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探针回了数。
陆程把能核上那一块放大。
第一条回来了。他说。
叶行舟走过去。
南缘那三个探针，头一个底下，那一行「照度：—」动了。
空了那一栏，陆程说，填上了。
填的什么。
叶行舟看着那一行字。
「照度：有。」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探针自己带的。
「实计：一份。」
一份。叶行舟说。
一份。陆程说。
什么叫一份。
探针照见的，是灯。陆程说，一盏灯，一份光。它照见一份，就写一份。
那个点，底下。
那个点底下，陆程说，挂的是十八号灯座。
十八号底下，是那盏灯。
是那盏灯。陆程说。
叶行舟站着，看那一行。
那第二个点呢。
我等着。陆程说。
到了晌午，第二个探针也回了数。
底下那一行，跟头一个，一模一样。
「照度：有。」
「实计：一份。」
两个点，陆程说，两份光。
叶行舟没说话。
叶行舟。
两个点，挂在两个座上。陆程说，我先前以为，点上会有两份。
一份。叶行舟说。
一份。
你记着，叶行舟说，这两个点，挂的是同一个座。
陆程想了一下。
十八号。
十八号底下，是一盏灯。叶行舟说，一盏灯，就一份光。两个点挂在它上头，也还是一份。
那不是……重复了。
是重复了。叶行舟说。
那我先前挂的那些。
挂着的点，叶行舟说，底下都是一个座，一个座底下都是一盏灯。
十个点挂在十八号上。
十个点，底下是一份光。叶行舟说。
他照十个点，照出一个光。
他照一回，是一个光。叶行舟说，他照十回，照出来，还是那一个光。
陆程停了一下。
那他想把光数多，他说，数不出来。
数不出来。叶行舟说。
上辈子，叶行舟说，一个数，最怕重复算。
什么数。
叶行舟说，一个用户，今天登了三个号，你不能把他算三个人。你算三个人，账上好看，可这三个号，坐的是一个人。
上头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叶行舟说，他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可他哪天要真数人，一数，就露了。
他现在，陆程说，不就在真数。
他就在真数。
叶行舟看着那两行字。
他把点当灯。他说，点一个一个填，填一格，就是一份光。
点上真有光。
叶行舟说，那光，是灯的。他把它，算在点上。
两个点，一份光。
那咱先前想的，陆程说，把点铺出去，让光跟着点多起来——
这一条，叶行舟说，走不通了。
他不看点了。陆程说。
他看光。
光，咱只有十八份。
十八份。叶行舟说。
他要多少。
他在填。叶行舟说，他一个点一个点填。填满两百六十格，他才收手。
他填到第十八份的时候。
他填不到十八。叶行舟说。
为什么。
因为十八份光，叶行舟说，只够填十八个点。
陆程停了一下。
他填到第十九个点，叶行舟说，底下就没光了。
没光，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一片，没那么多光。
没那么多光，他就知道，点是他自己画的。
叶行舟说。
他走到能核边，看那一块。
南缘那一排点，一个一个往下排。
头两个，底下已经填了「有」。
后头的，还空着。
他填了俩。叶行舟说。
填到第三个、第四个，他说，总有一天，他填到一个点，底下写个。
写到无，他就明白了。
他就明白，他这些点，叶行舟说，是挂在一盏盏灯上头的。
挂灯的，灯一共十八盏。
他就顺着这十八盏，叶行舟说，往这一片里头看。
陆程看着那一排点。
那时候，他说，他就看见咱了。
绘舆司里。
柳迟回来交单子。
照度的单子，回来了。他说。
几张。
两张。柳迟说，头两个点，都填上了。
那个人接过来看。
两张单子上，探针那一栏，都是「有」。
后头跟着「实计：一份」。
他把两张单子并排摆着。
你看出什么了。他说。
柳迟看了一会儿。
一样。他说。
哪儿一样。
两张单子上的数，柳迟说，一模一样。
那个人点头。
你说，他说，两个点，两个地方。两个地方的亮，怎么会一样。
柳迟想了一会儿。
除非，他说，这两个地方，是一处。
或者，柳迟说，这两个地方，亮的是同一样东西。
那个人把两张单子收起来。
回去，他说，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片，两百六十个点。他说，要是每个点，都照出一样的光——
那就是一盏灯。柳迟说。
一盏灯。那个人说。
柳迟站着，没动。
先生，他说，那样的话，这账——
这账，是齐的。那个人说。
齐的。
点齐，座齐，光也有。那个人说，上头看这一条，挑不出错。
柳迟没接话。
可我看着，那个人说，不对。
他把手按在那两张单子上。
不对在哪儿，他说，我没想出来。
火堆边，叶行舟蹲着。
他手里捏着一根炭，在地上画。
画一个圈。
这是上头要的光。他说。
陆程在识海里，看不见他画的圈。
