他知道这是赌徒的逻辑,是送死的逻辑,但他没有别的路了。

他走到码头西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和柴油味。他缩了缩脖子,沿着一条堆满木箱和铁桶的窄巷子往里走。巷子尽头是一排废弃的仓库,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墙上用白漆刷着日本字。其中一个仓库门口挂着一条脏兮兮的棉布帘子,帘子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刘麻子在帘子外面站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仓库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一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照着中间一张用门板搭起来的赌桌。赌桌四周围着十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一个个眼珠子瞪得通红,盯着桌上那几颗滴溜溜转的骰子。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烟味和劣质烧酒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馊了的粥。

冯秃子坐在赌桌一头,他四十多岁,脑袋上秃了一大片,油光锃亮的,两边剩下的几撮头发稀稀拉拉地贴着头皮。他穿着一件对襟黑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长满黑毛的小臂。看到刘麻子进来,冯秃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哟,这不是76号的刘爷嘛!稀客稀客!”冯秃子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钝刀子在玻璃上刮,“今儿个怎么有空来照顾兄弟的生意?”

刘麻子没搭理他的调侃,挤到赌桌边,把那四块七毛钱拍在桌上。“换筹码。”

冯秃子看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笑容里多了几分嘲弄:“刘爷,四块七?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旁边几个人哄地笑了。刘麻子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来,但他忍住了。“少他妈废话,换不换?”

冯秃子也不恼,朝旁边一个手下努了努嘴。那手下数了数钱,扔给刘麻子几个竹片做的筹码。刘麻子一把抓起筹码,挤到赌桌最前面,把筹码全押在了“大”上。

骰子在碗里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停住了。二、三、四,加起来九点——小。

四块七毛钱,一把就没了。

刘麻子站在原地,手撑着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炭火。冯秃子靠在椅背上,用一根草签剔着牙,不紧不慢地说:“刘爷,手气不顺啊。还玩不玩?”

刘麻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钱了。他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了。

冯秃子把草签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把生锈的菜刀,慢悠悠地说:“刘爷,老规矩。没钱不要紧,赢了拿钱走,输了——”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只是伸出左手,把五根手指在桌上摊开,然后一根一根地弯下去,最后只剩下小拇指竖着,朝刘麻子晃了晃。

仓库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刘麻子,目光里有兴奋、有期待、有幸灾乐祸。在这些人的世界里,看一个人被切掉手指,比看戏还过瘾。

刘麻子盯着墙上那把生锈的菜刀,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麻子脸往下淌,滴在赌桌上。他的手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仓库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三个人的。脚步很重,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走到门口停住了。

棉布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赵简之站在门口。

他今晚穿了一身黑——黑色短褂,黑色裤子,黑色布鞋。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腕。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样的打扮,一样的表情——面无表情,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简之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麻子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刘德贵。”赵简之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在这间突然安静下来的仓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跟我们走一趟。”

刘麻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不认识赵简之,但他认识这种语气、这种表情、这种进门的方式。这是来要命的。他在76号干了三年,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几个人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叫了名字就要带走。带走之后,人就没回来过。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刘麻子的声音在发抖。

赵简之没有回答,只是朝身后两个人偏了偏头。那两个人一左一右走上去,把刘麻子从赌桌边拽了出来。刘麻子挣扎了一下,但他那副瘦骨头哪是两个练家子的对手,像一只被拎住翅膀的鸡,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冯秃子站起来,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脸:“几位兄弟,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好商量嘛。这位刘爷是76号的人,你们是不是——”

赵简之转过头,看了冯秃子一眼。就一眼。冯秃子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乖乖坐下了。他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不能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这个人,不能惹。

赵简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扔在赌桌上。“冯秃子,今晚的事,你没看见。明白吗?”

