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看着炭火,半晌:“占。设对马厅,归海防总督管。但不要驻大军,留五百水师,筑炮台两座。让阮大铖从长崎调商船跑对马—釜山—登州航线。”
沈廷扬眼睛一亮:“那长崎的贸易?”
“长崎照旧。”王景安直起身,“日本那边,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打。但有一条,不许在长崎驻一兵一卒。商馆就是商馆。”
沈廷扬躬身:“臣明白。”
“去吧。”王景安重新坐回案前,翻开一本册子。沈廷扬走到殿门口时,听见后面传来一句:“明年若打不下对马岛,你海军后年的预算,自己看着办。”
沈廷扬脚下一顿,没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殿外,雪下得更密。
王景安翻开的那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太子日课。
腊月初九,钦天监择的吉日。
李慕烟天没亮就起了,亲自盯着内侍把东宫最后一批陈设摆好。被褥是新絮的棉花,书案是宋应星从太原捎来的铁力木,连笔架都是王景安当年用过的旧物。
刘璃过来看了一眼,说太素了,添了两盆水仙。
王承稷倒是没什么讲究,背着手在东宫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舆图前。
那是一幅新绘的《华夏疆域全图》,北至黑龙江,南至南洋,东括美洲三城,西抵归化城互市。十一岁的孩子踮着脚,手指点在“对马”两个字上,又移到“长崎”,最后落在“华港”。
“母后,”他转头问李慕烟,“华港离登州多远?”
“比登州到南京还远。”李慕烟替他整了整衣领,“你父皇说了,等你十五岁,让你随郑芝龙的船队去美洲看看。”
王承稷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学着大人的样子点头:“儿臣先把功课学好。”
午后,王景安来了。
他没带随从,就宋献策跟在后面。进了东宫正殿,王景安四下看了看,对李慕烟说:“比朕在登州那间签押房强多了。”
李慕烟瞪他一眼,带着宫人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王景安在书案后坐下,王承稷站在案前,规规矩矩地垂手。
“今日搬进东宫,朕出个题目。”王景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子,推到案边,“你自己看。”
王承稷双手接过翻开。
折子上是浙江巡抚的奏报,说入冬以来倭寇三犯台州,虽被水师击退,但沿海百姓恐慌,商船停航,渔户不敢出海。折子末尾问:如何防范?
王景安靠着椅背,看着儿子。王承稷眉头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子边缘,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跟李慕烟一模一样。
殿内安静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宋献策在旁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父皇,儿臣以为,倭寇袭扰沿海,根子不在倭寇。”
王景安“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倭寇能来,是因为他们有船。他们有船,是因为长崎、平户的港口让他们停靠。他们的铁炮、刀剑,不少是从葡萄牙人手里买的。葡萄牙人能在日本做生意,是因为我们没把海路全掐住。”
王承稷一口气说完,小脸涨得微红,又补了一句,“所以,要打。”
王景安不动声色:“怎么打?”
王承稷走到舆图前,踮脚指着长崎:“阮大铖在长崎有商馆,儿臣以为,商馆不能只做买卖,要摸清日本各藩的底细。对马岛明年打下来之后,设厅驻军,把朝鲜海峡卡住。然后……”
他手指从长崎划到台湾,又划到吕宋:“水师分三路,一路驻对马,一路驻台湾,一路巡南洋。倭寇从哪里来,就打到哪里去。”
“若是日本幕府派正规水师来呢?”王景安问。
王承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他咬着嘴唇想了片刻,忽然抬起头,声音比之前更大:“那就连幕府一起打!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他说完,胸膛微微起伏,两只手攥着拳,像是已经看见了千军万马。
殿内静了一瞬。
宋献策眼角抽了一下,偷偷去看王景安的脸色。
王景安没有笑。他看着儿子,目光沉沉的。半晌,他伸手把折子收回来,折好,放进袖中。
“方案漏洞百出。”他说。
王承稷的拳头松了,低下头。
“长崎商馆的情报,阮大铖已经在做,不用你教。对马岛明年必打,也不必你说。水师三路分驻,台湾那一路谁守?南洋巡弋的粮饷从哪出?日本幕府若真派水师来,你打算用几艘船、多少兵去接?”
孩子头越垂越低。
“但是,”王景安话锋一转,“你说‘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这话朕记下了。”
王承稷猛地抬头。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按在长崎上:“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华夏的疆域,不是画在纸上的。船开到哪,炮打到哪,哪里就是华夏。”
他转头看着儿子:“你有血性,朕很高兴。但血性不能当炮弹使。明年开春,你随朕去登州,看看沈廷扬怎么练兵。回来之后,这个题目你重做一遍。到时候若还只会喊口号,朕就打你板子。”
王承稷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
王景安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那句‘虽远必诛’,朕会让顾炎武印到新式教材的扉页上。署名,太子承稷。”
王承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景安已经出了殿门。宋献策跟上去,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毕竟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
王景安裹紧大氅,往文华殿方向走,“他生在帝王家,十一岁就得想十一岁的事。不过,这回答我很喜欢。”
散朝后,李信没坐轿,沿着长安街往东走。雪停了,路面结了薄冰,轿夫在后面远远跟着。走到户部街拐角,顾炎武从后面赶上来,两人并肩,谁也没先开口。
拐进一条窄巷,钱谦益的宅子就在里头。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炭火烧得正旺,钱谦益已经煮好茶等着了。
三人落座,沉默了一会儿。