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商馆一烧,阮大铖一死,华夏的对日贸易就断了条腿。消息传回登州,王景安必然暴怒。他若派水师来日本问罪,幕府就被逼到墙角。幕府不想打也得打。到时候萨摩藩顺势起兵,打着‘复明’的旗号,把九州各藩全拉进来……”
朱聿键听着,没打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等沈确说完了,他才开口:“萨摩藩主答应见朕吗?”
沈确顿了一下:“山田家老说,藩主不便露面。但可以派世子来五岛,与陛下见一面。”
“世子?”朱聿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一声。
“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倒好,朕跑到日本来,日本的一个藩主,派个世子来见朕,朕还得等着。”
沈确干笑一声,这话让他怎么接?
宗义成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说:“陛下,这世道就这样。有刀就是爷。等咱们打进福州,您再端架子不迟。”
朱聿键看了他一眼。宗义成满脸横肉,手按在刀柄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当年在东南沿海,这种人他杀过不少。如今倒成了他的依仗。
“初八,”朱聿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鱼鳞,“沈确,你去安排。朕见那个世子。”
初八那天,萨摩藩的船来得比约定的还早。来的人不多,世子岛津纲久,二十一岁,带了一个家老、六个随从。
岛津纲久穿一身素色和服,腰间别着两把刀,上来先鞠了一躬,汉话说得磕磕绊绊,意思很清楚:萨摩藩可以出人出船,但战后所得,对马岛要归萨摩,琉球要归萨摩,长崎的贸易份额萨摩要占三成。
朱聿键听完,胃里一阵翻涌。
对马岛。琉球。长崎。这些地方,当年都是大明的藩属。对马藩主宗氏,世代受大明册封。琉球中山王,是大明册封的琉球国王。长崎,当年是福建商人的落脚点。如今倒好,他朱聿键要拿大明的藩属去跟日本人做交易,换人家帮他复国。
他直觉的恶心。
他想起隆武二年在福州,手下大臣跟自己谈条件,要福建的盐税。
他当时拍了桌子,大骂国贼。如今呢?他自己跑到日本来,拿大明的故土去换日本人的刀。
岛津纲久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又补了一句:“若陛下应允,萨摩愿再加一百人,火绳枪五十杆。”
朱聿键抬起头。他看着岛津纲久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王景安。王景安据说是从后世来的,他在登州修铁路、开港口、铸银币,干了多少事。同样是乱世,王景安在开疆拓土,他朱聿键却在这里跟日本人讨价还价,用大明的藩属换几条船、几百个浪人。
“朕答应。”他说。
岛津纲久又鞠了一躬。宗义成在后面咧嘴笑了。
岛津纲久走后,沈确留下来。他看着朱聿键的脸色,想说什么,朱聿键抬手止住了。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坐回门槛上,看着海面。五岛的渔民又出海了,小船一个接一个划出去,桨声吱呀,单调而烦人。“朕如今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倭寇,当年大明沿海的倭寇,如今朕要仰仗他们。丢人吗?”
他问沈确,但没等沈确回答。
“丢人。”他自己答了,“但朕认了。只要能复国,丢人的事朕全认。”
作坊里只剩朱聿键和沈确两个人。
朱聿键靠着墙,把那条薄被裹了裹。被面是粗麻的,扎人。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沈确,朕问你一句实话。”
沈确坐在对面的木墩上,欠了欠身:“陛下请问。”
“一千二百人,九条船,火绳枪四百杆。打长崎商馆,烧了就走,这个能办到。可烧了商馆之后呢?华夏在登州的水师,光千石炮船就二十艘。沈廷扬那个人朕听说过,,水战打了几十年。他若带水师来,萨摩藩那三条船够干什么?九州那帮浪人,抢东西的时候比狼狠,真刀真枪对上华夏水师,跑得比兔子快。”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确:“这点兵马打不过华夏,连朕都知道。日本人看不出来?萨摩藩那个世子,看着年轻,眼睛里的算计少。他肯出船出人,是笃定咱们能闹出动静来。要是他看出来咱们就是群乌合之众,烧完商馆就完事,他图什么?图朕那块玉牌?”
沈确没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个粗瓷小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递给朱聿键。朱聿键接过来闻了一下,是地瓜烧,烈得很。他也喝了一口,辣得嗓子冒火。
“陛下看得明白。”
沈确把瓶子收回去塞好:“萨摩藩确实在赌。他们赌的不是这一千二百人能打下什么,是赌陛下手里还有别的牌。所以草民今天要跟陛下交底。”
朱聿键看着他。
“烧商馆,是给萨摩藩看的。”沈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海风盖过去:“让他们觉得咱们有胆子动手,敢在华夏眼皮底下放火。这样一来,他们才肯继续下注,出船、出人、出粮。”
“那后手呢?”
沈确沉默了一瞬。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正过来。
“草民在登州有一个人。”
朱聿键瞳孔微缩。
“登州铁厂下有个匠官,姓陈,专管火药作坊的账目。此人当年是福州人,隆武二年逃出来的,家里老小死在汀州。草民三年前在长崎认识他,他随采买船来过一次,草民跟他搭上了线。此人如今管着登州火药作坊的一部分出入库。草民给他留了一句话,若有一日,华夏皇帝亲临登州,他需在火药里做手脚。”
朱聿键半天没说话。
“火药。”他重复了一遍,“你要在登州炸死王景安?”
“是的。”
朱聿键靠着墙,闭着眼。作坊外面,五岛的浪头拍在礁石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福州,他问黄道周,若有一日事败,先生当如何。黄道周说,臣当死社稷。
如今看来,一个个都是奸臣。
“那个姓陈的匠官,他图什么?复国之后给他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