冯秃子看了看那沓钞票,又看了看赵简之的脸,咽了口唾沫,使劲点了点头。

赵简之转身走出了仓库。他手下两个人架着刘麻子跟在后面,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仓库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才有人敢出声。冯秃子拿起那沓钞票,数了数,两百块。他把钱揣进怀里,朝地上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刘麻子这条命,值两百块。”

码头的夜风比刚才更冷了。刘麻子被两个人架着,沿着江边一条黑漆漆的小路往前走。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如果不是被人架着,早就瘫在地上了。他不敢问,也不敢喊。他知道问也没用,喊更没用。这一带到了晚上连鬼都没有,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们在一间废弃的货棚前面停了下来。货棚是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里面堆着一些烂掉的麻袋和木箱,发出一股霉烂的味道。货棚里没有灯,只有江对岸租界那边的霓虹灯光远远地映过来,在天边晕开一片暗红色的光,把货棚里的东西照出模模糊糊的轮廓。

赵简之让手下把刘麻子扔在货棚角落里。刘麻子摔在一堆烂麻袋上,溅起一股呛人的霉灰。他咳嗽了几声,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看到货棚深处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出半张脸——颧骨很高,下巴线条像刀削出来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刘麻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冷得像黄浦江里的水。

那个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刘麻子面前,蹲下身。

煤油打火机咔嗒一声,一簇火苗跳起来。火光照亮了两张脸——一张惨白如纸,满是麻子,汗水把麻子坑都填满了;另一张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麻子认出了这张脸。这张脸他盯了好几天了,每天早上在横浜路巷口,看着这个人从住处出来,去早点铺吃豆浆油条。他甚至在脑子里给这个人起了个外号——“中山装”,因为这个人总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郑耀先。

刘麻子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想说什么,但牙齿磕得咯咯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孙德彪不是失踪了,王大奎不是被抢劫的杀了。他们都是被眼前这个人干掉的。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郑耀先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打火机灭了,黑暗中只剩下江对岸那一片遥远的、暗红色的光。沉默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刘麻子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种沉默比任何审讯都可怕,因为它让你有时间去想——想自己会怎么死。

过了大概两分钟,郑耀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刘德贵,今年三十六,江苏盐城人。三年前经同乡介绍加入76号,分配在吴世宝的行动队。住在虹口横浜路二十三号,老婆叫王桂英,没有孩子。每月薪水三十五块,但在牌桌上输掉的不止三百块。我说得对吗?”

刘麻子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这个人把他查得比他自己记得的都清楚。

“你……你想怎么样?”刘麻子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吴世宝让你们三个人盯我,除了记录我的行踪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任务?”

刘麻子犹豫了一下。赵简之从旁边走上来,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匕首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点冷冷的光。赵简之蹲下身,把匕首贴在刘麻子的左手小拇指上,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不轻不重地压着。

刘麻子的身体僵住了。他感觉到那刀刃的温度,感觉到它跟自己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毛。只要赵简之的手腕轻轻一转,他的小拇指就会像一截腊肠一样滚落在地上。

“我说!我说!”刘麻子的声音变成了哭腔,“吴队长让我们……让我们不光要盯你的行踪,还要查你跟什么人接触,尤其是跟共——共产党有没有联系!”

郑耀先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黑暗中没人看得见。

“吴世宝为什么怀疑我是共产党?”

刘麻子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吴队长从来没跟我们底下人解释过为什么。他只说,上峰怀疑你是共产党,让我们盯紧一点。还说……还说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你真是共产党,每人赏五百块。”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吴世宝怀疑他是共产党,这件事本身就说明76号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线索。但这些线索是什么?是从哪里来的?是李政那边泄露过去的?还是军统内部有人放出来的风?又或者是特高课那边的情报?

“最后一个问题。”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平静,“特高课的佐佐木,跟吴世宝谈了什么?”

刘麻子使劲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佐佐木太君来的时候,我们都被赶出去了,办公室里只有吴队长和佐佐木太君两个人。他们谈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我要是知道,天打五雷轰!”