几个圈。
一个。
一个圈，就是一片光。
他要是只看这一个圈，叶行舟说，咱给他一个圈就行。
可他要的是十八个。
他要的是够多的圈。叶行舟说，他描一个点，他就要一个圈。他描两百六十个，他就要两百六十个圈。
咱只有十八个。
只有十八个。叶行舟说。
他把炭扔下。
这一回，他说，不好糊。
第一回，，他不数点，咱给他点。
第二回，，他数座，咱给他座。
这一回，他数光。叶行舟说。
数光，咱给不了。陆程说。
给不了。
点是画的，座是借的。陆程说，光画不出来，也借不来。十八盏灯，亮的就是十八份。多不出一份。
多不出。
那你怎么办。陆程说。
叶行舟没答。
他看着火。
傍晚，水边。
苏念霜坐在风口里。
叶行舟过去，把炭画的那个圈，讲给她听。
上头数点了。叶行舟说。
现在他数光。
苏念霜看着那十八盏灯。
她说，是真的。
是真的。叶行舟说，真的，就报不出假的数。
她看了一会儿灯。
我有个法子。她说。
你说。
不是造假。苏念霜说。
是什么。
是分。
叶行舟看她。
你手里这一摊东西，苏念霜说，只有一份的时候，是死的。谁要，谁整份拿走。
分开，苏念霜说，就活。
怎么分。
把一份光，分成许多份。苏念霜说，一盏灯，本来一份。分成几份，还是那些亮，可分出去的分，各自立得住。
分出去的，算一个数。
算一个数。苏念霜说。
叶行舟站着，没说话。
最北边那盏，苏念霜说，底下也有人。那盏也能分。
第十九盏。
加它，十九份。
你这分的是光。叶行舟说。
你分的，叶行舟说，是你的东西。
苏念霜没否认。
光是怎么来的。叶行舟说。
苏念霜没答。
灯底下的东西，是你放的。叶行舟说。
十年了。苏念霜说。
你拿你的东西，去填上头的账。
填了，账就对上了。
账对上了，叶行舟说，你就少一块。
苏念霜看着他。
我少一块，不碍事。她说。
碍事。
叶行舟。
碍事。叶行舟说。
你先前分过。叶行舟说。
分过。
在下界，你分过一回。叶行舟说，那一回，你是为了救人。
这一回，也是。
这一回不是。叶行舟说。
苏念霜看着他。
这一回，你是为了给我填账。叶行舟说。
填账也是救。
不一样。叶行舟说，救人的分，是分给人的。你现在这个分，是分给纸的。
风从水面上过来。
你分一次，就薄一次。叶行舟说。
薄了，还在。
薄到哪天。
苏念霜没答。
不许。叶行舟说。
我还没分。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叶行舟说，你的东西，你收着。
上头那边。
上头那边，我想。
你想得出吗。
叶行舟没答。
你先前说过一句话。苏念霜说。
哪句。
分着是活。苏念霜说，这句话，是你跟我说的。
是我说的。
今天我用上了。苏念霜说，你又不让。
那句话，叶行舟说，说的是东西。不是人。
东西跟人，苏念霜说，在我这儿，是一样。
在你那儿是一样，叶行舟说，在我这儿，不是。
苏念霜看着他。
你先把它收着。叶行舟说。
收着，上头那边就过不去。
过不去，再过不去。叶行舟说。
你这话，不像你。
哪句不像。
过不去再过不去，苏念霜说，你不是这么办事的。
我今天这么办。
苏念霜没再接。
她坐了一会儿。
那你想。她说。
我想。
想出来之前，苏念霜说，别的地方的人，要是也这么被数。
我知道。
你知道，苏念霜说，可你手上，只有这一片。
他看着那十八盏灯。
灯亮着，一盏一盏。
这一片，他说，是他数得起头的。
所以。
所以得从这一片，叶行舟说，让他数不下去。
火堆边，人陆续坐下。
老周把火拨旺。
今天上头那边，阿芹说，有信儿没有。
叶行舟说。
什么信儿。
他数灯了。
阿芹愣了。
灯也能数。
叶行舟说，灯亮多少，外头那些铁杆子照得出来。
那咱这十八盏……
他数得着。叶行舟说。
阿芹看着那十八盏灯。
他数着了，会怎么样。
他数着了，就知道，这一片只有十八盏。叶行舟说。
十八盏，不是挺多。
点，有两百六十个。叶行舟说。
阿芹没懂这个数放在一块，是什么意思。
老周懂。
他把火拨了拨。
两百六十个点，他说，十八盏灯。
那两百多个点，老周说，是空的。
是空的。叶行舟说。
那咱先前挂上去的那些。阿芹说。
挂着。
挂着，人家一照，不就露了。
露的是光。叶行舟说，点还在。
点有什么用。
点把上头的眼，引到南边。叶行舟说，引到南边，他就一直往南看。
往南看，看不见灯。
灯在南边也有。叶行舟说，第十八盏，就在南墙底下。
阿芹想了一会儿。
她没想通。
她看了看那十八盏灯，又看了看南边。
南边的天，已经暗了。
老周。她说。
上头要是哪天照出咱这十八盏灯在哪儿，阿芹说，他是不是就能摸到这儿来。
老周拨火。
他能摸到灯。他说。
摸到灯，就摸到人了。
摸到灯，摸不到人。老周说，灯底下坐着谁，他看不见。
看不见，他也能来。
他能来。老周说，可这一片，他来了，认不出谁是谁。
为什么。
这一片的人，老周说，不在他的册上。
阿芹愣了。
他照着灯来，灯底下有人。他问，这人是谁。册上没有。
册上没有，他怎么办。
他要么把册补上，老周说，要么就当没看见。
