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五指收拢。
赤红戟刃在掌中发出刺耳的挤压声。
姚灼双臂青筋暴起,八阶巅峰的炁沿着铜柄不断涌入戟身。戟刃越烧越亮,附近石头大片熔化,赤红岩浆顺着裂缝流淌。
秦胤手上没有伤。
他手腕向下一折。
咔嚓!
长戟从戟刃下方断开。
姚灼握着半截铜柄踉跄后退,刚退出十步,秦胤已经将断刃扔了回来。
断刃贯穿火焰,扎进姚灼右肩。
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继续后退,最后整个人被钉在一辆燃烧的战车上。
“殿使!”
两名八阶殿监同时扑来。
一人手持火轮,从左侧削向秦胤脖颈。另一人双手结印,石滩下的岩浆受到牵引,化作十几根赤色长矛,封住秦胤周身所有退路。
秦胤没有退。
喜怒无餍从半空落下,黄铜兽口一张,连火轮带人咬进嘴里。
铜齿闭合。
那名八阶殿监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
另一人转身就逃。
十几根岩浆长矛失去控制,还没落地,狱铁孽龙已经从低空掠过。龙尾横扫,长矛全部碎裂,滚烫岩浆泼回地面,将逃跑的殿监淋了满身。
他的护体真气剧烈震荡,勉强挡住岩浆。
血冕哀恸无声出现在他面前。
那只猩红独眸与他对视。
“你跑什么?”
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像情人在耳边低语。
“主人还没允许你走呢。”
那名殿监转身换了一个方向。
血冕哀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又换方向。
剑还在前面。
无论他怎么逃,抬头都能看见那只猩红独眸。
“你的腿这么听话,我好讨厌。”
“剁掉以后,就不会带着你乱跑了。”
血晶剑刃斜斩而下。
两条腿从膝盖处断开。
那名殿监摔进火海,双手撑地还想往前爬。血冕哀恸悬在他头顶,剑尖缓缓向下,刺入他的后颈。
“别动。”
“我想把你的魂钉在肉里,再把肉切碎。”
“这样每一块肉,疼的都是同一个魂。”
“莉莉丝。”秦胤开口,“过来。”
血冕哀恸立刻从那名殿监后颈拔出。
“好的,主人。”
血色十字剑飞回秦胤身侧。
那名殿监趴在石滩上,脖颈不断冒血,但他还活着。
秦胤没有看他。
他右瞳中的白火还在照耀整片战场。
数千名烈阳教众手里的火焰都映出一张人脸。那些被锁进火中的亡魂无声哀嚎,魂体上缠绕着一根根赤红细线,另一端扎进火修的丹田。
火修用炁养火。
亡魂替他们承受失控的反噬。
所以这些人的火才能练得如此快。
秦胤抬起右手。
“断。”
纯白圣火分成数千缕细线,落入每一团魂火之中。
白火绕过亡魂,烧向赤红禁制。
第一根封魂线断开。
一名烈阳教众手中的火焰当场熄灭。他捂着丹田跪倒在地,大口吐血,修为从五阶跌至三阶。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断裂声迅速连成一片。
数千团烈火接连熄灭。
成千上万缕魂魄从兵器、赤袍与火油罐里飘出,升上石滩。他们沉默地悬在烈阳教军阵上空,遮住了那颗永不落下的橙红太阳。
镇海关暗了下来。
“天黑了……”
关墙上,有人喃喃开口。
地心没有黑夜。
可这一刻,数万亡魂替他们挡住太阳,三千年来第一次在镇海关投下大片阴影。
白发老校尉仰头望着那片魂影,嘴唇不断颤抖。
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那是他三十年前失踪的长子。
“青山……”
魂影没有回应。
他已经被烈火焚炼了太久,只剩下一道残缺轮廓。
老校尉扶着墙垛,缓缓跪了下去。
石滩上,秦胤摊开左手。
酆都大印浮现。
黑金古印第一次在东胜神洲北方亮起,印中十座殿火依次点燃。
“无名者,记形。”
“有名者,入册。”
“皆随我走。”
数万缕亡魂受到牵引,化作灰白长流,朝酆都大印涌去。
这一幕落入姚灼眼中,他脸上的狰狞终于变成慌乱。
“封铃!”
姚灼抓住贯穿肩膀的断刃,硬生生将其拔了出来。
“把魂给我拖回来!”