郑耀先看着刘麻子的眼睛。黑暗中看不清细节,但他能感觉到刘麻子瞳孔里的恐惧是真实的,不像在撒谎。以刘麻子在76号的级别,确实接触不到佐佐木和吴世宝之间谈话的内容。

他站起来,转身朝货棚外面走了几步,背对着刘麻子。赵简之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六哥,怎么处理?”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散开。江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咸腥味,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刘麻子应该死得像分赃不均被同伙杀了,或者铤而走险作案时被人打死。但现在情况变了。刘麻子供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吴世宝怀疑他是共产党。这说明76号的怀疑方向已经从“军统杀手”转向了“共产党潜伏特工”。这个转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向76号提供了关于他真实身份的情报,或者至少是某种指向性的线索。

会是谁?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陆汉卿一个人。老陆绝不会出卖他。那么线索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军统内部泄露出去的?张士超?陆中?还是毛人凤那边?又或者是中统的李政?李政一直在查他是不是共产党,如果李政跟76号的黄烈做交易,把一些未经证实的怀疑当作筹码给了76号,76号再结合林永清被杀那天晚上吴世宝看到的身形,确实有可能把怀疑方向从“军统”转向“共产党”。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不能简单地让刘麻子“意外死亡”了。他需要让吴世宝在找到刘麻子尸体的时候,得出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刘麻子不是因为盯梢而死的,而是因为卷进了帮会内部的火并,或者因为欠了赌债被债主干掉了。这样一来,吴世宝就会认为三个盯梢者的出事各有各的原因,跟郑耀先没有直接关联。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他还需要反守为攻,主动给吴世宝制造麻烦,让吴世宝没有精力来追查这三个人的死因。

郑耀先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进江里。一点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熄灭在黑色的水面上。

他转身走回刘麻子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赵简之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听到六哥说了什么。他只看到刘麻子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麻袋堆上。

郑耀先站起来,朝赵简之打了个手势。赵简之走上去,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钢丝。钢丝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两端在远处霓虹灯的微弱反光下,偶尔闪出一丝银光。

赵简之的手很稳。钢丝绕上刘麻子脖子的时候,刘麻子挣扎了几下,双腿在地上蹬了几下,踢起一片灰尘。然后就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赵简之收起钢丝,试了试刘麻子的鼻息和颈动脉,站起来朝郑耀先点了点头。

郑耀先说:“尸体扔进江里。退潮的时候会漂到下游去,等被发现已经是两三天以后了。到那时候,尸体泡胀了,脖子上勒痕也看不清了,看起来就像溺水死的。”

赵简之应了一声,招呼两个手下把刘麻子的尸体抬出货棚。外面江边已经准备好了一条小舢板,船上是几块大石头和一捆麻绳。他们把石头绑在尸体上,划到江水深处,扑通一声,尸体沉了下去。江面上一圈涟漪荡开,很快就被水流抹平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郑耀先站在江边,看着那条舢板划回来。江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张照片——王大奎钱包里那张泛黄的照片。他本来应该把照片连同证件一起烧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把照片留了下来。照片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娘,儿不孝”——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

他掏出那张照片,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拘谨地笑着的中年女人。然后他把照片撕成碎片,手一扬,碎片被江风吹散,飘飘扬扬地落在水面上,跟着江水一起流向黑暗的远方。

赵简之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六哥,你刚才跟刘麻子说了句什么?”

郑耀先没有回答。江风吹过来,他竖起了中山装的领子。

他刚才跟刘麻子说的是——“到了那边,替我给王大奎他娘捎句话,就说她儿子不孝,下辈子再还。”

这句话赵简之不需要听到。有些事情,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

舢板靠岸了。赵简之的手下跳上岸,把舢板拴好。一行人沿着江边的小路往回走,脚步声被江水拍岸的声音盖住了。走到码头外面的路口时,郑耀先停下来,对赵简之说:“简之,你先带兄弟们回去。我去办点事。”

赵简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六哥小心”,就带着两个手下消失在夜色里。

郑耀先一个人站在路口,点了一根烟。他需要想一想。今晚的事情结束了,刘麻子解决了,76号的三只眼睛全部被挖掉了。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吴世宝发现三个手下接连出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他会认为是巧合吗?还是会立刻把矛头对准郑耀先?如果吴世宝手里真的有指向“共产党”的线索,那么这三条人命的失踪,会不会反而印证了他对郑耀先的怀疑?