他会补吗。
他补过。老周说，十年前，他补过一回。
阿芹看着火。
火苗跳了一下。
第七盏灯下，阿石抱着板子。
叶行舟蹲过去。
阿石写。
「南边回来的数，我看见了吗。」
你没看见。叶行舟说，上头看见了。
上头看见的，是灯。
阿石想了想，写。
「灯是我的。」
灯是你的。叶行舟说，上头看不见你。
阿石擦了板子，再写。
「那上头看见的灯，是谁的。」
叶行舟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上头看见的灯，他说，是上头的。
他把炭捡起来，在地上画了一横。
灯底下的东西，他说，是你的。
上头照见的，是那一横。
阿石看着那一横。
他点头。
五号仓里，顾望坐着。
叶行舟推门进去。
上头数光了。他说。
十八份。
十八份。顾望说。
叶行舟在他对面坐下。
点能画。他说，座能借。光，画不出来。
顾望看着面板。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说。
还不知道。叶行舟说。
他伸手，在面板上那个沉点按了一下。
十年前，他说，上头也数过一回。
数什么。
数人。顾望说，他给这一片，画十八个点。点画好了，他派人来数，看这十八个点底下，有没有人。
数出来了吗。
数出来了。顾望说，十八个点，十七个有人。最外圈那个点，我留着没画，底下就没人。
他问了吗。
他问过。顾望说，他问，那个点，怎么没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顾望说，那个点是空的。
他信了。
他信了。顾望说，他没往下问。
他停了一下。
那一个点，是空着的。顾望说，空着的点，他数不出东西，就绕过去了。
叶行舟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他说，图上得留一块空的。
我没说。顾望说。
你没说。
我只是想起来。顾望说。
他收回手。
城那边，值房。
陈风刷面板。
沉区那一条，底下那一栏「照度」，今天有了字。
头两格填着「有」。
后头空着。
他往下刷。
最底下，是一行汇总。
「沉区。产：实计。」
后头跟着一个数。
十八。
陈风盯着那个数。
他把面板推给门口的王铁。
你看这个。
王铁走过来，看了。
上头数出数了。他说。
十八。
十八。王铁说。
他描的点，有两百六十个。
填出来的光，十八份。王铁说。
陈风把面板转回来。
那上头要是往下填。
填不满。王铁说。
填不满，他就停手。
他不停。王铁说，他会往下找。
找什么。
找那两样对不上的地方。王铁说，点两百六，光十八。他要找那个差。
那个差。
那个差底下，王铁说，就是咱。
陈风把面板关了。
王铁。
你说，陈风说，上头填到第十九个点，看见底下是空的，他会不会，把前面那十八个也划了。
王铁看了他一眼。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划了，这一片就回空的。王铁说，空的比假的还扎眼。
那他留着一个假的。
他留着。王铁说，他留着，先不动。他把那十八个真的，记在心里。
记心里做什么。
记心里，王铁说，哪天上头要收这一片，他就拿这十八个，一个一个，去找人。
他想起自己签过的那些字。
夜里，仓储区。
叶行舟绕了一圈。
十八盏灯，一盏一盏过。
走到第十八盏，他停下。
陆程。
上头填了俩。
他填到第十九个点的时候，叶行舟说，底下就空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叶行舟说。
他抬头，看那盏灯。
灯亮着。
光，不能画。叶行舟说。
不能画。
上也上不去，借也借不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程说。
叶行舟看着那盏灯。
先前那两回，他说，咱都是在上头的账上动。
点，座，都是账上的东西。
叶行舟说，不是账上的东西。
光是真的。
真的东西，叶行舟说，得用真的法子。
什么法子。
叶行舟没答。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灯。
五号仓那位，他说，该动笔了。
顾望。
顾望。叶行舟说。
他画了十年图。陆程说，他上次动笔，是十年前。
是十年前。
十年没画了，陆程说，他画得出来吗。
画笔在他手里。叶行舟说。
图呢。
叶行舟说，不用上头的纸。
陆程没懂。
叶行舟转身往回走。
睡吧。他说。
明天。
明天，叶行舟说，去五号仓。
他走了几步，停下。
陆程。
他这次画的图，叶行舟说，跟上头那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上头那张，是给人看的。叶行舟说，他这张，是给自己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