二十辆黑色囚车同时打开。
囚车里没有关押亡魂。
里面坐着一百零八个人。
他们有男有女,全部穿着灰白长袍,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前。每个人的嘴都被割开,舌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缝进舌根的青铜簧片。
姚灼一声令下,囚车外的火修立刻拽动锁链。
一百零八个人被迫仰起头。
空气穿过青铜簧片,发出尖锐歌声。
声音一起,空中的亡魂同时停滞。
灰白魂流被歌声拉扯,开始向囚车方向倒退。
姚灼捂着肩膀,朝秦胤狞笑。
“你能收魂,我也能!”
“万骨山能靠这些东西挖三百年的矿,我第七火殿一样能用!”
“赤烽矿下还有十几万只魂。你收得完吗?”
秦胤抬眸看向他。
“赤烽矿。”
姚灼笑容僵住。
秦胤记下了这个名字。
血雨已经冲向囚车。
它在奔跑途中迅速膨胀,转眼化作三丈玄黑凶犬。白瞳扫过囚车,直接判断出一百零八名歌者身上都没有血债。
血雨没有扑人。
它撞向车轴。
第一辆囚车被掀翻,锁链断裂。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玄黑凶犬贴着二十辆囚车一路撞过去,将所有车轮拍碎。
狱铁孽龙同时压下龙首。
数百道小铁蛇般的龙影从鳞缝中飞出,钻进囚车锁孔。铁蛇在锁芯中一绞,锁链接连脱落。
歌声停了。
失去束缚的亡魂重新涌向酆都大印。
姚灼死死盯着那片魂流。
他的九千教众已经乱了。
火车尽毁,高阶火使全死,四名殿监只剩一个趴在石滩上。如今连本命魂火也被秦胤剥离,许多教众修为暴跌,连站都站不稳。
“是你逼我的。”
姚灼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赤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七”字,背面燃烧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火苗。
每一朵火,都对应一名第七火殿教众。
仅剩的那名殿监看见令牌,脸色骤变。
“殿使,不可!”
姚灼一把捏碎令牌。
九千名教众同时惨叫。
他们丹田里的本命火种被一股力量生生扯出,化作赤色长线,越过整个石滩,灌入姚灼体内。
有人当场昏死。
有人修为尽废。
还有数百名伤势过重的教众,在火种离体的瞬间失去生机。
姚灼的气息开始暴涨。
八阶巅峰的屏障被强行撞碎。
九阶。
他的肉身承受不住暴涨的烈火,皮肤一块块裂开,血还未流出就被蒸干。赤色火焰从伤口里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
十丈。
三十丈。
最后化作一尊百丈高的赤焰巨人。
姚灼的肉身悬在巨人胸口,像一颗被烈火包裹的心脏。
“姚灼抽了自己人的火。”关墙上,一名守军喃喃道。
白发老校尉看着那尊比关墙还高的火焰巨人,刚刚升起的希望再次被压了回去。
八阶巅峰与九阶,只隔一线。
那一线,却是天与地。
姚灼低下头,火焰组成的巨掌朝秦胤拍落。
整片石滩被赤光覆盖。
秦胤站在掌影下面,没有抬头。
喜怒无餍忽然挡在他身前。
黄铜兽面剧烈震动。
它刚刚吞掉百丈赤日,又吞下数千道烈阳教的合击之火,此刻兽面内部还积压着海量炁与火毒。
如今数百名教众死亡,魂魄刚一离体,兽面上的笑脸便自行睁开了眼睛。
它看向那些新死之魂。
另一张兽面上的怒脸,则转向石滩上成片倒下的尸体。
两张脸第一次看向了不同方向。
秦胤眸光微动。
黄铜中央,出现一条裂缝。
咔嚓。
喜怒无餍从中裂开。
笑面朝上,兽口对准姚灼胸口的魂魄,黄铜獠牙后方浮现一截苍白透明的脖颈。
怒面朝下,盯住遍地血肉,兽首之后衍生出一双漆黑虚幻的前爪。
虚影刚一出现,又迅速崩散。
两张兽面重新撞在一起,勉强维持原本形态。
可它看向魂魄与血肉的眼神,已经不同了。
一个在笑。
一个在流口水。
百丈火掌落下。
秦胤身后,黑白双翼轰然张开。
黑火迎上巨掌。
白火卷住散乱亡魂。
两种火焰在镇海关前撞在一起,整片黑海被映成一半纯黑、一半纯白。
秦胤抬起右手。
“喜怒无餍。”
“想吃,就把他拖下来。”
两张黄铜兽面同时张开了嘴。
数千根锁链冲天而起,刺进百丈火躯。
一部分锁链缠住姚灼胸口的魂。
另一部分锁链钻进他的血肉。
锁链绷紧。
百丈火焰巨人第一次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