郑耀先的脑子飞速转动着。他在心里推演吴世宝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

第一步,吴世宝会派人寻找孙德彪、王大奎和刘麻子的下落。孙德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吴世宝可能会认为他跑了,或者被军统干掉了。王大奎死在闸北的巷子里,现场被伪造成抢劫杀人,吴世宝也许会相信这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也许会起疑。刘麻子的尸体过几天才会漂到下游,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76号就算找到尸体,也很难确定死因。

第二步,吴世宝会把三个人的出事联系起来。三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内出事,任何人都会觉得蹊跷。但蹊跷归蹊跷,没有证据指向郑耀先,吴世宝就不能公开动手。76号在租界里抓人需要工部局的逮捕令,而工部局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会轻易签发逮捕令——尤其是涉及到商行经理这种有头有脸的人物。

第三步,吴世宝会重新布置对郑耀先的监视。这一次他会更加谨慎,派的人会更精干,甚至会请求特高课支援。佐佐木的人会加入进来,盯梢的网会比之前更密、更专业。

所以,郑耀先必须在吴世宝重新布网之前,完成戴老板交代的任务——拿到鬼子武器调拨的情报。一旦任务完成,他就可以向重庆请求撤离或者转移。虽然撤离意味着放弃在上海的一切,但总比被76号和特高课联手抓住强。

问题是,怎么拿到情报?

老钱那条线暂时断了。老钱被怀疑了,不能再去顺兴楼。码头上直接接触军火库的路子走不通了。他必须找到另一条路。

郑耀先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想到了一个人——不是赵韵灵,而是一个他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

这个人叫阿福,是虹口码头上的一个装卸工头,手下管着几十号扛活的苦力。阿福不是军统的人,也不是组织的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码头工人。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讲义气。三年前,阿福的老婆得了急病,没钱治,跪在码头上求把头借钱,把头一脚把他踢开了。正好郑耀先那天在码头上执行任务,看到了这一幕,掏了五十块钱给他。五十块钱在当时不是小数目,够阿福老婆看病抓药,还够一家三口活两个月。

阿福跪在地上给郑耀先磕了三个头,说这条命是郑先生救的,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刀山火海一句话。

郑耀先当时没当回事。五十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军统的行动经费里随便漏一点就出来了。但阿福记住了。后来逢年过节,阿福都会托人给郑耀先捎点东西——几斤江鱼,一筐橘子,不值钱,但心意在那里。

郑耀先一直没有主动去找过阿福。因为他不愿意把一个普通人卷进这场你死我活的谍战里来。阿福有老婆孩子,有正当的营生,虽然日子苦,但至少能活下去。一旦卷进来,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但现在他不得不去找阿福了。

武器调拨的情报,关系到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而是苏北战场上成百上千抗日将士的命。如果能截获这批武器,就能削弱鬼子在苏北的火力优势,就能少死很多很多人。跟这个相比,把一个普通人卷进来的代价,他必须承担。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货轮低沉的轮机声。阿福住在码头附近的棚户区里,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睡了。现在去找他,会惊动左邻右舍,反而不好。明天白天,码头上工的时候,他可以混进码头找阿福,在人声鼎沸的装卸现场说话,反而比深更半夜更安全。

他决定先回住处,明天一早去码头。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郑耀先上楼的脚步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照例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门里的动静。没有声音。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先检查了窗帘——这次没有人动过。他松了一口气,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马上躺下,而是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黑暗里只有烟头的火光在闪。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想到的那些事——吴世宝怀疑他是共产党,这个怀疑是从哪里来的?

