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当这是抢功领赏?这是活命的事!人饿死、冻死、病死,就在这几日!”
朱雄英声音沉得发哑,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凿出来的。
他忽然记起,前一任钦差尸首是在泗水渡口捞上来的,脖颈一道深痕,刀口利得不见血痂——这事早已成了悬在头顶的钝刀。
他猛地转头盯住大臣一,眼神像两把旧锉刀,磨得人生疼。
“大臣一,朕信你是个扛得起担子的人!”
“结果呢?你连人怎么死的都没查清,连尸首往哪埋都不知!”
那话砸下来,大臣一膝盖发软,喉结上下滚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悔意烫得灼人。
空气沉得发稠,连梁上浮尘都似凝住了。群臣肩头塌下去,一个个缩着脖子,仿佛头顶悬着铡刀。
朱雄英自己也觉出气息粗重,胸膛起伏了几下,缓缓吸进一口凉气,压住喉头那股铁锈味。
徐勤先跨前半步,袍角未落已躬身到底。
“陛下,臣愿赴淮南赈灾,救民于倒悬!”
声如磐石落地,不抖不晃,透着一股子生来就认死理的硬气。
朱雄英眸光微动,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此刻他要的不是巧舌如簧的能吏,而是敢把脊梁挺直、把良心揣在胸口的人。徐勤先,正是这样一根硬骨头。
“好!徐勤先,去吧!”
朱雄英颔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务必稳住局面,不可轻动!”
“遵旨!”
徐勤先双膝跪地,叩首后起身,转身踏出殿门,步子又快又稳。
朱雄英望着那背影,肩膀略松了一寸。
他清楚,淮南郡守张扬,是条盘踞多年的毒蛇;而徐勤先,是把开了刃的快刀——既劈得开洪水,也削得断黑手。
江才这时趋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徐大人此去……怕要搅动一池浑水。”
朱雄英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江才,朕信他骨头硬,更信他心不歪。”
“赈灾,他办得稳;治乱,他下得去手。”
......
徐勤先带着三百精干差役,星夜兼程赶往淮南。
路上,他勒马停驻数次,俯身抓起一把泥——湿冷、板结、夹着枯枝烂草。
他早听说水坝溃了,可亲眼看见时,心还是猛地一沉。
眼前哪还有村?只剩断墙斜柱戳在泥汤里,稻秆浮在水面打旋,树杈上挂着破衣片,几个孩子蹲在高坡上啃生芋头,手指冻得发紫。
徐勤先喉头一哽,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再回头时,已抬手号令:“搭棚、分粮、巡医、清淤——现在就干!”
他亲自蹲在泥水里,给老人裹伤、给孩子喂粥,听妇人哭诉哪家男人被冲走、哪家老屋塌成粉。
“大人……往后咋活啊?”一位白发老妪抱着瘦骨伶仃的孙子,牙齿打着颤。
徐勤先蹲得更低,用袖口替她擦了擦泪,一手稳稳托住孩子后背。
“奶奶,您放心,咱先住暖棚,喝热粥,等水退了,盖新屋、分新田——一样不少。”
老妪眼泪哗地涌出来,枯手死死攥着他腕子,指节泛白。
“谢天谢地……只求我孙儿睡个囫囵觉!”
徐勤先点头,目光扫过身后几十双眼睛:“听见没?让他们睡个囫囵觉!”
......
队伍连夜伐木、夯土、支竹架,棚顶刚铺上茅草,暴雨又至,众人拿身子挡风,用蓑衣护住火种。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扑通跪倒,泥水糊了满脸:“青天大老爷啊!若不是您来,我娘仨早喂了鱼!”
徐勤先伸手扶她起来,掌心温热:“别叫老爷,叫我徐大人。这饭,是朝廷的;这命,是你们自己的。”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临时营寨渐渐有了炊烟、有了药香、有了孩童追着纸鸢跑的笑声。
徐勤先每日必走遍各处窝棚,听老人讲旧事,帮汉子修锄头,替娃娃补书包。
可暗处,总有影子晃荡——那些掮客、牙行、包工头,闻着腥味就凑上来,围着徐勤先打转,话里藏针,袖中藏账本。
那天,他率队巡查至柳家坳,一眼就看见那座垮塌的水坝:坝基砌得歪斜,青砖缝里塞满黄泥混麦秸,几根朽木撑着缺口,风一吹,簌簌掉渣。
村民围上来,指着坝上新刷的“官修”二字,眼眶通红:“大人,他们拿烂砖糊弄人,糊完就领银子跑啦!”
徐勤先走上前,靴底踩碎一块松动的砖,砖屑簌簌落下。
他盯着人群里那个缩着脖子的瘦高个,声音不高,却像刀刮过青石:“你们拆了人家活路,还敢站在这儿讨饭吃?”
那人喉结一跳,声音发虚:“小人……也是讨口饭……”
“饭?”徐勤先冷笑,一脚踢飞脚边半截腐木,“你们吞的是人命,嚼的是骨头渣子!”
你们真当这买卖能长久安稳地做下去?
你们可曾想过,为了一己私利,竟把整村灾民往绝路上拖?
商贩们脸上发烫,有人悄悄挪脚往后退。
......
大殿空荡荡的,只剩朱雄英一人。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下颌绷紧,指节抵着眉心,眼窝深陷,像被什么重物压得喘不过气。
淮南重建这事,像块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
他知道,那片土地上的百姓,房塌了,田淹了,灶冷了,连存粮的瓦罐都裂了缝。
眼下,得给他们搭起屋梁、犁开冻土、点上灶火。
可朱雄英心里发沉——他记得徐勤先在赈粮路上被拦过三回:文书被扣,车辙被挖,连送药的驴都被故意惊散。
这些商贩攥着算盘珠子,敲得噼啪响,却把灾民的命当成账本上一笔可抹的墨痕。
不光绊徐勤先的腿,更踩碎了灾民最后一点指望。
再这么下去,真要出人命!
朱雄英喉头一滚,低低吁出一口气。
百姓已经丢光了屋、丢了田、丢了亲、丢了活路……这时候还要遭哄骗、被盘剥、受白眼,不是剜心是什么?
他两手死攥,青筋浮起,掌心汗湿,却像攥不住一把沙。
他是大明皇帝,能调千军万马,能改税赋章程,能斩贪官、开仓廪。
可面对淮南那一片焦土,他竟觉得双手空空,连一捧新土都捧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