他把所有可能泄露身份的人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陆汉卿。老陆绝不会出卖他,这一点他确信无疑。那么线索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想到了被捕的同志。上海地下党在这几年里遭受过多次破坏,有同志被捕,有同志牺牲。在敌人的审讯室里,什么样的酷刑都有。有些同志能扛住,至死不开口;但也有些同志扛不住,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说出了一些东西。哪怕只是一个代号,一个模糊的描述,落到敌人手里,都可能成为追查的线索。

“风筝”这个代号,在组织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但极少数不等于零。如果有知道这个代号的同志被捕,并且在酷刑下说出了这个代号,那么敌人就会知道,在上海的军统内部,潜伏着一个代号叫“风筝”的共产党特工。这个代号本身并不能指向郑耀先,但结合其他线索——比如林永清被杀那天晚上吴世宝看到的身形,比如郑耀先某些行动中的蛛丝马迹——敌人就有可能把怀疑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郑耀先的心沉了沉。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危险了。因为敌人手里掌握的不只是对他个人的怀疑,还有一个代号——“风筝”。一旦敌人通过某种方式把“风筝”和“郑耀先”对应起来,他就彻底暴露了。

他必须尽快把这一情况传递给老陆,让老陆查清楚,是不是有知道“风筝”代号的同志被捕了,有没有可能代号已经泄露。如果已经泄露,那么组织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包括让他撤离。

但撤离不是他能决定的。他必须等组织的指示。在组织下达撤离命令之前,他必须继续坚守岗位,完成手头的任务,扮演好“鬼子六”的角色。这是纪律,也是他作为一名潜伏特工的宿命。

郑耀先抽完烟,躺到床上。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动,想着明天怎么跟阿福开口,想着武器调拨的情报还有没有别的途径,想着吴世宝明天发现刘麻子也失踪了会是什么反应。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和黄浦江永不停歇的水声。

第二天早上七点,郑耀先准时醒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个顺序——第一,去码头找阿福;第二,回商行看看吴世宝那边有没有新动静;第三,等老周的联系,把关于“风筝”代号可能泄露的情况传递给老陆。

他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脸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眶下的青色更深了,颧骨也更突出了。连续几天的高压行动和严重缺乏睡眠,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他的体力。他用冷水拍了拍脸,用力搓了搓,让脸上有了点血色,然后出了门。

巷子口的早点铺照常开着,胖老板正在炸油条。郑耀先在老位子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刘麻子不在了,盯他住处的人没有了。但会不会有新的盯梢者代替刘麻子,他现在还不能确定。

吃完早点,他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先去了商行。他要看看王大奎的位置上有没有新的人出现。

到了商行,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报摊旁边。王大奎平时站的位置上,今天空着。报摊老板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没有人代替王大奎。

郑耀先进了商行,前台的小王告诉他,宋孝安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他了。他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宋孝安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申报》。

“六哥。”宋孝安站起来。

郑耀先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说吧。”

宋孝安说:“今天早上我去虹口转了一圈,76号那边有动静。吴世宝的人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在虹口到处找人,去了孙德彪的住处,去了王大奎的住处,还去了刘麻子家。刘麻子的老婆说刘麻子昨晚一夜没回来,76号的人让她别声张,等消息。”

郑耀先点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三个人同时失踪,吴世宝肯定要到处找。但找归找,能不能找到是一回事,找到了能不能查出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还有一件事。”宋孝安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有人在顺兴茶楼附近看到佐佐木的车。佐佐木带着两个特高课的人,进了顺兴茶楼,跟周福海谈了大概半个小时。谈什么不知道,但佐佐木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郑耀先的心紧了一下。佐佐木亲自到顺兴茶楼找周福海,说明特高课已经直接介入了这件事。佐佐木是山本太郎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此人不但剑道高超、枪法精准,而且心思极其缜密,办案手段跟76号那些土流氓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如果佐佐木接手了这件事,那么他之前制造的那些假象——抢劫杀人、赌债纠纷——在佐佐木眼里很可能站不住脚。

“孝安,让咱们的人最近小心一点,减少不必要的活动。佐佐木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一旦介入,就会用特高课的手段来查。特高课有完整的指纹档案、弹道分析,还有从鬼子本土调来的法医。咱们之前做的那些伪装,在吴世宝面前能蒙混过关,在佐佐木面前不一定。”郑耀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尤其是那个烟头。虽然76号不一定有技术条件化验,但如果他们把烟头交给特高课,那就麻烦了。”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六哥,那怎么办?”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不要慌。特高课的技术再先进,也需要时间来化验。而且烟头上的唾液暴露在空气里已经好几天了,能不能验出有效成分还不好说。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武器调拨的情报搞到手。只要任务完成,就算76号和特高课怀疑我,我也可以向重庆请求撤离。到那时候,他们就算验出什么来,也抓不到我的人了。”

宋孝安点点头:“六哥,武器调拨的事,有新的路子吗?”

郑耀先站起来,把烟头摁灭。“我今天去码头找一个叫阿福的人。他是码头上的装卸工头,对码头的情况很熟悉,也许能帮上忙。商行这边你帮我盯着,如果76号或者特高课有什么新动静,马上通知我。”

宋孝安应了一声。郑耀先拿起帽子扣在头上,出了办公室。

他下楼的时候又遇到了徐秋影。徐秋影抱着一摞档案袋从档案室里出来,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擦肩而过。走出去几步之后,郑耀先忽然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回头看了一眼。徐秋影也在回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碰了一下,徐秋影先移开了,转身走进了档案室,关上了门。

郑耀先站在楼梯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刚才那一眼,他在徐秋影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溢出来了一点点。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郑耀先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但眼下他没有时间深究这件事,他必须先去码头找阿福。

出了商行,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去虹口码头。车子经过外白渡桥的时候,他又看到了苏州河上的浮尸。今天是一具女尸,穿着碎花布褂子,脸朝天,眼睛睁着,瞪着灰蒙蒙的天空。河水从她脸上流过,头发在水里散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草。郑耀先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邮电大楼。车夫也看到了那具浮尸,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埋头继续拉车。

到了码头,郑耀先付了车钱,下车步行。白天的码头跟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江边停着好几艘货轮,工人们扛着麻袋、木箱在跳板上走来走去,号子声此起彼伏。搬运工头们拿着小旗和哨子,大声吆喝着指挥装卸。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铁锈、桐油和江水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郑耀先穿着一身中山装,在码头上有些扎眼。这里的人大多穿着粗布褂子、短裤和草鞋,像他这样穿着整洁中山装的人,一看就不是干苦力的。几个搬运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码头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穿中山装的也许是哪个商行的经理来验货,也许是哪个帮会的头目来办事,跟他们没关系。

郑耀先沿着码头边走边看,寻找阿福的身影。码头上干活的人多,光是搬运工就有好几百号,分属不同的工头。阿福管的那个队大概有四十多个人,主要负责三号泊位的装卸。郑耀先走到三号泊位附近,站在一个堆起来的木箱旁边,点了一根烟,慢慢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了阿福。

阿福三十五六岁年纪,中等身材,肩膀极宽,两条胳膊粗壮得像别人的大腿。常年的码头扛活把他的脊背压得有些驼,但整个人站在那里,依然像一座矮墩墩的铁塔。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他正指挥着手下的工人从一艘货轮上卸货,嗓门极大,隔着一百多米都能听见他的吼声。

“快点儿快点儿!都他妈没吃饭啊!这一船货今天下午必须卸完,卸不完谁都别想结工钱!”

郑耀先没有马上上前,而是站在木箱旁边继续观察。阿福身边围着一群搬运工,人多眼杂,现在上去说话不方便。他得等阿福落单的时候。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阿福终于停下来歇口气。他走到码头边的一个茶水摊,端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一碗凉茶,然后走到旁边一个堆着麻袋的阴凉处,蹲下来,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烟。

郑耀先扔掉手里的烟头,走了过去。

“阿福。”

阿福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逆光走来的人。阳光在那人身后勾出一道金边,看不清脸。阿福站起来,用手挡了一下阳光,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郑……郑先生?”阿福的声音有些发抖,烟袋差点从手里掉下来。他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像是觉得自己手脏不好意思伸出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缩回去了。

郑耀先主动伸出手,跟阿福握了握。阿福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满是老茧和裂口。被郑耀先握着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

“郑先生,您怎么来了?您坐,您坐!”阿福手忙脚乱地搬过来一个干净一点的麻袋,铺在地上让郑耀先坐。郑耀先没有坐,而是靠在旁边的木箱上,又点了一根烟。

“阿福,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阿福嘿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托郑先生的福,还过得去。老婆的病好了,孩子也大了,在码头上扛活虽然苦,但能混个肚圆。郑先生,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可是不知道您住哪儿,也不好意思打听。那年要不是您那五十块钱,我老婆就没了,我那个家就散了。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郑耀先摆了摆手:“小事,别提了。阿福,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阿福一听,立刻把烟袋往地上一磕,站起来,拍着胸脯说:“郑先生,您说!刀山火海,我阿福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郑耀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阿福,我要打听一件事。码头上最近是不是新设了一个秘密军火库?存放的都是鬼子要运到苏北去的武器弹药。你知不知道这个军火库在什么位置?”

阿福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人,才凑近郑耀先,声音压得极低。

“郑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事?”

郑耀先的眼神一凛:“你知道?”

阿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又紧张又害怕的表情:“我知道。那个军火库就在码头最东边,靠近杨树浦路那一带。原来是两个废弃的仓库,今年年初鬼子把它改造了,外面看着还是破破烂烂的样子,但里面全是武器弹药。鬼子在那一带加了双岗,巡逻队也比别的地方多,一般人不让靠近。”

郑耀先问:“你怎么知道的?”

阿福说:“上个月,鬼子抓了一批搬运工去那个仓库搬东西,我也被抓去了。搬的全是长条木箱,死沉死沉的,一个人扛不动,得两个人抬。我偷偷摸了一下木箱的缝,摸到里面是铁家伙,还有枪油的味道。搬完了鬼子让我们全部滚蛋,一句话都不许多问。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仓库门口钉着一块铁牌子,上面写着日本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旁边的岗亭里架着一挺重机枪,就猜到里面放的一定是重要东西。”

郑耀先的心跳加快了几拍。阿福描述的木箱、铁家伙、枪油味,全都符合武器弹药的特征。而且鬼子在仓库门口架重机枪,说明里面的东西确实极其重要。这个仓库,十有八九就是他要找的秘密军火库。

“阿福,那个仓库的具体位置,你能画出来吗?”

阿福蹲下来,捡起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认真,一边画一边解说:“这是黄浦江,这是码头的大路,沿着大路往东走,过了第四个泊位之后右拐,有一条小路,路口有鬼子站岗,一般人过不去。小路走到头是一道铁丝网,铁丝网里面就是那两个仓库。仓库并排着,一左一右,左边那个大一些,右边那个小一些。我上次搬的东西是在左边那个大仓库里。”

郑耀先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那张简陋的地图,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阿福画完之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郑先生,您是不是要……”

他没有把话说完。郑耀先也没有回答。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阿福从郑耀先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他的脸色变了。

“郑先生,那个地方守备太严了,您一个人进不去的。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阿福的声音有些发颤。

郑耀先把地上的地图用脚抹掉,站起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阿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你老婆孩子都不能说。明白吗?”

阿福使劲点头:“郑先生,我懂。我阿福不是不懂事的人。”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塞进阿福手里。阿福低头一看,全是十块一张的,厚厚一沓,少说有一百多块。他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使劲摇头。

“郑先生,我不能要您的钱!您救过我老婆的命,我帮您这点忙是应该的,怎么能要钱!”

郑耀先把钱硬塞进阿福的裤兜里,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拒绝:“拿着。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上海,回老家去。这钱够你们路上用的。记住我的话,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阿福的眼圈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郑耀先转身离开了码头。走出码头大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福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灭了火的旱烟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阳光把阿福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黑。

郑耀先转过头,大步走进了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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